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心情鬱闷。
    奈何,现在回家还会挨揍,只会揍的更惨。
    朱锋哀嘆一声,隨手拿起一个冰镇梨子,咬了一口,没话找话道:
    “舅舅,李家现在的生意咋样啊?”
    “一般吧。”李宝审阅著帐目,头也不抬的说,“跟没分家前是比不了了,不过总算是稳住了李家核心產业的基本盘,现金流也恢復了健康。”
    朱锋好奇问:“舅舅之前不是说,李家子弟的二次创业,好多都折戟沉沙了吗?”
    “你是想说,我可以趁机再兼併回来?”
    “不可以这样吗?”
    李宝放下帐本,頷首道:“当然可以,可我不会、也不能这样做。”
    “为啥啊?”
    “首先,我要是这样做了,李家的分家就没意义了;其次,未来李家再次做大之后,肯定还要再来一次分家,我这样做,只会让未来的李家子弟產生依赖心理,觉得长房一脉有责任、有义务,为他们兜底。”
    李宝幽幽道,“各人的选择,各人负责,如此才公平,如此才健康,李家之所以分家,就是因为李家不健康……我又怎可那样做?”
    少年有些懂了,又不太透彻,於是道:“永青侯有钱,不就等於大明朝廷有钱吗?”
    李宝苦笑点头:“连你也这么想,朝廷上下更会这么想了,可这样……对吗?”
    朱锋脸上一热,悻悻点头:“是过分了些,对李家也著实不公!”
    “这你就错了。”
    “?”
    李宝说道:“我不是埋怨,更没有不忿,只是因为……这样是不健康的,个人是个人,朝廷是朝廷,不能混为一谈。”
    朱锋挠挠头,神色茫然。
    李宝失笑道:“连朱家都不能万世不朽,何况李家?”
    顿了顿,“泱泱大国,数万万生民,怎可寄託於一家一姓?”
    少年若有所思,沉吟道:“舅舅的意思是……一枝独秀不是春?”
    李宝欣然頷首:“孺子可教。”
    少年点点头,继续啃冰梨……
    ~
    金陵大街上。
    扮做普通百姓的大內侍卫,很自然的朱载坖,李氏拱卫在中间,並保持一定距离,一点也不显得刻意。
    起初,李氏还有些不自在,早早就嫁入皇家的她,也只有回娘家省亲时才出宫门,其余时间则都在王府、皇宫度过,忽然就这么堂而皇之的逛街,只觉有墮皇家顏面。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根本没人在意她,街上也不只她一个妇人,普通百姓之家就不说了,富贵人家的妇人、小姐,也比比皆是。
    大家都习以为常,没有丁点异样神色。
    这跟她自以为的根本不一样……
    李氏就如一只刚从鸟笼飞出来的金丝雀,短暂的惶恐之后,立即就融入了蔚蓝天空。
    不自在尽数消弭,只剩下雀跃。
    锦绣繁荣愈发繁荣……
    “夫君,这金陵是不太一样啊。”
    李氏瞧著眼前的熙熙攘攘,由衷道,“京师也繁华,却没这么浓郁的盛世气象……”
    朱载坖微笑頷首:“確是如此,其实这所谓的盛世气象,都是钱堆出来的,说白了,还是金陵更富庶,工商业更繁荣……”
    “还是夫君总结的到位。”李氏嫣然一笑,“对了夫君,你知道玩具的铺子吗,都答应了两个小傢伙,总不好食言。”
    “不急不急,两小鬼可比咱们清楚,明个让他们引路便是。”朱载坖笑吟吟道,“今日的只管逛个尽兴,喜欢什么只管开口,今日为夫无有不允。”
    李氏撇撇嘴,吐槽道:“夫君这话说了不知多少次,从来都没有兑现过。”
    “以前是诸事身不由己,现在不是清閒了嘛。”
    朱载坖尷尬的笑了笑,隨即瞥见边上的冷饮铺子,转移话题道,“为夫请你喝冰镇酸梅汤。”
    “无有不允就一杯酸梅汤呀?”
    “啊哈哈……当然不是啊,先解解渴,才能更有精神逛街不是?”
    “这还差不多……”李氏哼了哼,不禁恃宠而骄起来。
    朱载坖也不生气,选择纵容。
    也不知是装在纸杯里,拿芦苇做的吸管吸著喝的缘故,还是心情好的缘故,同样是酸梅汤,做法也没有什么特別的,可李氏却觉得格外好喝。
    比宫里的美味多了。
    李氏忽然感觉尊贵无比、母仪天下的皇太后,也只是表面风光罢了。
    甚至有些可怜……
    皇太后怎么了,皇太后能毫无顾虑的逛大街,喝这这般好喝的冷饮吗?
    李氏突然觉得荣华富贵並不是幸福,自由自在才是……
    “这里真好啊……”李氏玩笑道,“忽然就乐不思蜀了呢。”
    朱载坖含笑道:“喜欢的话,咱们就多住一段时间。”
    “真的吗?”李氏喜出望外。
    “当然!”朱载坖好笑道,“夫君我现在是无事一身轻,还不能隨心所欲?辛苦这些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李氏掩口而笑,打趣道:“夫君忽然有趣了呢。”
    “这么说,我以前很无趣了?”
    “不是不是,是现在更有趣了。”李氏笑嘻嘻改口。
    这一刻的她,不像是一个妇人,反倒是像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格外活泼……
    如此强烈的反差,令朱载坖心头一阵火热。
    暗暗寻思——
    『反正李先生也不在,好多年都不回来,好像也不用过分恪守礼数……』
    都是一个被窝睡出来的,李氏一眼就瞧出了夫君的不安分,嗔道:“刚开始逛……等你醒了酒,等我逛够了,回去再说。”
    朱载坖乾笑道:“你看,你又多想。”
    李氏撇了撇红唇,翻了个漂亮的白眼儿,这剎那的风情,令朱载坖心神又是一盪,不禁开始期待晚上的剧情……
    手里是可口的冷饮,身边是心上爱人,目之所及是盛世繁荣……
    什么是幸福?
    这就是了。
    李氏忽然有种小半生都白活了的感觉。
    这才是生活啊……
    朱载坖在胭脂铺给李氏买了水粉,李氏在永青成衣铺给朱载坖挑了合身的衣服……
    陆炳负责付钱,负责拎包……
    小两口从午时末逛到申时末才兴尽而归,陆炳直呼——还是年轻好!
    ~
    晚上。
    李氏洗了个清水澡,朱载坖也没再说什么失礼。
    好一番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的切磋……
    同床共枕的两口子,开始了夫妻夜话——
    “夫君,要是有的选,如果能重选一次,你会不会学大哥?”
    “大抵会吧。”朱载坖轻笑笑,问道,“如果重选一次,如果我学大哥,你会不会很失望?”
    李氏沉思片刻,说道:“现在的我不会。”
    朱载坖心头一喜,不动声色道:“为何啊?”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李氏苦笑道,“今日我才真正体会到这一句话的涵义,之前苦苦追求的东西,现在想想……太想不开了。”
    朱载坖笑了笑:“我也这么觉得,可话说回来,要是以当时的心境,再选十次,百次,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我们也只是平常人,不有所失,难有所悟。”
    “夫君你很羡慕大哥,对吧?”
    “你呢?”朱载坖问,“你就不羡慕大嫂?”
    李氏嘆了口气:“同样是姓李,臣妾家,跟大嫂家,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里能相提並论?”
    接著,又嫣然一笑:“现在醒悟也不晚嘛,说起来还是咱们赚了便宜,不仅落了实惠,也落了清閒。”
    朱载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问道:“你现在理解武宗皇帝,庄敬太子了吧?”
    李氏沉默片刻,嘆道:“理解是理解了,可將心比心,我自问难以如此豁达。”
    朱载坖换了个问法:“你觉得翊钧幸福,还是小锋幸福?”
    李氏一下就不说话了。
    俏脸上的欢愉逐渐消去,换上了淡淡的忧愁……
    良久,
    “夫君,翊钧是更辛苦,是更不自由,可翊钧……也很想当皇帝。”
    李氏自我安慰似的说,“翊钧打小就跟父皇学习,之后又隨永青侯歷练,他跟我们的想法不一样……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嘛。”
    朱载坖轻嘆道:“要真是如此,翊钧就不会对武宗皇帝钦佩之至,就不会觉得武宗皇帝魅力四射了。”
    李氏一滯,又一嘆,愁容更浓了些。
    “如果,我是说如果……”朱载坖试探著说,“如果咱们的后世子孙,过上小锋、小铭这样的生活,富足,轻鬆……这是不是一件坏事?”
    李氏怔了怔,嫣然道:“这当然不是坏事,而且这也是肯定的啊,皇帝只有一个,其他子孙一定能……”
    “要是皇帝也过上这种生活呢?”
    李氏一呆,茫然的看向夫君。
    朱载坖没解释,只是道:“我是说如果,你遵从內心就好。”
    李氏仔细想了想,缓缓道:“也不是啥坏事,武宗皇帝將皇位让给了兄弟,庄敬太子將皇位也让给了兄弟,他们的儿孙也过得挺好,也不用操心大家,只需顾好小家就成……后世儿孙如此,也不失为幸福。”
    朱载坖笑问道:“真要有那一日,你还会坚定这样的想法吗?”
    “臣妾哪里知道啊,夫君你都说了如果……”李氏不高兴了,嗔道,“夫君你也是,好好的心情,都让你给破坏了。”
    朱载坖嘿嘿一笑:“为夫这就让你心情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