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天 民
    最终几人还是同时想到同一处,“將巡抚和尚书等同视之,殊为不妥。”
    “宰相虽起於州部,可巡抚终究是州部之首,不可重州部而轻中枢,那是天地反覆、倒反天罡之道。”
    “是极,倘若看好某地巡抚,可將其重新调入中枢十九部,哪怕只任职短浅时日,再行拔擢,也是极好。”
    几人纷纷出言,其中心思想很清楚,尊中枢而贬地方,强主干而弱分支。
    在京城之中,要万事以內阁为中心,十九部皆为辅佐。
    在整个大明而言,要以中枢十九部为中心,而布政司为辅。
    “倘若有特殊情况,可以如王大学士一般,先加三孤,以示其尊。”
    王环一愣,而后轻笑,这是说起当初他以礼部尚书掛从一品太子太傅衔。
    如今大明正式官职,从上到下,是从一品內阁大学士,从二品尚书、从二品巡抚,正三品侍郎、从二品布政司。
    但这些官职也是不同的,有的人职衔高,比如李显穆是正一品太师、太傅,胡是正一品太傅。
    內阁其余四人,则按照资歷,分別是从一品太子太师、太子太傅。
    但在十九个尚书和十九个巡抚之中,其实也有一些人,身上掛著从一品太子太傅、太子太师的职衔,这些人是明显高於其他同级官员的。
    李显穆见眾人齐齐否了其中一种思路,便笑道:“诸位所言极是,看来大学士,还是要从尚书之中选择,这些都要记录在案,其后公之於眾。
    往后大明诸卿,都要有个章程在心中。
    那內阁诸位大学士的座次呢?群辅从尚书之中推举入阁,那次辅和首辅呢?”
    內阁之內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显穆所问,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次辅还好,从群辅中选择一个可以服眾的,但真正问题大的是首辅。
    李显穆真正的问题是,选择首辅谁说了算?
    最终决策权在哪里?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无论是叫做国相、相国、丞相、尚书令、內史、平章政事,无一不是由君主所任命。
    纵然是在先秦时期,相权最重的时代,国君將国家大政交付给国相,那任命与否、解职与否的权力,也都在国君。
    但如今呢?
    元辅李显穆的权力来源很复杂,有传统道德血脉观赋予的、有自身威望所铸就的。
    但其中法理部分来源自三点,其一,太祖皇帝血脉;其二,宣宗皇帝任命顾命大臣;其三,景泰皇帝詔书委託国政。
    那以后呢?
    以后的首辅呢?
    李显穆话中所隱含的意思,明显是要从皇帝手中把首辅的任命权夺过来,起码,要夺过来一部分,不能让皇帝明目张胆的废立首辅,再次把內阁揉捏搓扁。
    这和大眾意识所相悖,毕竟,君权天授,臣权君授,天子代天牧民而大臣守之,这是一切的基础。
    內阁之中,思维反应最灵敏的王环身体几乎瞬间颤抖其来,他不自觉声音拔高了些。
    “元辅,下官有话要说。”
    眾人纷纷將目光投过去,眼中带著惊疑和凝重之色。
    王环可不管那些目光之中的深意,他一字一句,“下官听闻民间如今正如火如荼议论天、民之事。
    有一种逐渐受到认可的思想,即天就是民。
    古人说天子代天牧民,这岂不是衝突吗?
    如果天即是民,民又为何需天牧?
    这是因为民极多,无序就会生乱,於是才有天子管理百姓,而百官则是天子一人管不过来,於是延伸而出,又按照高低上下,於是各自有不同级別的权力。
    元辅,诸位同僚,下官这种说法,可尚算得上是有些许道理?”
    嗡嗡嗡的轰鸣声响彻內阁几人的脑海,几人皆瞠目结舌的望著王环,根本说不出话来。
    于谦作为心学真正的传承之人,立刻就意识到了王环这番话,和他一直以来所学,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另外几人脑海中则立刻闪过了“天子一爵”几个字。
    这是汉朝儒家所搞出来的东西,说天子其实是一种爵位,只不过是站在所有爵位的最高点,剥离了天子的神圣性,只不过没发展起来而已。
    现在王环说的这些,就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说天子是被任命来管理百姓的,把天子和百官拉到了一个水平。
    那天子当然不能理所应当的获取一切权力。
    李显穆微微点头,这王环的確是有急智,竟然能够敏锐的把这些事情都联繫起来,一定程度上消解天子的神圣性。
    但这还不够,因为无论是天子一爵、还是王环刚刚提出的、姑且称之为“君臣同根”,都把天子放在行政权力的最高点,是一切体系的顶点。
    但问题来了,天子是世袭的。
    总不能代代搞禪让制度吧?
    就算是李显穆这么离经叛道的人,也不敢想啊,谁掌握了最高权力之后,还会禪让呢?
    禪让制度如果真的能够实行,那最终夏朝就不会建立。
    他曾经听父亲讲过,三万里之外的西夷罗马帝国,当初就是共和制度,后来还是变成了血脉传承的君主制度。
    这根本就是註定的!
    不过因为王环提到了民间之事,眾人都反应了过来,无论任何制度、討论,其实关键都在於,要消解天子的神圣性。
    要把君权天授这件事打断,他们要获得一种足以对抗天赋君权的权力载体。
    王环说完后就一直都在盯著李显穆的表情,纵然李显穆一个字都没有说,他依旧看到了李显穆一闪而过的欣赏,以及一闪而逝的失望。
    他立刻意识到,他的方向是对的,但程度不够。
    “元辅。”王环咬咬牙,“天子临御天下,乃是上天所授之权,民间所论的天即是民,其实下官並不完全同意!
    天赐下之权,並非给天子一人。
    天上有群星,天下有百官万民。
    天生万物以养人,君主不能一人独治,而百官治之。
    中进士的皆是文曲星。
    下官————”
    王环零零碎碎的说了很多,他並未形成一整套理论,只是突然一种灵感闪过,於是脑海中闪过了很多片段,让他將那种灵感道出。
    李显穆自入阁以来,第一次凝起了瞳眸,“你的意思是,上天不仅仅赐给了天子权力,也赐给了其他人?”
    王环从李显穆的语气中,立刻意识到自己猜对了,振奋道:“正是,正所谓,天道不仁,为万物为芻狗。
    既然平等无私的偏爱每一个人,那自然是平等无私的赐予每一个人权力。
    天子为天管理百姓,百官亦为上天管理百姓,天子天授其权,百官之权,亦天授之。”
    他是真的拼了,这番话说出来,以后皇帝清算起来,就连李显穆都得排到他后面。
    他就赌李显穆一定早就安排妥了一切,四十年谋定而后动,不可能突然就莽起来。
    天赋臣权!
    这四个字说出来,內阁之中的所有人脑瓜子都嗡嗡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但立刻心中又升起了一种怪异的感觉。
    虽然是大逆不道之言,但好像对当前的局势是有用的。
    前提是这套理论真的能走通。
    或者说,王环的这个思路要能走通。
    天子的权力来自於上天,他们必须也有一种来自於上天的力量。
    不说什么天赋臣权这种大而化之的话题,至少要证明,首辅有天赐之权。
    可这怎么能证明呢?
    谁会相信呢?
    实际上天子有天授,都没人相信,只不过这是一整套的理论架构,其余所有人的权力,都来自於天子的天授之权,一旦打破,那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內阁几位大学士沉沉思索了一番,而后皆缓缓摇了摇头,太难了。
    表面上看起来非常美好,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几乎就是一条死路,根本就走不通。
    这和一个国家两个君主是一样的结果。
    李祺在天上望著这里的动静,见到这一幕,也不禁莞尔。
    这王环有点不简单,竟然差点就说出天赋人权了,但这玩意和如今的形势,不相匹配,和华夏的底层逻辑也不相匹配。
    况且还是简化版的,那就更彆扭了,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
    李显穆可是理论大师,他自然更清楚,否则他当初就不会拋出“天民之辩”,天赋人权实在是太挑战时人的底线了,况且去告诉每一个百姓,你们都有上天给予你们的权力,这不是闹著玩呢?
    大明不是西方那些小国,而是一个幅员辽阔、人口眾多的国度,就算是在后世那么发达的通信情况下,在人口素质远超如今,尚且难以实行普选。
    何况如今呢?
    不过王环的思路是对的,找到一种对抗天权的权力,是唯一能够赋予內阁自主权力的办法。
    而李显穆的思路,则是將天民对等,而后,皇位归於天,內阁归於民。
    所谓,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
    这里的民,从广泛来说,是有官身的士人,从狭义来说,是高级文官,日后的內阁首辅,必然是朝廷之中,最大派系的首脑。
    这就走向了现代內阁制度,这当然不是什么上好的政治制度,但这是在当前情况下,让內阁摆脱皇权控制的最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