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熜有些无奈,苦笑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你咋那么多废话?”李青白眼道,“还能少块肉怎地?”
    “……”
    ~
    两刻钟之后,內阁三学士受召而来,瞧见长桌上摆满了新鲜又丰盛的食材,酒也温上了,空气中瀰漫著佐料和羊骨熬煮过的诱人香味……
    一个个如临大敌!
    他们了解皇帝,比皇帝了解李青都深刻。
    前几日才吃过宴席,今日皇帝又设宴,肯定没安好心。
    “臣等参见皇上。”
    “呵呵……免礼免礼。”朱厚熜温和笑道,“坐,都坐。”
    三人称是谢坐,心中愈发忐忑起来,无缘无故的突然示好,比龙顏大怒还要让人心惊胆颤。
    “不要紧张嘛,这大冷的天儿,又刚下了大雪,最宜吃火锅了。”朱厚熜笑吟吟道,“近年来杂事不断,三位爱卿之辛苦,朕都看在眼中……”
    听著皇帝的场面话,三人的心头愈发沉重……
    皇帝对臣子好的程度,取决於交代之事的严峻性,越好,越棘手!
    再瞧了眼轻皱眉头、沉吟不语的李青,三人不由更是压力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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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哪是火锅宴,分明就是鸿门宴!
    相互递了个眼神,最终,还是严嵩率先发言,试探道,“不知皇上召臣等来有何吩咐?”
    朱厚熜故作不喜,“怎么,朕非得有吩咐才会召你们来啊?”
    “呃呵呵……臣也就是一问,公务要紧嘛。”严嵩訕笑著赔不是,心中却不敢掉以轻心。
    徐阶、李本亦然。
    果然,皇帝下一句就暴露了。
    “吩咐是没有的,主要是想与三位爱卿聊聊天。”朱厚熜先是轻笑,后又轻嘆,道,“时下大明千般好,然,想要再好却是不易了,王朝的发展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啊。”
    三人默然不语,耐著性子等皇帝图穷匕见。
    “今我大明的发展几乎到顶了,想要再做突破,只能另闢蹊径。”朱厚熜战术性的停顿一下,沉吟道,“朕倒是有个不太成熟的路子。”
    既然不成熟,你大可不必说出来……三大学士面色恭敬,作洗耳恭听状。
    朱厚熜说道:“三位爱卿,对佛郎机人多少也有些了解吧?”
    三人微微点头。
    作为权力场的顶级人物, 政治上,几乎没有他们不了解的,大明的威武大將军炮,都是根据佛郎机炮改进而来,极大提升了明军三大营之神机营的战力。
    “如今的西方诸国,佛郎机人占绝对主导,可据朕所知佛郎机並不是个大国。”朱厚熜道,“远的不说,就近数十年来,佛郎机的实力增长速度,比之大明还要快、快很多,三位爱卿以为这种发展模式,可否值得借鑑?”
    “???”
    三人一脸怀疑人生,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
    皇帝一向谨慎维稳,今日怎么……
    转眼瞧见李青,这才稍稍释然。
    “呵呵……只是討论可不可行,三位爱卿无需顾虑什么,有言直言,莫弯弯绕,朕绝不怪罪。”
    徐阶:“难办到!”
    李本:“浪费钱!”
    严嵩:“没必要!”
    非是不敬,而是唯有言简意賅、言辞尖锐,才更能表达他们坚决抵制的態度!
    朱厚熜並无一丝不悦,笑呵呵地望向李青——看吧,我都说没戏了,你非要多此一举!
    李青短暂思忖之后,绕开发言最虚、最没有价值的徐阶,看向李本,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浪费钱呢?”
    李本说道:“当初成祖平叛安南,更其名为交趾,旨在为大明的海上贸易做铺垫,目的是达到了,却也付出了高昂的成本,之后交趾独立发展……虽然有诸多原因,可宣宗之所以选择默许,更重要的原因就是统治交趾的成本太高。”
    “统治交趾不是目的,让其成为大明海上贸易的补给站,才是!”李本说道,“如今大明没有统治交趾,可交趾仍是大明的海上贸易补给站,这种结果不是更好吗?”
    意识到发言太假大空,有失內阁大学士水准的徐阶,接过话头,说道:
    “李大学士言之有理,即便拋开將士们的意愿,即便拋开尾大不掉的隱患……大明也一样不能如佛郎机人那般。”
    “今我大明可不是前朝,百姓苦不堪言,食不果腹……,隨著基础的生活条件得到满足,百姓对参军的欲望也就越来越低,为何卫所兵战力会下滑的厉害?究其原因,就是不想参军又不得不参军……”
    徐阶说道,“募兵制是侯爷的主张,这些您当也清楚,可募兵制的养兵成本……真不低啊。”
    “效仿佛郎机,只能启用募兵制度下的军队,募兵制度下的士卒,使用成本原本就高,让他们远赴海外作战,必须在原有的基础上再做提高,一旦被拖入战爭泥潭,一旦军心涣散,可谓是全打了水漂。”
    “退一步来说,即便一切顺利,没有陷入战爭泥潭,以最快速度镇压当地人,也万万做不到佛郎机那般!”
    朱厚熜挑了挑眉,道:“怎么,徐大学士以为我大明的人,比不上佛郎机人?”
    “皇上恕罪,微臣的意思是……这不是能力问题,这是观念的问题。”徐阶连忙解释道,“在我们的观念中,背井离乡是为出人头地,出人头地是为衣锦还乡。”
    李本頷首道:“没人能真正割捨乡土之情,若我大明效仿佛郎机,只会反受其害!”
    朱厚熜品茗不语,嘴角上扬,似乎在向李青炫耀——看吧,还是我说的对。
    “其实,还是可以效仿的。”李青说。
    李本、徐阶愕然。
    严嵩也一脸惊疑,问:“侯爷的意思是……?”
    李青抿了口茶,笑吟吟道:“我想先听听严大学士的看法。”
    严嵩微微点头,捋了把鬍鬚,道:
    “佛郎机人的发展策略,既野蛮,又粗鲁,效率还奇低,战爭的本质是暴力摧毁,摧毁远远不如创造,真要说起来,我大明的发展策略,跟佛郎机人也没什么区別,都是掠夺財富。不同在於我们掠夺的方式更文明、掠夺的效率更高,故此,我以为没必要!”
    徐阶、李本对严嵩的说法很不认同。
    “严首辅此言差矣,我大明礼仪之邦,何时掠夺过他国財富?”
    严嵩轻笑道:“自然是以大明商品掠夺!”
    “这能一样吗?”李本说道,“公平买卖,童叟无欺,咱又没缺斤少两,赚钱赚的光明正大,咋就成掠夺了?”
    朱厚熜轻笑道:“严卿话是糙了点,但本质上確实如此,说起来,大明今日的发展策略,永青侯出力甚大……”
    朱厚熜突然一滯,一脸狐疑的看向李青。
    与此同时,严嵩、徐阶、李本也意识到了什么,瞧向李青的目光充满警惕。
    ——李青在搞折中大法!
    以李青的段位,不可能不清楚佛郎机那一套发展模式,在大明根本玩不转。
    这实在有失李青叱吒十朝的政治水准!
    而且,若李青想搞佛郎机那套,根本不用等到嘉靖朝,早就可以推行了。
    甚至可以说,是李青主动放弃了殖民化发展策略。
    李青如此,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是,李青压根儿就没想走这条路,如此只为拋砖引玉,为折中做铺垫。
    “大明財政真不富裕了。”
    君臣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时至今日,君臣对李青的尿性基本了解,其主张的政策,基本离不开钱。
    不是挣钱,是钱。
    李青不得不承认,无论是皇帝,还是大臣,都越来越精,越来越难忽悠了。
    “咳咳……其实,我是真想照搬佛郎机那套,要你们来也是想討论一下,是否真就不具备可行性,不骗人,真的。”李青认真道,“我可以拿我的人品发誓!”
    你还有人品?
    君臣四人一脸“你看我像傻子吗?”
    李青:“……你们再想想,真就不可行吗?”
    “不可行!”
    君臣异口同声,態度坚决,隨即又觉不保险,补充道,“但凡需要钱的发展策略,免开尊口,朝廷一点也不富裕!”
    李青:“……”
    “其实,严首辅说的很对,我大明的发展策略,与佛郎机没啥区別,只不过我们更高明。”李青说道,“既如此,我们何不在此基础上,大力发展?”
    “没钱了!”
    “这次,真不了几个钱儿。”
    “真没钱了!”
    “我们可以……”
    “没钱!!!”君臣沆瀣一气,態度坚决。
    “砰——!”
    桌上菜碟抖了三抖,君臣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气势顿时一弱。
    李青说道:“海上贸易的红利几乎都快吃乾净了,还不思进取……囤著银子会下蛋怎地?真想下蛋……拿来投资未来產业才是正经!”
    朱厚熜深吸一口气,道:“来人,传召户部……”
    “行啦!”李青冷笑打断,道,“大明真实財政状况,你比户部尚书更了解,別演了。”
    朱厚熜:“……”
    三学士:“……”
    徐阶嘆道:“侯爷你……太激进了啊。”
    “这你就错了,我一直都是个保守派。”李青说道,“这么多年来,其实一直都是我在折中。”
    三学士:-_-||
    朱厚熜沉默半晌,问:“未来產业是什么?”
    “科技製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