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善良的孩子,卑鄙的猎魔人
    “艾林,你今早说,你在找一个曾经生活在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的精灵?”
    艾林闻言愣了愣。
    今早送走杰隆·莫吕的时候,恰好遇见伊泽比·奥尔特加带著几个德鲁伊从外面归来,他便灵机一动,在杰隆·莫吕离开后,感慨了几句“杰隆大师的母亲还在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生活过——”
    又隨口问了问西蒙斯、奥尔加,自然地作个引子,方便之后的调查问询,实际上也就一两句话没想到伊泽比·奥尔特加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没错,”艾林按捺住心头的激动,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她是今早离开的狮鷲学派猎魔人大师杰隆·莫吕的母亲,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叫莉迪亚,奥尔特加导师,您认识她吗?”
    伊泽比·奥尔特加没有回应,而是又问道:“不过我听说,猎魔人一旦成为猎魔人,就与过去的血脉亲情再无命运上的联繫.”
    德鲁伊话没有说完。
    艾林理解他的意思,沉吟片刻,在心里对杰隆·莫吕道了声歉后,將他是怎么找到杰隆·莫吕,杰隆·莫吕被父亲囚禁数十年的境况,以及对莫吕的巨像如何製造出来的预感,简略地讲了讲。
    “真是可怜的孩子!”伊泽比·奥尔特加低垂著眉毛,授著鬍鬚。
    西蒙斯、奥尔加则为托马斯·莫吕的丧心病狂,连亲生儿子都不放过而愤。
    “將情感献祭给了邪神的邪教徒都不如托马斯·莫吕狠辣,竟然这样对自己的亲生儿子。”
    “托马斯·莫吕已经遭受了他该有的惩罚,”艾林轻声道,然后看向伊泽比·奥尔特加,“莉迪亚曾经在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生活过的消息,是我从困住杰隆大师的巨像中找到的,杰隆大师本人並不知道。”
    难怪这几天杰隆·莫吕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伊泽比·奥尔特加、西蒙斯、奥尔加点点头。
    艾林接著道:“我当时其实也犹豫过,是否要將这个消息告诉杰隆大师,但一来莉迪亚遭受託马斯·莫吕的毒手,毕竟只是我从魔像上得来预感和猜测。吉光片羽的画面,並不能证明莉迪亚真的离世了。”
    “二者,这样不確定的消息说出来,只会令杰隆更加痛苦,之后或许也会沉溺於寻找母亲的下落中,一旦被证实,又是另一重伤害。”
    “不过—
    艾林顿了顿,认真地看向伊泽比·奥尔特加的苍老又充满智慧的乌黑眼睛:
    “虽然如您刚才所说,猎魔人一旦成为猎魔人,就与过去的血脉亲情再无命运上的联繫—”
    “可是,猎魔人虽然是猎魔人,但也同样是有血有肉的人类,我们偶尔也会想起自己曾经的家人,想知道他们下落,他们的结局———”
    “杰隆帮了我很多。”
    “所以我想帮他找到莉迪亚,至少確认她的生死,倘若真的遭遇不测,收集好她的遗物。”
    “等一个恰当的时机,再將一切都告诉他——”
    “我想这件事,由我一个局外人来做,最好———”
    橡树下,沉默了片刻。
    金色的阳光穿过浓密的伞盖,在年轻猎魔人蓄著短须的脸上洒下斑驳的光斑,隨风摇晃。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
    伊泽比·奥尔特加脸上时间雕刻出的纹理,皱出了慈祥的味道。
    他轻轻拍了拍艾林肩膀,乌黑的眼珠一转,突然转移了话题:“我不相信慈爱的自然之母,会拒绝你这样的孩子。”
    艾林闻言身体一顿。
    “再试试冥想,不要那么快放弃,或许你只是欠缺一点时间。”伊泽比·奥尔特加认真道。
    “我会的。”艾林下意识点点头后,情不自禁地问道,“那莉迪亚?”
    伊泽比·奥尔特加没有回答,看了看天色后,起身:“快日落了,今天课程就先到这里吧·....””
    “至於莉迪亚—”
    他向艾林眨了眨眼晴:“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你要原谅一个老人,需要一些时间去翻阅,那已经被时间之虫,啃噬得斑驳泛黄的记忆。”
    “明天,最迟后天,在我离开玛伊纳德鲁伊之环前,我会把能找到的莉迪亚的一切,都交给你“谢谢你,奥尔特加导师。”艾林从草地上站起身,感谢得十分真诚。
    伊泽比·奥尔特加笑眯眯地摆摆手:“德鲁伊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艾林闻言愣了愣,张了张嘴。
    但没等他再说些什么,伊泽比·奥尔特加又向他眨了眨眼睛,一挥木杖变成了一只乌鸦,扇动著夕阳下泛著斑斕光泽的黑翅,飞入了林海之中。
    “別忘了冥想。”苍老慈祥的声音,在林地里迴荡。
    伊泽比·奥尔特加离开之后,艾林便同西蒙斯、奥尔加往外环走去。
    实际上伊泽比·奥尔特加授课的地方也在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的外环,只是在外环林地最靠近內环的一片橡树林。
    据说是这片橡树林里,第一次冥想的成功率是外环最高的。
    有点玄学,因为来的时候,这片橡树林空无一人。
    西蒙斯、奥尔加在外环都有各自的住处,与艾林不在一个地方,所以三人很快就分开了。
    恍间,迎著夕阳璀璨金光,艾林感觉自己回到了前世,前世放学之后,也是这般迎著夕阳和朋友走著走著,就只剩他一个人回到孤儿院。
    心底百转千回著,艾林回到了那片树屋。
    昨夜篝火的残骸还在,烧焦的木头堆叠在树屋群和林地之间的空地,烤肉的碎骨碎肉零零碎碎,还有被踩碎了的木杯木屑路过时,除了松木燃出松脂的焦香味,还能嗅到隱隱约约的酒香。
    饮宴的欢乐和畅快,每一步都能在眼前浮现出来。
    维瑟米尔和丹提盘膝坐在地上,在向杰隆·莫吕吹牛,法兰茜丝卡·芬达贝和玛丽各自都有小心思,似乎都有话要和他讲,不过互相牵制著,都一动不动地喝著闷酒。
    西蒙斯、奥尔加是“新人”有些拘谨,不过很快就用酒杯和眾人打成了一片。
    喝到最后纵情忘性的时候,还对科林发出了挑蚌的战书,被薇森娜一个眼神嚇醒了。
    薇森娜好像没有喝酒,艾林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薇森娜似乎抚著肚子,看了他好几眼,很有可能是真的怀孕了。
    不过当时他想了想,什么都没有说。
    说什么呢?
    因为他的存在,命运早已不同。
    薇森娜的肚子里或许还是那个杰洛特,但薇森娜和科林的命运却已经扑朔迷离了。
    故事中,科林死在了盗走德鲁伊的禁术,变节德鲁伊弗雷吉纳尔手下的强盗手中,现在他们都已经离开阿梅尔山脉了,很难想像科林还会回头。
    可科林虽然未必会像故事中那样死去,但薇森娜和科林之间矛盾,却渐渐已经肉眼可见了。
    薇森娜是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的女主人,她没有放弃玛伊纳德鲁伊之环与科林远走高飞的意愿,而科林在这里的生活,说实话,並不好。
    正如伊泽比·奥尔特加所说,德鲁伊也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德鲁伊也並不主张禁慾,相反他们崇尚更自然的野性的欲望。
    相貌美丽的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的女主人,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有数不清的追求者,因此科林有数不清的情敌。
    像昨天宴会那样挑战,这几天已经发生了无数次。
    艾林能看出来,科林已有去意,而且必会离开。
    而离开玛伊纳德鲁伊之环,一个流浪骑士会有各种各样,或是传统,或是离奇的死法。
    艾林会提供一些帮助,毕竟薇森娜和科林是他救命恩人。
    但他无法帮他们选择人生。
    就算科林能活下来,玛伊纳德鲁伊之环的女主人薇森娜最终就不会把杰洛特送上凯尔莫罕了吗?
    没人知道。
    “尽己所能吧—”
    艾林轻轻嘆了口气,越过了树屋和林地间的这片空地。
    酒水和食物残渣不用清理,德鲁伊之环內的自然循环很快就会把它们代谢掉。
    树屋依旧错落有致的排列在橡树树根的地方,圃和药圃里的鬱金香、雏菊、玫瑰、鼠尾草、
    红·依旧开得很旺盛。
    只是因为维瑟米尔、丹提等一大群人的离开,少了不少生活的气息,令猎魔人一时间有些不適应。
    若是放在前几天,能见到维瑟米尔、丹提在向杰隆·莫吕討教剑术和法印,一群长鬍子的德鲁伊围著叫好,倘若科林也在,就会挑畔他来个决斗,然后被薇森娜轰走”
    法兰茜丝卡·芬达贝和玛丽还会掐准时间,推开门打招呼。
    艾达·艾敏有时候会和法兰茜丝卡·芬达贝站在一起,有时候会在屋子里等他,趁著天色还未擦黑,教他上古语而现在树屋前,空空荡荡。
    艾林晃晃脑袋,甩掉脑子里异样的感受,把正事填充进来:
    “薇拉已经走了四五天了,远征万魔窟的会议应该有结果了吧也不知道,最终是个什么议程·—..”
    “说服薇拉同意我前往,还是个问题,不过倒也不难,薇拉最终总是会同意的,只是要些功夫罢了不晓得蒂莎婭会不会跟著薇拉一起回来”
    “要远征万魔窟,原本计划中入冬继任狼学派大宗师的事情,应该会有些影响”
    “也说不准,倘若远征万魔窟需要的猎魔人足够多,可以请索伊安排一些陌生的猎魔人和猎魔人大师嗯,这样说不定更好—.战士的友谊总是在战斗中才最好磨礪出来.
    “不过在此之前,还要找到杰隆母亲莉迪亚的遗物,最好能找到春之女格温多莉亚和预言家伊丝琳妮的线索—”
    “要是能找到伊丝琳妮让我穿梭时空的那个符文线索就好了,这样就不必再去找威戈佛特兹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前世故事里的威戈佛特兹形象太过深刻,真的无法对恭恭敬敬的天才魔源產生什么好感,总觉得他在图谋著什么——
    “话又说回来,威戈佛特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学会了一手连维瑟米尔都讚嘆的棍术..”
    艾林任由纷杂的思绪充盈大脑,他早已习惯了这样思考。
    不过打开自己的小树屋的木门前,他忽然身形一滯,蹲了下来。
    几只灰色的胖猫堵在门前,打著呼嚕,在酣睡,“还是做猫好啊,不用想那么多麻烦事——
    艾林感慨著揉了揉一只酣睡的胖猫,被吵醒的胖猫不满地哈了几声后,艾林依次提著几只胖猫轻轻放在了门边鬱金香的圃中。
    其中一只全程甚至醒都没醒,翻了个身,又在圃里呼嚕了起来。
    艾林感觉好笑地摇摇头,擼了擼几只胖猫,把它们都吵醒后,才起身开门。
    砰木门被轻轻关上,也將被激怒了的胖猫们关在门外。
    艾林环顾熟悉又陌生的房间,长出了一口气后,问题就来了。
    下面该做什么?
    这几天经过薇拉、艾达·艾敏的教学,以及原有的那么一些底子,上古语虽然还没能达到通晓者艾达·艾敏的要求,但基本的沟通其实已经不成问题了,进一步的学习需要连贯持续的教学。
    艾达·艾敏的离开一方面是因为自由精灵的召唤,山岳之民现在境况不佳,一个通晓者无论对防备外敌,还是稳定飘摇的民心都很重要。
    要不是艾林才刚刚救了自由精灵一次,艾达·艾敏绝不会待这么久。
    另一方面,也是上古语进一步的研究涉及到具体的方向了,薇拉也不会离开太久,乾脆到此为止。
    上古语应付长生者的记忆结晶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艾林想了想,没有打开狩魔手记。
    他脱去皮靴,盘膝坐在床板上,侧耳感知了一会儿小木屋周围的动静。
    在確认没有任何人靠近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按照伊泽比·奥尔特加教授的韵律,有节奏地呼吸了起来。
    与在伊泽比·奥尔特加面前不同,几乎有节奏呼吸的剎那间,猎魔人的精神便连接上了一个慈爱又伟岸的意志。
    是所有生灵的母亲,是自然的意志,他是生命也是消亡———
    猎魔人感受著那伟岸的意志,沉默了半响,幽幽地嘆了口气:
    “我可真是个卑鄙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