张居正悄然离去,独留李青一人登高望远。
    他的目光没停留在奉天殿,直直望著天空深处,好似要穿越歷史长河,望向数百年后,望向一百多年前……
    许久许久……
    直至一道熟悉的亲和嗓音响起。
    “哎呀呀,可算是找到你了。”黄锦背著一布囊药材,沿著台阶走上来,乾笑道,“炼丹不?”
    李青收回心神,瞧了眼布囊,“不炼!”
    黄锦:(⊙o⊙)…
    “你不是答应了皇上吗?”
    “吃了那么久,效果都大打折扣了,还是换些新的吧。”
    “这样啊……”黄锦转又欣喜,嘿嘿道,“早就该这样了,你也是……明明也想皇上长寿,却还藏藏掖掖。”
    李青失笑道:“不是我藏掖,而是之前的他执念过深,给他好的反而是害他,一日一粒的进药速度太频繁了,只能服用劣质一些的丹药才好。”
    黄锦悻悻道:“那你就不怕新药炼出来,皇上会不顾叮嘱,还是一日一粒?”
    “他从来不是傻子,只是迷醉其中,如今彻底醒悟,自不会再那般。”李青舒展了下身体,往台下走,一边说道,“宴席开始了没?”
    黄锦吭哧吭哧跟上,“还在准备呢,午时才开始,你改变主意了?”
    “就隨口一问。”李青笑了笑,道,“其实,宴席也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为了找些乐子。”
    “现在也可以找乐子嘛。”
    “没兴趣了。”
    “好好的爱好干嘛捨弃啊?”黄锦劝道,“人生总得有消遣排解的渠道,不然多枯燥啊,何况,你的路那么长。”
    “都没兴趣了,如何消遣?”李青摇头道,“以前,我还喜欢去青楼听曲儿呢,现在就感觉没意思了。”
    黄锦挠挠头,建议道:“那就培养一些新爱好嘛!”
    “哪有那个閒工夫……”
    …
    李青与黄锦说了新药所需药材,黄锦一一记下,便回去准备了……
    悠閒了两日,第三日的清早,黄锦再次登门,不仅带来了新药所需药材,还將李青要的玉牌给带了来。
    “天下间仅此一块!”黄锦將玉牌递给李青,道,“这是皇上专门为你一人设计的,你可不能再送人了。”
    李青打量著巴掌大的玉牌。
    自然不是什么『如朕亲临』,不过,这块玉牌也端的不凡。
    正中央刻印著三个字——永青侯!
    右边刻印著四个字——百无禁忌!
    左边刻印著四个字——皇权特许!
    玉牌背面雕刻著真龙,栩栩如生,还有玉璽刻章……
    至於玉牌的材质,自不用说,极品中的极品,不是有钱就能轻易买到的。
    一向小气的朱厚熜,这回真是下了本。
    可以说,这块玉牌將排面拉到最满了!
    『如朕亲临』,皇帝不可能长期下放给某个人,跟大方小气没关係,它代表的意义太不凡了,不过,『百无禁忌』也著实够顶了,实际作用,基本没什么区別。
    “怎么样,皇上够意思吧?”
    “確实够意思了……”李青缓缓收起玉牌,轻笑道,“嗯,我很喜欢。”
    “可不能送人啊,这是皇上第一次如此用心的送人礼物,你別不当回事儿。”黄锦叮嘱道。
    “不送不送。”李青好笑道,“我又不是什么大款,这么值钱的东西,哪会送人?”
    你还不是大款啊……黄锦翻了翻小眼睛,“我去清洗丹炉,你等我会儿。”
    “东厨的劈柴都没怎么用,烧锅热水再清洗,省得手给冻了。”
    “成!”
    李青走至石桌前坐下,又取出玉牌把玩,材质,做工,大小,用处……都甚合他心意。
    拿指肚轻轻摩挲著玉牌纹路,李青轻声自语:“这次是真的有心了……”
    不知怎地,李青突然有种逆子长大了、成熟了,知道了长辈不容易,开始孝顺了的欣慰之感。
    嘉靖还是嘉靖,修仙还是修仙,却再也不是那个二十余年不上朝的道士皇帝了。
    …
    一个时辰之后。
    李青、黄锦吃著软糯香甜的烤红薯,桌子上放著一大一小两个玉瓶,大的是给皇帝的,成色佳、数量多,小的数量自然少些,成色稍逊,也是给皇帝的,是让他拿来送人的。
    此外,还有一个更小的玉瓶。
    “这个就放这儿吧,你隔三差五来了,吃上一粒。”李青说道,“这次的丹药不同以往,不能牛嚼牡丹似的吃。”
    黄锦点点头,问道:“间隔多久吃一粒最好?我好说与皇上。”
    “五日一粒!”
    “哎,好。”
    黄锦快速解决完烤红薯,拍拍手道:“皇上等的急,我就先回去了,哦对了,据钦天监说明天有雪,皇上邀你去宫里吃火锅,弥补你没有吃席的缺憾。”
    “我还缺憾上了……”李青忍俊不禁。
    “那你去不去?”
    “宫廷御宴,白吃白喝,不去白不去。”
    黄锦笑著点头:“那成,回去我跟皇上说一下,我先走啦。”
    李青把玩著玉牌,轻轻頷首……
    事实证明,钦天监在预报天气方面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傍晚时分便飘起了零星雪,伴隨著逐渐颳起的朔风,体感温度陡然下降了好几度。
    发了大半日呆的李青缓缓坐起身,嘆道:“今年怕不是个寒冬哦……”
    庆幸的是之前麻价格剧烈震盪,许多百姓都从中获了益,在一定程度上加强了抵抗严寒的物质条件,想来,冻死人的现象不会太多。
    百姓的生存技能还是挺强的,百余年来的气候变幻,御寒已经刻在了骨子里,早早就做了诸多措施。
    除了要钱的御寒之物以外,还有诸多不钱,却也能御寒的东西,被百姓青睞,比如:稻草,杨絮,柳絮……都会被百姓充分利用起来。
    不过,这仍不能保证,不会有人熬不过这个寒冬。
    尤其是老人。
    虽说大明在大力开採煤炭,並用上了蒸汽器械做辅助,从而大大增加了效率,可远远无法满足需求。
    目前只能充足的供给蒸汽船,距离让百姓烧火炉取暖,还太远太远……
    如此庞大的人口,想实现跃迁谈何容易。
    基础条件太差了,没有可学习的对象,一切只能一点一点摸索著来。
    这些客观因素,可不是靠政策就能突破的,不仅要投入庞大的財富,还需要大量的时间用来试错、培养人才等等。
    只能一步一步来……
    李青呼出一口白腾腾的热气,自语道:“隨著气候的持续恶化,蒸汽船的使用场景,也会被削弱,对外的海上贸易还行,但对內……运河估计要撑不住了。”
    蒸汽机车、铁轨,李家都研发了出来,不过,现阶段只能辅助开採煤矿,想一下子升级为火车,通往大明南北东西,还有挺长一段路要走。
    虽说研发一刻没停,但相较於严峻气候,仍是显得缓慢。
    时下的大明很强大,很繁荣,很昌盛……却也很脆弱。
    令人无可奈何的是,这脆弱非是人祸,而是来自不可抗力的天灾。
    要是大明处在汉唐那个节点,大明的兴盛,定能再上层楼!
    雪越来越大,不知何时,地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天色也越来越昏暗,眼瞅著都要黑了。
    李青去书房拿了本话本,点上蜡烛,倚在床上,盖上被子,无聊翻阅著话本,思绪却是飘出了千里、万里……
    翌日,
    李青起床时,雪已经停了,朔风还在呼呼的刮,將积雪吹得平整光滑。
    不愿糟蹋了院中白雪的李青,一个纵身,直接从檐下飞到了门外。
    “咯吱咯吱……”
    走在暄软的雪上,好似在踩,李青身后留下一排三寸深的脚印儿,显得孤零零的……
    整个连家屯儿都不见一个人,若非有烟囱冒著炊烟,只怕会让人误以为是荒村……
    乾清宫。
    暖意融融,不过两刻钟的脚程,却恍若两个世界。
    朱厚熜刚下朝不久,奏疏还没批阅完呢,见李青进来,笑呵呵道:“先生挺早的啊。”
    “你忙你的,办公时不要分心。”
    “……”
    朱厚熜放下刚抬起的屁股,继续批註,期间,不时唉声嘆气……
    “怎么了?”
    “天灾唄……”朱厚熜嘆道,“每年冬季都是这样,越来越多了,每年光是賑灾钱粮都是一笔触目惊心的数字,也就大明財政收入良好,这才撑得住,不然,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李青说道:“朝廷的赋税取之於民,自要用之於民,钱粮不就是用来消耗的吗?”
    “话是这样说,可压力著实有些大了。”朱厚熜哀嘆道,“照此事態持续发展,终会造成大量赤字啊。”
    朱厚熜放下硃笔,问:“先生可有良策?”
    “歷来缓解財政赤字,不外乎开源节流,还用问我?”
    朱厚熜苦笑道:“节流是不可能节流了,收归草原,收取西域,普及教育……哪个也放不下、舍不了,只能从开源上做文章了,对此,先生怎么看?”
    李青沉吟少顷,说道:“只能想办法多赚老外的钱了。”
    “老外……”朱厚熜忍不住乐道,“先生还挺幽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