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黄金门扉
    残破而虚幻的纷爭大剑被罗德高举过头顶,得益於【斧护符】的蓄力攻击强化,剑锋上亮起不算耀眼的白芒,隨后又被染成猩红,像是一道血光在剑刃上流转。
    老管家只是一眼,便认出了罗德手中那把极负盛名的大剑:
    “区区一介失败者,竟也有幸覲见传说中的【纷爭之剑】..::..以“纷爭”为铭的伟大者啊,是你在注视我吗?”
    不知怎么的,老人突然感觉自己那颗早已死去的心臟,似乎又再一次鼓动起来,內心深处那堆早已熄灭、只余点点火星的篝火,再次腾起了明亮的火焰。
    那是他已久违了数干载的澎湃心潮。
    在这个瞬间,鬚髮皆白的老人头一次感受到,自己正如此鲜明的...:..活著。
    同一时间,罗德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老人发生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
    这种变化不只是心態上,也同样表现在他的力量上。
    老管家周身跳动的蓝白电弧,似乎发生了某种性质上的转变,一阵刺骨的寒意以老人为中心迅速向周围蔓延开来。
    连周围落下的雨幕都在进入其中后,迅速冻结成一枚枚水滴状晶莹剔透的冰晶。
    一缕缕蓝白相间的冰晶在老人不自然扭曲的小臂上极速蔓延、將之包裹在內,最终形成一副透明的臂甲,进一步加固了实际上已经断裂,只不过被他强行拼合在一起的双臂。
    这种性质奇异的冰雷也同时出现在老管家手中的骑士长剑上,一层冰晶迅速向外蔓延、生长,將整把长剑包裹在內,最终形成一把有著如树枝般的不规则分叉,表面跳动著蓝白电光的晶体大剑。
    “第二种魔药带来的天赋能力吗?”
    看著面对纷爭大剑也不闪不避,毅然迎锋而上的对手,罗德注意到老人將自己的双手也牢牢冻结在被冰晶加粗、加长了一截的剑柄上,讚嘆的目光一闪而过。
    面对这位老先生向死而生的气魄,再有所保留,是对他的侮辱。
    下一个瞬间,橙红的烈焰从剑身上燃起,隨即被染成血一般的猩红,划过一道弯月,猛力劈向迎来的冰晶大剑一时间似乎静止下来,手中剑柄上传来的,是罗德再熟悉不过的,坑坑洼洼的剑刃以势不可挡的姿態,碾碎沿途一切事物的轻微滯涩感。
    先是剑刃上跳动著的,如有实质的冰蓝色电弧,接著是作为剑刃本身的冰晶,最后是被冻结在剑身中央,作为冰晶大剑凝结基底的骑士长剑。
    鬚髮皆白的老人体表跳动的冰雷已经熄灭,左小臂被一剑斩落,断臂边缘平滑、焦糊,仍亮著点点火星。
    一道狭长的创口,从老人左肩膀靠近肩脚骨的位置,向右倾斜向下,一路延伸至右侧腹的位置,粘稠发黑的血浆从伤口中缓慢溢出。
    伤口並不算深,毕竟只是剑身带起的风压,如果刚才那一剑真正命中老人的身体,他绝无任何倖存的可能。
    肉体上的伤痛对不死者没什么意义,但灵魂被斩落一截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然而老管家此时却仍然站的笔直,没有因灵魂层面的剧痛发出半点声音。
    罗德熄灭初火,散去手中猩红剑影,伸手召回银白的剑枪,枪刃横在老人的脖颈处。
    正要说些什么,罗德听到身后大宅三楼中再次传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回头看去,一道给人以不详观感的灰黑色环形衝击从臥室处向外扩张,本就摇摇欲坠的墙壁在这阵衝击之下直接垮塌,与破碎的砖石一同向下坠落的,还有两个苗条的人影。
    紧接著,臥室中的天板被一阵金辉照亮,一道弧形黄金光刃从外墙的缺口中飞出一小段距离后,在空气中逸散成光粒飞逝。
    “刚才那是【神圣刀刃】?那个精神小伙儿,这方面貌似还挺有天赋...:.:
    轻轻挑了下眉毛,罗德一个箭步冲向落点,解除【流形之拥】的同时,跃至半空以公主抱的形式,接住了正紧紧抱在一起的两位姑娘后,轻巧落回地面。
    琳斯特小姐大概是自觉来不及调整身姿,索性將一脸害怕紧闭著双眼的米莉欧公主抱在怀里,自己背对地面,以这种形式减轻坠落造成的伤害。
    “有受伤吗?”
    黑髮的女僕小姐原本已经做好了受伤的心理准备,发现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后,本能的鬆了一口气。
    听到耳边传来年轻骑士温和的嗓音,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侧脸,不知联想到了什么,漂亮的脸蛋上立刻泛起一层红霞,侧过头去躲开了骑士的目光:
    “没有,谢谢你,科莱普斯先生......能放我们下来吗?”
    “哦,抱歉。”
    將姑娘们放开后,罗德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里侧臥室的位置,发现那里已经安静下来,看来是有了结果。
    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回头看去,是那位老先生正艰难的在雨中向前迈步,但动作在逐渐缓慢、僵化,最终如同一座蜡像般定格在原地。
    缚灵和被其唤醒的亡灵僕从,是俱荣共损的关係,老管家现在的表现,是他的灵魂正在逐渐脱离早已坏死的躯壳。
    而这也直接表明,莫迪克先生真的达成了他那个在罗德看来有些不切实际的目的。
    不出罗德所料,下一秒,一个灰黑色半透明的苍老身影从那具身体中『走』了出来。
    灵体形態的老管家仍穿著那身黑色燕尾服,白髮向后梳起,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给人以严肃、板正的感觉。
    走出两步过后,老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虚幻的手臂,又看了一眼定格在身后的躯壳,半透明的、满是褶皱的面容上,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悔恨、无奈、遗憾、愤怒,等等。
    罗德明白,他这是通过【水银之眼】看到了老管家的灵体。
    或许是这位老先生並没有明確的信仰某一位神明,又或者因为他的未竟之愿没能完成,总之,这一次的情况和罗伦·布拉德利先生有些不同,並没有一道虚幻的门扉出现在老人面前。
    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都没有哪位神明回应他。
    如果就这么放著不管,那位颓然站在原地,神色正在陷入迷茫的老人,大概会在不久之后彻底消亡,又或者有极小概率,成为非常危险的恶灵。
    意识到这一点后,罗德突然觉得,这位脾性非常对他胃口的老先生,就这么迎来终局实在有些可惜:
    “既然没有神明回应他,那还是让我来吧。”
    做出决定后,罗德看向站在雨中的白髮老人:
    “老先生,虽然將不死者復活超出了我目前的能力范畴,但至少,我可以给你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不知道你是否有兴趣?”
    两位姑娘听到他这番话,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米莉欧公主看了看那具老者的灵体,又看了看罗德的双眼,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张了张嘴还是没有问出口。
    神色茫然的老人呆愣了片刻,才意识到罗德是在对他说话:
    “你7
    罗德撤去斯塔菲斯赠与的银质戒指上,附带的遮掩魔眼的幻术,食指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老人注意到那双闪烁著水银光泽的双瞳后,才露出恍然的神色,苦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特殊的魔眼吗?现在的年轻人,可真是不得了....:
    老人的通用语咬字清晰、发音像是教科书一般標准,並没米德兰本地人常见的口音,他沉默片刻后,又问道:
    “你刚才说,可以给我一个手刃仇敌的机会,是什么意思?我又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罗德伸手取出【召魂铃】,当著老管家的面轻轻晃动了一下表面有精致雕纹的银色摇铃。
    待老人从那阵仿佛將灵魂洗涤了一遍的奇妙铃声中回过神来,才解释道:
    “我可以通过这件奇物,將你转化成特殊的灵体形態,並保留你的大部分力量,这就是你手刃仇敌的依仗,同时也是所谓的代价本身一一”
    “你將成为我字面意义上的附庸,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对奴役他人没什么兴趣,也不打算强迫你做什么违背自身意愿的事。当然,如果你完成復仇后想要得到解脱,我也不会强行阻拦你。”
    “为什么?”
    “为什么....
    罗德重复了一遍老管家的问题,无所谓的笑了笑:
    “想就做了,仅此而已。如果你非得要一个理由的话,嗯,我难得碰到一个像样的对手,看你顺眼而已,这个理由够不够?还是说,你需要我对著那把剑发誓才能相信我?”
    老管家闻言证了证,沉默片刻才做出回应“...:..不必了,被那把剑选中的人,无需用谎言粉饰自己。我是否有幸得知您的姓名?”
    “罗德尔·科莱普斯,熟人都叫我罗德。”罗德露出一丝笑容,明白这位给他的观感很不错的老先生,已经做出了选择。
    白髮的老人灵魂单膝跪地:“那么,科莱普斯先生,霍恩·科赛特斯,愿意为您效劳水单从措辞来看,这像是刚上任的管家在向僱主问好,但这位老先生给在场所有人的感觉,都更像是骑士在向君主宣誓效忠。
    罗德点点头,走上前去,再次点燃初火,伸手按在老人遗体的肩膀上,將他的遗体焚烧殆尽后,对著那堆灰炽轻轻摇晃了一下手中精致的银色摇铃。
    一道蓝灰色如水波般的黯淡涟漪,从摇铃下沿边缘处扩散开来,待涟漪扫过地面上遗体焚烧后留下的灰烬后,后者的表面也散发出相同顏色的灵光。
    接著,那些灰便在某种无形力量的驱使下从地面上扬起,和老管家的灵魂重合在一起,令他的存在形式悄然发生转变的同时,罗德视野右下角弹出一行提示:
    【霍恩·科赛特斯的骨灰(!)】
    “感觉怎么样?”
    重新为自己找到了目標的老人,精神面貌也发生了细微的改变,看起来更精神了些,他握了握半透明的右拳,才轻声感嘆道:
    “真是不可思议,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
    唯一的美中不足在於,老先生左小臂的袖子此时正空荡荡的垂落在身侧。
    注意到这一点,罗德稍微皱了下眉:
    刚才那一剑,终究还是伤到了老管家的灵魂,除非能想办法治癒,否则即便对他使用完全復活术,失去的左小臂恐怕也无法再生。
    “不必为此掛怀,先生,这对我来说影响並不算大。”
    注意到罗德的目光,霍恩管家抬起左手,在罗德惊讶的目光中,淡蓝色冰晶在断臂处凝结、增殖,形成一支半透明义肢。
    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尝试,那只以冰晶凝结而成的义肢显得有些粗糙,只是勉强能看出手的形状而已,更別说活动了。
    想要真正用这种形式替代失去的左小臂,老人还需要大量的练习才有可能。
    罗德本以为老管家被【召魂铃】转化为灵体形態后,会失去魔药带来的力量。
    毕竟罗德此前一直认为,魔药带来的天赋能力是根植於肉体中的,但看老管家此刻的表现,事实和他想像中的,似乎不太一样:
    “老不正经搞出的魔药,竟然是可以影响到灵魂的?还是说,这中间存在一个缓慢的“消化』过程?”
    想不明白,罗德也没有过於纠结这一点,毕竟以他目前的相关知识水平来说,这个问题太过超纲了些。
    回到宅邸三楼的臥室中,那柄泛著黯淡金光的短剑被隨意丟在一旁,莫迪克先生正颓丧的坐在地上,默默注视著面前因床榻被刚才的衝击掀翻,而倒在地上的雪莉小姐的遗体,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在罗德的视角中,由灰白色线条勾勒而成的,半透明的雪莉·亨德尔小姐的灵魂正依偎在他身后,双臂环绕著情人的脖子,两手交叠在他胸前,轻声哼唱著那首歌谣。
    她的下半身正在缓慢破碎、逸散成不可见的微光,这表示这个可怜的灵魂即將彻底消亡。
    注意到罗德一行人,尤其是跟在罗德身后的老管家时,她露出一个恬静、柔和而悲哀的笑容。
    米莉欧公主看著这一幕,露出不忍的神色,她抿了抿嘴唇,隱晦的看了站在身边的罗德一眼后,金色双眸中闪过一道微光。
    於是罗德惊讶的发现,一根根金色的虚幻植物枝条,非常突兀的从雪莉小姐面前的地板缝隙中钻出,接看迅速生长、互相攀附,最终搭成一扇只有框体的拱门。
    丝丝缕缕如瀑布般的金色雾靄在门中流淌著,令人看不清这扇门通往何处。
    雪莉小姐惊讶的看著这一切,接著又注意到那位有著好看金髮的小姐对她含笑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神色恭敬的向米莉欧公主躬身行礼后,再次看向年迈的管家:
    “谢谢您,霍恩爷爷,感谢您所做的一切,再见了,愿大地与您同在。”
    隨著雪莉小姐的灵魂走入门中,那扇虚幻的门扉也逐渐淡化、透明,彻底消失在罗德眼中,只有那扇门下方地板上钻出的绿草和金色小,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並非幻觉。
    从臥室中的陈设来看,这里的主人是个喜欢侍弄些草的人,而罗德也有预感,那些草的生命力可能会意外的顽强,只是曾住在这里的姑娘,再也看不到这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