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江南有所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王茂章的一举一动。
    鲜少有人发现,距离润州城三十余里外的丹徒镇上,牙城內一夜之间空无一人。
    上至监镇,下至佐属,以及近二百名士兵,全部消失。
    起初,镇上的百姓並未察觉。
    直到日上三竿,镇子大门依旧没有打开,且城墙上看不到值差的士兵,才有人去牙城。
    监镇带著牙城里的人跑了!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全镇。
    但却没人去报官,没法去,也不敢去。
    润州刺史王茂章起兵造反,如今润州城都乱成一片,去哪报官?
    扬州?
    外头兵荒马乱的,保不齐小命就没了,谁敢去?
    一直到第三日,李简的才率大军赶到润州。
    丹徒镇百姓得知后,立即派人去报官。
    不过,一个个小小的监镇失踪,根本没有被李简放在眼里,尤其是得知这监镇与王家亲厚后,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丹徒监镇与王茂章一起南下了。
    在当地大族崔家的举荐下,李简很快便任命了一名监镇。
    短短几天,丹徒镇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
    崇山峻岭,云雾繚绕。
    晨雾未散时,新安江像一卷洇湿的生宣铺展在群峰之间。墨色由浓转淡的山脊线上,突然斜刺出几株老松,枝干虬曲如篆书飞白。
    宛如一卷徐徐展开的水墨画……
    不,不是宛如,就是一幅水墨画。
    歙州,自古便是水墨江南。
    黄山山脉如一条长龙,盘踞在歙州北方,绵亘三百余里,东接皖浙交界的天目山,西南蜿蜒至江西境內。
    距离绩溪县二十里外的仙严峰上,绿树成荫,翠峦叠嶂。
    古时柴火消耗极大,可歙州的山太多太多。
    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林场遍地,柴火取之不尽。
    仙严峰山势陡峭,山中大虫猛兽遍地,鲜有人跡。
    一支约莫千余人的军队,默默行进在山谷中。
    士兵全副武装,身披各类甲冑,后背弓箭,腰悬横刀、强弩,手持造型怪异的长枪,每个士兵的口中,还叼著一枚铜钱,这让千余人的军队,在行进中除了喘息声与脚步声之外,再无其他声音。
    为首之人身材高大,面如冠玉,相貌俊美,身著一副黑漆山纹甲,手持一柄通体百炼钢打造的丈许陌刀。
    山谷起伏不平,又身负重甲輜重,然行走之间却极为轻鬆,面不红气不喘,如散步般愜意。
    正是刘靖。
    庄三儿快步上前,喘著粗气道:“监镇,弟兄们顶不住了,暂且歇一歇吧。”
    六日时间,他们一路昼伏夜出,翻山越岭,从润州急行军赶到了歙州边境。
    饶是精兵,此刻也已达到了极限。
    刘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只见士兵们面露疲色,脚步虚浮,全凭一股毅力在咬牙坚持。
    见状,刘靖下令道:“全军止步,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隨著这条军令下达,所有人都鬆了口气,纷纷瘫倒在地,取下口中铜钱,解下腰间水壶与乾粮,抓紧时间用饭。
    寻了一块稍微平坦的石头坐下,刘靖取出一块干饼子,叼在嘴里,隨后又从腰间行军袋中取出一张舆图。
    將舆图摊开,他一边啃著干饼子,一边看著舆图。
    庄三儿与季仲二人,也围坐在一旁。
    刘靖手指点在舆图上,说道:“还剩八十里路。”
    眼下已过六日,距离预定的十日之內拿下歙县,只剩下四日了。
    一旁的庄三儿说道:“完全来得及,越过仙严峰后,接下来便是一马平川,即便中途有山阻隔,也不算得陡峭,急行军两日赶到歙县,休整一日后,趁夜攻城。”
    “歙县城中留守的守军不足两千,我等兵虽只有千余,却皆是精兵悍卒,有心算无心,两日內必能破城!”
    季仲盯著舆图,提议道:“监镇,二十里处便是绩溪县,县中守军只有三五百。属下以为,不如先打下绩溪县,一则有落脚之处,二则能招募民夫,攻打歙县也更有把握,三则绩溪乃歙州之门户,占据此地,便可將陶雅大军挡在歙州之外。”
    不得不说,季仲的提议有理有据,让人心动。
    庄三儿皱眉道:“此计不错,可就怕打草惊蛇啊。”
    刘靖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他们的兵力有限,突袭的机会只有一次。
    一旦消息传到歙县,守军必然有所防备。
    歙县留守的守军虽只有不到两千,可作为歙州的治所所在,城內居住的百姓,足有数万。
    一旦守军强征百姓入伍,瞬间就能变成万人大军。
    这些百姓虽然没有经过操练,可在守城之时帮忙熬煮金汁儿,举举大盾,扔扔滚木巨石还是没问题的。
    古时攻城,难就难在这上面。
    不能只算守军数量,而是要將全城之人都算在內。
    因为到了危急关头,城中男女老幼全民皆兵。
    这也是为何,有时一座城要打几个月,甚至几年之久。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其次伐交,其下攻城。
    庄三儿与季仲齐齐看向刘靖,等待他的决定。
    思索片刻后,他沉吟道:“歙县要打,但绩溪我也要!”
    “分兵?”
    庄三儿皱眉道。
    分兵绝不是一个好选择,目前风、林二营的牙兵只有九百六十人,辅兵更是只有不到五百。
    “不。”
    刘靖摇摇头,沉声道:“先打歙县,拿下歙县后,立即分兵赶往绩溪,兵贵神速,趁歙县攻陷的消息还未传到绩溪,一举將其拿下!”
    季仲失声道:“这……来得及么?”
    刘靖掷地有声道:“我也不知,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能否成功,全看攻打歙县是否顺利。
    若顺利,那么便有极大概率拿下绩溪。
    绩溪很重要,乃是歙州门户。
    若能握在手中,便可將陶雅大军阻在歙州之外,届时刘靖能腾出手来,將另外四县拿下,手握整个歙州,可以风、林二营牙兵为骨架,迅速募集一支万人大军。
    可若是拿不下,就得做好长期拉锯战的准备,陶雅绝对不会放任自己的老巢被人夺走。
    到了那个时候,刘靖只能据守歙县这一座孤城,迎接陶雅的怒火,以及无休止的大军围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