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依鸿钧往日心性,莫说是昊天真的勾结秦轩,哪怕仅仅存了一丝疑心,也足以让他痛下杀手,绝绝后患。
    但他此刻偏偏给了昊天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这並非鸿钧顾念那无数岁月的所谓主僕情谊,实是天帝尊位干係重大,非寻常生灵所能承载。
    要知道昊天可是歷经整整一千七百五十劫,方才修得功德圆满,坐稳这凌霄宝殿。
    虽然点化一个忠心的傀儡对鸿钧而言不过弹指一挥,可如今三皇五帝即將落幕,封神大劫开启在即,他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重新培养一位合格的天帝了。
    权衡虽如此,鸿钧心中杀意未减。
    若查实昊天真与秦轩暗中勾连,那即便推迟封神量劫,他也定斩不饶。
    鸿钧掌中圣力隱而不发,目光幽深地注视著昊天,心中暗道:昊天啊,你可千万莫让老爷失望,否则老爷也只能大发慈悲送你一程了。
    面对鸿钧那仿佛能洞穿神魂的目光,以及圣人与生俱来的恐怖威压,昊天只觉头皮发麻,三魂七魄都差点嚇散。
    他深知此刻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本想开口辩解,又恐言多必失,反被抓了把柄。
    情急之下,昊天心一横,索性直接连滚带爬地扑到鸿钧脚边,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抱住鸿钧的大腿,无声地泪流满面。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反倒把鸿钧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鸿钧下意识抖了抖腿,却发现昊天抱得极紧,隨著他的动作在空中晃荡也不肯撒手。
    或许是这似曾相识的赖皮举动,勾起了鸿钧心底深处仅存的一丝旧情。
    鸿钧轻嘆一声道:“有话直说便是,身为天帝,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昊天这就著鸿钧的裤脚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哽咽道:“老爷,昊天心里苦啊!”
    鸿钧皱眉道:“你贵为天庭之主,统御亿兆生灵,何苦之有?”
    昊天哭诉道:“老爷明鑑,这天庭之主不过是表面风光罢了!单说数千年前,那通天圣人动輒便对童儿拳脚相加,打了不下百次,此事您也是知道的!”
    闻言,鸿钧心中难得生出一丝愧疚。
    当年昊天挨揍他確实看在眼里,却因顾忌天道大势而未加阻拦。
    正当他欲开口安抚时,昊天的哭声愈发悽惨起来。
    “童儿自知出身卑微,比不得诸位圣人师兄。可就连阐、佛两教的二代弟子,也从未把童儿放在眼里!他们仗著身后有圣人撑腰,对童儿的旨意视若无睹,甚至还联手洗劫了您当年赐下的蟠桃园!”
    “童儿这天庭之主,早已成了三界笑柄,形同虚设啊!”
    听到此处,鸿钧心中多了几分怜悯,语气也缓和下来:“老爷知你不易,但这与那六耳獼猴又有何干係?”
    昊天抽噎著抬起头,眼中满是委屈与决绝:“当年那化名柳二的六耳獼猴以准圣修为自请入天庭,童儿知其来歷可疑,必有用心,便封他做了御马监主事。”
    “只因童儿受尽圣人教派欺凌,本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可童儿毕竟是老爷您的门童,代表的是您的脸面,岂能任由那些圣人弟子隨意践踏?放眼偌大天庭,除了昔日的妖圣白泽,竟只有这柳二尚可一用。”
    昊天越说越激动,声调也不自觉拔高:“童儿只能冒险招揽柳二以壮大自身声势。一来是为了积蓄天庭气运,试图摆脱圣人教派的掣肘;二来我昊天身为道祖童子,若直至被人架空都不敢反抗,岂不是有负老爷当年的教导,丟尽了您的顏面?”
    话音落下,昊天再次抱紧鸿钧大腿,放声大哭。
    这番“肺腑之言”在空旷的凌霄宝殿內迴荡,配合著那压抑的呜咽声,听来確有几分悲壮淒凉。
    鸿钧听得心中微动,暗自点头:在如此绝境下还能顾全老道的顏面,昊天此子,確是大忠之人。
    他抬手轻抚昊天额头,温言宽慰道:“昊天,你且再忍耐些时日。放心,天道大势已定,待下一量劫至,天庭必將大兴!”
    此言一出,昊天心中大石落地,知道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隨即他又想起昔日秦轩也曾预言天庭大兴,今日鸿钧再提,令他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但他不敢多想,连忙抬头问道:“那……老爷不怪罪童儿自作主张了?”
    鸿钧笑道:“不怪,不怪。”
    昊天故作愤慨道:“这六耳獼猴竟敢改头换面混入天庭,当真欺人太甚!老爷放心,童儿这就將他逐出天庭,永不录用!”
    昊天言语间只提六耳獼猴欺瞒自己,对於其背后乃是秦轩指使一事,却是只字未提,装作完全不知。
    岂料鸿钧却是摆了摆手,意味深长地笑道:“无妨,让那猴子留在天庭便是。不仅如此,你还要如往常一般,予他高官厚禄,多多来往。”
    昊天一愣,问道:“童儿愚钝,还请老爷明示。”
    鸿钧淡淡道:“莫要多问,你照做便是。”
    昊天不敢违逆,连忙稽首:“遵命!”
    鸿钧微微頷首,目光越过昊天,投向远处正在盘膝疗伤的六耳獼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秦轩啊秦轩,这可是你自己把徒弟送到老道手里的,既如此,老道便大发慈悲,送他上那封神榜走一遭!
    收回目光,鸿钧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
    昊天见状,立刻高呼:“恭送老爷!”
    鸿钧脚步微顿,似是不经意地转头瞥了一眼,隨即身形彻底消散。
    而他最后那一瞥的方向,正是瑶姬所在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