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回家
    台州湾的根算是扎下了。
    晨光刺破台州湾厚重的海雾,將新建成的钢筋水泥码头染上一层清冷的金边。
    供销总站台州分拨中心的巨大铆接钢门在朝阳下沉默矗立,门楣上供销总站台州分拨中心的漆金大字反射著晨光。
    陈光明紧了紧肩上灰蓝布包裹的系带,里面是沉船仓库最新的施工图纸、李副主任签字的土地转让协议副本,还有一查林雨溪反覆叮嘱要贴身保管的紧要帐目。
    “光明,船来了。”菜头哥道。
    远处,船老大周大舵那艘熟悉的、刷著浙渔运088的旧驳船已稳稳贴靠在崭新的泊位上,粗糲的船身吃水颇深,舱底塞满了台州湾头茬收上的虾皮、紫菜和从路桥维修点紧急调拨回乐清总仓的紧俏收音机零件。
    周大舵抱著胳膊立在船头,黝黑的脸上是十几年跑惯这条水路的沉稳,见陈光明望来,他咧嘴一笑,“陈老板,这新码头靠得稳当,比老地方强,就等你开船返航了!”
    “好。”
    陈光明笑著点头。
    岸上送行的阵势不小。
    余平挤在最前面,手里捏著出货单,脸上混杂著连日督工的憔悴,“陈哥,沉船仓库顶棚防锈漆今儿开刷,老赵头亲自盯著,保管出不了岔子,就是乐清厂里催塑编袋货款的电报又来了三封————”
    他语速飞快,想儘快把事情说清楚。
    菜头哥的大嗓门插进来,带著江湖气,“放心,船坞角剩下那点边角料清理,包在我身上,吴德彪那龟孙子缩了卵,台州湾地面上,现在没人敢动咱们供销总站的土!”
    人群外,新上任的台州供销分站负责人老周,就是那个在滨江路老海仓库被零件和人挤成照片的维修老师傅,带著几个本地提拔的骨干,拘谨又激动地站著。
    老周搓著手上前一步:“陈老板,您放心回,分拨中心有我们,帐目按会计留下的细则,日清日结,本地工钱月头髮放绝不过夜!”
    他身后皮肤黝黑的本地汉子们用力点头,眼神里是扎根落地的踏实。
    镇专门管厂的主任也专程赶来,他如今是真心实意把供销总站当成了镇的聚宝盆,握著陈的光明手用力晃:“手续后续镇里盯著,绝不拖后腿,老板,常回来看看。”
    陈光明挨个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余平的焦灼,菜头哥的彪悍,老周的质朴,赵德海的殷切。
    他最后望向身后那片喧囂的工地,沉船改造的巨大仓库骨架已披上深灰防锈漆,新规划的维修车间正开挖地基,打桩机的轰鸣沉闷有力。
    更远处,东北角那片刚清淤见底的洼地,老赵头带著儿子阿礁和一群光膀子的汉子,正喊著號子將最后几块朽木拖上船板————
    这片他用近乎疯狂的降价挤压政策、用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信任、用船坞角那块地扎下的根。
    “开船!”陈光明的告別短促有力。
    他转身踏上跳板,步伐沉稳。
    跳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船身一震,缓缓离岸。
    岸上的人影在视野里渐渐模糊,最终融入青灰色山峦的轮廓。
    三沙湾的碧波在船侧翻涌,推挤出雪白的航跡。
    陈光明立在船舷边,海风带著咸腥和远方未散尽的淤泥腐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的工装猎猎作响。
    他望著那座在晨光中轮廓渐晰的分拨中心,沉船仓库巨大的穹顶在建筑群中格外显眼。
    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埋著国营船厂残骸的荒滩,是菜头哥嘴里鸟都不拉屎的烂摊子。
    如今,高耸的仓库、维修车间的雏形、延伸入海的码头————
    “陈哥,进舱吧,风硬。”余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关切他手里捧著个粗瓷海碗,里面是滚烫的番薯粥,冒著丝丝白气。
    陈光明点点头,收回目光,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
    舱里光线昏暗,混杂著海腥、机油、虾皮乾货和新塑编袋的复杂气味。
    一盏马灯掛在舱柱上,隨著船体轻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
    林雨溪派来押运货款和核心帐目的老帐房徐伯,一个戴著老花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的乾瘦老头,正就著这灯光伏在一张钉著舱壁的摺叠小桌前,指尖在算盘珠子上飞快跳动,噼啪声清脆密集。
    桌上摊开著台州分站开业头三日的流水总帐、海產收购支出明细、本地工人薪酬发放册。
    “徐伯,雨溪那边催的急?”陈光明在徐伯对面坐下,接过余平递来的粥碗。
    温热的粥顺著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徐伯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皮,镜片后的眼神锐利如帐本上的数字,“林会计昨夜的加急电报,问台州头三日的流水回款和乐清厂那边的原料款缺口,沉船仓库省下的钢材款、维修车间追加的预算,都等著这笔钱填空。”
    他指尖点著帐本上一行醒目的红字,“开业三日,流水两万八千七百六十五块四毛三,海產收购占六成二,浙南货品销售三成五,维修点零配件收入占半成,现款回收一万九千整,余下九千多是路桥几个大货郎的赊帐,王阿三占大头,他拍胸脯三天內结清。”
    徐伯顿了顿,从贴身布囊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信用社本票和几捆用麻绳扎紧的大团结,“现金和本票都在这,林会计交代了,船一到瑞安码头,立刻存进总站帐户,一分钱不许耽搁。”
    陈光明默默听著,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字跡,林雨溪的笔跡娟秀工整,每个数字都透著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能想像她在瑞安总站那间狭小的財务室里,就著昏黄的灯泡,拨打算盘、
    核对各地供销点报单的样子。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场景,她仔细核对最后几页帐册数字,手指冰凉————
    陈光明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水熨帖著肺,也压下心头那丝不易察觉的牵掛。
    “省建棉袄的款子,那边有信吗?”陈光明放下碗,话题转向另一项要紧事,年前省城那场开门红的大单,是供销总站打入省建系统的关键一步。
    徐伯立刻从另一摞文件底下抽出一份电报单递过来:“正要跟您说,刚发来的电报,省建李科长对年前那批帆布工装和工具包满意得很,年后第一批追加订单,棉袄两千件,布料样品和要求附在后面。”
    电报纸是供销总站特製的抬头,抬头是省城小商品批发部的红字,“省建李確认棉袄两千,样品要求隨信至,催速定面料投產。”
    陈光明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千件棉袄,量不算小,利润也厚,但省建对工装质量的苛刻他是领教过的o
    他展开隨电报附来的薄纸,上面是李科长亲笔写的几行字,对棉袄內胆填充物的蓬鬆度、外罩帆布的耐磨指数、缝线针脚密度甚至纽扣的抗拉强度都提出了具体到近乎严苛的要求。
    最关键的是交货期,要求春寒前全部到位。
    “面料————”陈光明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敲了敲。
    瑞安总站仓库里囤积的帆布多是做工具包剩下的边角料,厚度和耐磨度都不够。
    大批量採购符合省建標准的加厚帆布,需要现钱,更需要可靠的货源和运输。
    他抬眼看向舱外翻涌的海面,目光仿佛穿透了波涛,落在更北方的省城码头。
    “余平。”他声音不高,却带著决断,“船进飞云江前,给省城打电话,就说棉袄订单,供销总站接了,让他拿李科长的样品要求,立刻去找耗子,省城纺织厂的关係,耗子门清,面料品质、价格、船期,耗子全权定夺,但有一条,合同必须签死,帆布质量若出半点紕漏!”
    “是!”余平应得乾脆。
    昏暗的船舱里,只有徐伯的算盘声、余平写字的沙沙声,以及船体破浪前行的低沉轰鸣。
    正午的日头变得毒辣,毫无遮挡地倾泻在海面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船行至温州湾外海,风浪大了起来。陈光明重新站上甲板,扶著锈跡斑斑的栏杆。
    浑浊的海水变得深蓝,浪头推著船身起伏,溅起的冰冷水沫打在脸上。
    视野尽头,大陆的轮廓在蒸腾的海气中若隱若现。那里有他一手一脚打拼出来的基业。
    瑞安光明製衣厂轰鸣的车间里,缝纫机不知疲倦地吞吐著光明牌工装,塑编合作社的女工们灵巧的手指翻飞,编织著光明字样的袋子。
    飞云江畔的光明码头,胡青山的船队正装卸著发往闽省的皮鞋和从霞浦运回的鰻鯗。
    省城的小商品批发部,耗子、林晓、陈明勇他们,想必正为那两千件棉袄的帆布原料四处奔走——————
    一张以供销总站为枢纽,辐射浙南闽北、勾连城乡的巨大网络,正在这变革的潮头中野蛮生长。
    但更深的牵掛,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系在甌江口三家村的方向。
    离乡背井在台州湾搏杀,在船坞角的烂泥滩里打桩,在沉船的锈跡中开凿仓库————
    每一次近乎疯狂地向前突进,动力都源於心底那个最朴素的念想,让跟著他干的兄弟有奔头,让家人过上不再为温饱发愁的好日子。
    他想起临行前夜,在滨江路仓库那间铁皮屋顶被海风拍得哗啦作响的办公室里,他摇动那部黑色老式摇把电话。
    线路接通时,林雨溪那带著睡意却瞬间清醒的、关切的声音:“光明?这么晚?出什么事了?台州那边————”
    “事定了。”当时他打断她,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沉稳,“船坞角,明天就去签协议,拿地,供销总站在台州湾,要扎根了。”
    电话那头那几秒的沉默,和那长长的一声、仿佛悬著的心终於落下的呼气声,此刻在海浪声中格外清晰。
    她一个人守著瑞安的总站,管著越来越大的摊子,照顾老人,带著孩子————
    陈光明的手指紧紧抠住冰凉的铁栏杆,指关节微微泛白。归心,从未如此刻般迫切。
    “陈哥,风大,喝口热水?”余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端著一杯热水过来,脸上带著担忧。
    陈光明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台州这摊子,算是立住了。”陈光明望著海天相接处,声音不高,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余平听,“但立住只是第一步,船坞角的根是扎下了,可要让这棵树长得高,枝繁叶茂,光靠我们一家独大,不够。”
    他想起了开业时对乡亲说的话,想起了王科长在答谢宴上的感慨。
    供销总站这条船,载著太多人的期望。
    浙南厂子的工人,闽东的渔民,跟著他风里来雨里去的兄弟,还有那些把养老钱、血汗钱投入合作社的乡亲。
    “得是条活路,是条能把两边,把跟著咱们干的所有人,都带富起来的金路。”他语气沉凝,海风吹散了他后面的话语,但那眼底的锐利和肩上无形的重担,余平看得分明。
    暮色四合,海天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又渐渐沉淀为深邃的蓝紫。
    船已驶入熟悉的甌江口,咸腥的海风里开始掺杂江岸泥土和炊烟的气息。
    两岸熟悉的灯火次第点亮,像散落的星子,指引著归途。
    瑞安码头的轮廓在暮靄中显现,灯火通明,隱约能听到卸货的號子声。
    陈光明佇立船头,一整天海风吹拂下的疲惫似乎被这渐近的灯火驱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贴身口袋,那里是霞浦供销总站开业时林雨溪亲手起草、如今已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开业宣传单副本。
    纸页边缘粗糙的触感,让他仿佛又触摸到了那个晨光熹微的三沙湾,触摸到了她指尖的微凉和那份无声胜有声的支持。
    船舱里,徐伯已將帐册和现金本票仔细收进一个加锁的铁皮小箱。
    余平正和船员一起,將最后几筐台州虾皮紫菜挪到舱口,准备卸船。
    周大舵沉稳地掌著舵,黝黑的脸上带著即將靠岸的鬆弛:“陈老板,这一趟,顺风顺水!
    ,7
    船,稳稳地靠向瑞安码头加固加宽后的新泊位。
    岸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在灯火最亮处等候。
    林雨溪穿著一件半旧的靛蓝工装外套,海风吹拂著她的发梢。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挥手,没有呼喊,只是目光穿透逐渐稀薄的暮色和码头喧囂的人影,精准地锁定了船头那个同样风尘僕僕的身影。
    当陈光明的目光终於穿过晃动的人头与她相接时,她紧抿的嘴角终於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清浅却盛满了所有牵掛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