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束缚
    八月初十。
    烽燧城以北三十里。
    天野壮阔,草甸铺展;视野尽头的群山扛起蓝天,戴著白顶斗笠。
    悬胆堡一战后洪范已有二月未骑过马,事务繁忙下甚至连马厩都没空去;今日难得主僕同游,他听著轻快的响鼻声,不住摩挲红旗脖颈上短而柔软的皮毛。
    丝滑趁手,一抚而过;
    就像在金海与西京逝去的旧时光。
    食虎兽踏青而行,隔著数步远是一匹体態雄壮更胜的龙马。
    久別重逢的萧楚骑在马上。
    她身著一袭雨后天青色武服,信手持韁,满头长髮梳拢编结为一条厚实长辫,向上盘起后用素银长簪固定在顶心,清爽成髻。
    龙马步速稍快,领先半个身位。
    洪范侧首凝望,见她颈后无一丝累赘牵绊,只几根新生绒发离群,粘著阳光的淡淡金辉。
    正和三十四年,萧楚年纪三十有一,比两人初见时仪態更稳重、神情更內敛,但武道留住了时光,看起来仍是青春正盛。
    先天武者的寿数上限是一百二十。
    【到五十,或六十?人总会老的……】
    洪范神思漫游。
    马儿行至草原深处,早被勒令等候原地的胡庄等人已远至不见。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下马。
    “你俩自由活动。”
    萧楚摆了摆手。
    龙马和红旗各自走开,前者循著鲜嫩多汁的草叶,后者磨著尖牙眼珠转动,覬覦著数十米外的野兔。
    天澄澈,风过野。
    草毯上波浪袭袭,令人心旷神怡。
    “这是我第一次来贺州北疆,之前总担心这里天寒地冻、物產凋敝。”
    萧楚伸了个懒腰,踮脚转了一圈,扬起裙摆。
    “却没想到风景这般美好。”
    她在风中微笑,皮肤白皙得耀眼。
    “八月是烽燧最好的时节。”
    洪范回道,从事务繁忙的状態中脱出,亦觉得轻鬆。
    “但这边的寒冬著实凛冽无情,过年前后那几个月时节家家户户吃点水都很费周折。”
    “神京有什么新鲜事吗?”
    似乎是不想说太沉重的东西,他转开话题。
    “多了。”
    萧楚笑意更盛。
    “神京事关天下,天下事匯神京,一年到头哪里有空著的时候?”
    “说起来倒有许多与你有关呢。”
    她负手踱步,踏著青草的软。
    “先是前两月你攻克悬胆堡大大扬名,而后是掌武院对青蘅莫家步步紧逼。这回不光是中州赤綬緹骑全面出动,连太素衍、宿命通等三司星君都纷纷下场,莫家数位核心人物案发,还有族內旁支放言分家割席,轰轰烈烈甚囂尘上。”
    洪范点头。
    二月莫公仙逝的事情他当然知道——大华只大几十位天人,每有增减必会引发一番腥风血雨——而趁你病要你命正是关奇迈的行事风格。
    “中州乃至外州世家对山长颇有微词,朝堂上参掌武院的摺子多如雪片。”
    萧楚嘆了一声。
    洪范则摇头轻笑。
    武圣是参不倒的;他甚至能想到关老头看到那些奏摺的反应。
    “一群废物,有本事哭死老夫。”
    雕像般僵立许久的红旗突然加速,一口將无知无觉的野兔叼入口中,尖牙摩擦削肉成泥。
    食虎兽不是不能吃穀物,但终究更爱吃肉。
    “此外,许多在榜天骄匯聚神京,我来之前就过了十指之数。”
    萧楚瞥了眼心满意足四处游荡的红旗,继续说道。
    “有什么大事吗?”
    洪范问道。
    “因为你要满二十四了啊。”
    萧楚愣了一剎,才笑著作答。
    “你自己都忘了吗,你已经虎踞天骄榜首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换作以往年份,榜首都换过三轮了。九州年轻俊彦谁不覬覦榜首宝座,无非是你这颗炽星太过耀眼,压得旁人连试一试都觉得多余。待到九月十一,你这位討人厌的元磁尊者总算要走了,下面的可不是跃跃欲试?”
    “原来如此。”
    洪范这才恍然。
    他不由想起了后靳霜,想起那小子来拜访自己时先紧绷后茫然的神態。
    在榜天骄的分量有多重洪范再清楚不过。
    李鹤鸣、洪胜、苏佩锋、曹瀚海……
    多少英才为此奋斗,受此左右,捨弃所有,因此而兴,亦因此亡。
    当年的自己也曾如此。
    洪范看过许多次放榜——金海城的、西京城的、端丽城的、神京城的——黄榜每每招展,便有无数英杰的渴望目光匕首般钉在其上。
    为了爭夺这一百个位置,他们竭尽全力绞尽脑汁,背著荣誉、期待、名望、金钱结成的茧壳蜗行蠕动,互不相让。
    至於天骄榜首,那更是高比云天,重比山岳了。
    “呵。”
    洪范想到这,因可笑而失笑。
    “怎么,榜上哪一位特別得你看好吗?”
    萧楚饶有兴致地探问。
    “两个月前来拜访过你的河间『射声』?”
    “不。”
    洪范意兴阑珊地摇头。
    “只是觉得这种擂台比斗其实证明不了什么。”
    “你如今倒是宗师风范啊。”
    萧楚翻了个白眼,颇为可爱。
    “你堂堂元磁尊者,见人都能自称本座,更是在榜首位置坐了整整一年半,把屁股都坐热了,可不是隨你怎么说。”
    洪范笑了笑没有回话。
    草原远处,洁白的羊群云气般散流,后面跟著牧羊人和牧羊犬。
    距离太远了,犬吠声难以听见。
    【我要下榜了,小唐也是吧。】
    他莫名想起了许久未见的唐星晴。
    远隔三千里,各谋各事,但对方的近况依然不时传来。
    唐胜望年过八十,卡在先天三合很久很久,武道之路已绝。
    唐少游今年一百一十岁,仍是族中擎天玉柱;可惜自他往下数四代人,惊才绝艷的只有一位。
    “千点星”唐星晴如今修为先天四合,列天骄榜第十九位,承载著端丽唐家未来百年的所有希望,匯聚了一郡之地的精华资源,在族中已完全是当政太子的待遇。
    在几位长辈的有意扶植下,她不止声望超过唐胜望,更是权柄日重、羽翼渐丰,有时甚至能让唐少游改变决意。
    【不好吗?】
    【很好吧。】
    在旁人眼里,与洪范纠葛颇深的三位伊人都出身世家豪门。
    但唐星晴是不同的。
    她自偏房庶女起势,要往上爬,要证明自己,要以最好的物质生活回报含辛茹苦的母亲;相比之下沈萧二人从小享锦衣玉食、受百般呵护,既没有对权力的特別执著,也因家势强盛不必承担特殊责任。
    萧楚建立了胜遇军,但没有胜遇军她仍是仙德长公主。
    沈铁心修至先天境界,但不练武她仍是沈摩耶的掌上明珠。
    当唐星晴跪在雪地中矢志入族学的时候,她就再也不可能停下来了。
    权力亦是束缚,这不是一句空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