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要分家】
    浓墨重彩的五个大字,登上金陵日报的头版头条,短短数日便满城皆知,成为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这么大的事瞒不住,也不能瞒,更没有瞒的必要,不仅是金陵日报,苏州日报,松江日报,镇江日报……也陆续跟进报导。
    凡是朱载壡的报刊產业,全都登报了此事。
    紧接著,其他报刊也嗅到了商机,立时跟进登报,甚至还给顺带分析了原因,並取上吸睛的標题——【李家为何要分家?是生意难干,还是人心离散?】
    【小生以为……】
    巴拉巴拉……
    末尾附上:个人仅供娱乐,切莫当真。
    隨著小作坊的涌入,以及『下料猛』的特点,很快就形成规模效应,进而通过漕运、陆运,开始广泛传播,速度惊人……
    於多数百姓而言,这就是个乐子,可有一小部分百姓却是惴惴不安,唯恐自己的活计会受到牵连。
    不只是工人百姓,还有许多与李家深度合作的原料供货商,诸如:桑蚕、蓝红、木材等原料供货大户,以及与李家有贸易往来的大商贾,都高度重视,或遣人来,或亲自来,以避免李家的变动,影响到自身……
    而在这一系列事情发生之前,最先有所行动的南京六部。
    李家这个商业巨擘太强大了,强大到朝廷都不能无动於衷,南直隶的財政开支,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李家交的税,如今李家这么大的变故,这些大人物怎可能坐视不理。
    不等李家族人付之行动,一群人就登上了永青侯府的大门,一个个唾沫星子横飞……
    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还是不分为好!
    这些人精太清楚李家分家会造成什么影响了,让李家嫡系长房主持李家產业,既轻鬆,又高效。
    一旦打散,税务问题定然接踵而至。
    嫡系长房承袭著永青侯的爵位,不会轻易做出上不得台面的事,不会不体面,可若是分散成上百份……正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指望李家百余人都如李家家主一人一般,根本不现实。
    活多了,钱少了,这些人自然不愿意。
    一眾大员急了,一边安抚李家,一边给京师打报告,详细阐述这其中的危害……
    在这些大员看来,李家这样的家族,对大明的利好是毋庸置疑的——首先,李家出手大方,无论是对工人的待遇,还是对赋税的贡献,都绝对称得上出手阔绰;其次,李家太令人省心了,而且十分懂得经营经济生態,几乎整个江南的大小產业,都在围绕著李家转。
    开海通商从永乐朝开始,受益最大的地域一直是江南,哪怕朝廷不断调整,不断搞红利转移,哪怕到了现在,江南享受到的利好,依旧完爆北方。
    一朝又一朝下来,这个经济差距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愈来愈大。
    这也造就南北两直隶,对治理社稷的理念越来越不同。
    南直隶的官员认为经济好,才能一好百好,这些人也一直是这么做的,事出证明,效果也是非常理想的……
    当然了,这期间他们也从中渔利了不少,可总体来说,一任又一任的南直隶官员,大多都是有功的……
    不过,北直隶却不这样想,经济固然重要,政治才是首位。
    北直隶站的更高,看得自然也更远,格局自然也更大。
    南北贫富差距越拉越大,早就是许多有识之士的官员心病,隨著资本的茁壮成长,金钱的权重越来越大,钱与权的距离越来越小……
    这对京师的全体官员来说,都是难以接受的,包括皇帝也是一样。
    不然,当初朱厚熜也不会分割江南省了。
    南直隶六部的联名奏疏,递送到京师,上至皇帝,下至百官,不忧反喜。
    至於奏疏……朱载坖直接留中不发。
    不仅如此,隆庆唯恐李家这个家分不了,还下旨张居正放下手头上的事,去金陵监督、督促李家分家,同时,还调用了正在吴淞江治水的海瑞来佐助张居正,生怕李家分到一半后悔又不分了……
    普罗大眾的津津乐道,工人百姓的惴惴不安,南直隶的抗拒,北直隶的支持……
    儼然又是一齣好戏,即將上演。
    ~
    永青侯府。
    李茂焦头烂额,短短时日,人都瘦了十几斤,可谓是心神俱疲。
    就连精力充沛的小宝,面上也有了明显的疲態。
    都半个多月过去了,还是没有丁点进展,每日不是应付六部大员,就是应付与李家有密切商业来往的大商贾,还有就是来自族人的爭吵……
    家產核是算出来了,总財富也有了具体数目,男丁也是有数的,按理说这个帐很好算,可实际上並非如此。
    比如说,同样是价值一百万两的產业,也是分地段,分大小,分类型……
    如此一来,就不可避免的出现,许多人爭抢一个作坊、一个铺子的情况,谁也不肯妥协退让。
    父子俩倒是想直接全部卖了分钱,可问题是產业太多,价值太高,哪怕整个江南的富绅联手,也难全部吃下。
    只能以远低於市场价的方式贱卖,可贱卖又没人同意。
    抓鬮?
    抓到的自然喜笑顏开,抓不到的更多人,又都说是暗箱操作。
    整的父子俩是里外不是人,偏偏六部的大员们,还一个劲儿的劝著不让分家,直教人气鬱又无奈……
    李茂被搞得身心俱疲,索性摆烂了:“小宝,你去找你祖爷爷吧,我这个永青侯是管不了了,我也不想管了,爱咋咋地吧……唉,分吧分吧,都分了吧……”
    时至如今,李茂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么分家,把一多半財富这么分出去。
    李宝也没了安慰父亲的力气,点头嘆道:“也只能如此了。”
    “对了父亲,今儿上午三爷爷单独找到我,说想要一个免死铁券……您觉得呢?”
    “想都不要想!今日想分免死铁券,明日还想分永青侯府呢,难不成还要把永青侯府拆了?”
    李茂气鬱道,“你啊你,你也不笨啊,可这关键时刻,咋就是拎不清呢,这也是能分的?”
    李宝乾笑道:“不是儿子拎不清,而是……爹,你才是家主,你才是永青侯,许多事只能你出面说不,你这几日都不冒头,儿子应付不过来啊。”
    “……你就不能让你老子清閒两日?”李茂有些气急败坏。
    李宝也很无奈,苦笑道:“其他人其他事还好,可那几个爷爷辈儿……大侄子总比小孙子说话好使一点,儿子现在都成孙子了……”
    “好好好,几个老傢伙再烦你,让他们找我就是,这群老不死的……还能逼死老子不成?”李茂心態爆炸,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李宝正欲安慰两句,却见管家立在门口欲言又止,遂问道:
    “可是又有官员上门?”
    管家点头称是。
    李茂强忍骂娘的衝动,哼道:“没看正忙著吗,先让他们等著!”
    “呃……”管家犹豫了下,还是说道,“侯爷,今日来的是內阁大学士。”
    李茂一怔。
    李宝惊诧道:“那一位內阁大学士?”
    “小的不知,瞧著也就是四十上下的样子。”
    “四十岁上下……”李宝瞭然,頷首道,“好生招待,我与父亲马上过去。”
    管家应是,转身去了。
    “看来朝廷也知道了,连大学士都派来了……”李茂心动,问道,“小宝,你说朝廷会不会与六部存著一样的心思?”
    李茂內心深处並不想分家,现在不想,未来也不想。
    之所以没有借著南直隶六部的相劝就坡下驴,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忤逆活祖宗。
    可要是连朝廷,连皇帝都不想李家分家……说不定就有转圜余地了。
    却见儿子摇头道:
    “基本不可能!”
    “何也?”
    “位置不同,格局不同,理念自然不同,同样是直隶,南北直隶的区別太大了。”李宝笑著说,“如我所料不差,这位张大学士来,是皇上派来为我们排忧解难的。”
    李茂刚升起的希望再次破灭,人也没了气力,嘆道:
    “到底是京师来的,且还是大学士,对人客气些。”
    “父亲你不过去?”
    “不了,累了,我躺一会儿。”李茂径直去了內房……
    李宝苦笑嘆息:“又何必如此在意呢?这李家不是我们的,也是我们的,是我们的,我们又能拥有多久?不过匆匆数十载罢了,从拥有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早晚要失去……”
    ~
    前院客堂。
    李宝一进来,就笑呵呵的拱手道:“张大学士到访,未曾远迎,恕罪恕罪。”
    张居正忙放下茶杯还了一礼,微笑说道:“小侯爷这么般说,倒是让本官无所適从了。”
    顿了顿,“本官也是数日前得到皇上旨意,这才知道李家之事,说实话,这也著实太突然了。”
    李宝配合的问道:“皇上的意思是……?”
    张居正清了清嗓子,道:“大明会典有云:凡嫡庶子男,除有官荫袭,先尽嫡长子孙,其分析家財,不问妻、妾、婢生,止以子数均分。”
    “规矩是规矩,世情是世情,世家大族鲜有真正去遵循者,李家如此还能如此,圣心甚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