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的攻势依旧连绵不绝,强度却比前一日差了不止一筹。
    这也让城內守军,有了喘息的时间,士兵轮换时间,也变得更长。
    有了更充足的休息时间,应对会愈发从容。
    夕阳西斜。
    刘靖坐在城楼里,捧著一海碗杂粮饭,就著酱菜狼吞虎咽的吃著。
    他的胃好似无底洞,一大碗饭顷刻间便进了肚子。
    隨后,一旁的李松又立即帮他添了第二碗。
    一连三大碗下肚,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问道:“箭矢輜重还剩下多少?”
    李松说道:“估摸著只剩下不到一半,吴军攻城烈度太高,箭矢滚木礌石消耗的极快,只怕最多只能支撑个两三天。”
    刘靖点点头:“两三天足够了!”
    如此强度的攻势,吴军维持不了多久。
    杀敌八百,自损三千。
    再打几天,陶雅那三万大军还能剩下多少?
    城外,吴军中军。
    陶雅依旧面无表情,然而儘管在麾下面前努力维持毫无波澜的神態,可他的心已经彻底沉到谷底。
    事实上,从刘靖祭出寨堡战术出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知道,此次出兵,大概率依旧会无功而返。
    这个刘靖,乃至麾下的贼人,绝非一般人。
    可偏偏,又从未听过。
    好似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短短两日时间,三万大军损失惨重,虎翼都更是在昨日一战中被打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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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歙州,只怕真的要易主了!
    念及此处,陶雅在心中幽嘆一声。
    不过,他戎马半生,早早便跟隨杨行密南征北战,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智无比坚韧,这点打击还远击不垮他。
    只是毕竟坐镇歙州十三载,早已將歙州当做了他的地盘,岂能没有感情?
    噠噠噠!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三名骑兵驾马狂奔而来,一路来到黄土高台下,才勒住韁绳。
    “报!”
    “宣州急报!”
    陶雅心下一惊,当即吩咐道:“快传!”
    下一刻,三名骑兵快步登上高台,从怀中取出密报呈上。
    接过竹筒,陶雅照例检查一遍,確认无误打开查看。
    一看之下,他面色一变。
    只见陶雅踱著步子,犹豫片刻后,下令道:“鸣金收兵!”
    啊?
    这个命令,让麾下亲卫纷纷一愣,旋即目光落在自家刺史手中的那封密报上。
    也不知是怎样的变故,竟能让刺史下令鸣金收兵。
    须知,眼下攻城到这个时候,一旦鸣金收兵,几乎就是与退兵无异。
    鐺鐺鐺!
    不多时,刺耳的金锣声自中军传出,响彻整片战场。
    “甚么?”
    听到金锣声,正在指挥麾下攻城的汪琦,满脸不可思议。
    刺史糊涂,怎可在这种关键时刻鸣金收兵!
    但军令如山,儘管汪琦心中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道:“收兵!”
    ……
    “刺史,吴军退兵了!”
    李松兴奋的大喊道。
    不需他提醒,刘靖已经听到了金锣声。
    快步走出城楼,迈步来到城垛前,探头朝下望去,只见前一刻还在攻城的吴军士兵,如潮水一般褪去。
    见状,刘靖心中升起疑惑。
    他料到陶雅会退兵,但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之快,满打满算攻城战才打了两天两夜而已。
    难道是伤亡太大,陶雅心知无法攻下绩溪,选择保存实力?
    不管怎么样,陶雅鸣金收兵,对他而言都是一件喜事。
    压下心中疑惑,刘靖沉声道:“不可放鬆警惕,以防吴军杀个回马枪,轮换士兵抓紧时间歇息,伤者前往伤兵营医治。”
    “得令!”
    城墙上一眾士兵齐齐高吼。
    吴军忽然鸣金收兵,让他们士气高涨。
    ……
    吴军大营。
    帅帐之中,一眾將领面色阴沉,目光中带著不解。
    他们岂能不明白鸣金收兵意味著什么?
    今日这金锣一敲,攻守双方士气立即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如此浅显的道理,汪琦等人作为將领,自然不会不明白。
    陶雅环顾一圈,下令道:“全军休整两日,两日后撤军。”
    “刺史何故撤军?”
    徐章第一个开口。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陶雅朝著帐外看了一眼,亲卫立即会意,將帐帘放下,同时守在帐外。
    见状,徐章等人神色一凛,知晓此事非同小可。
    陶雅缓缓开口道:“本官方才收到急报,钟传早在三日前病逝,其子钟匡时秘不发丧,並以钟传之名下詔,命钟延规即刻归豫章郡。钟延规识破,惊惧之下,向我杨吴求援!”
    嘶!
    话音刚落,徐章等人纷纷神色大变,倒吸了口凉气。
    此事太大了,饶是在场诸位大多都是武夫,也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杨吴有机会染指江西!
    若能拿下江西,一个小小的歙州,还真算不了什么,况且若真拿下江西,后面有的是时间与手段,慢慢收拾刘靖,重新夺回歙州。
    徐章压下心头震惊,问道:“敢问刺史,大王的意思是?”
    陶雅说道:“眼下扬州还没有政令下达,不过大王绝不会放弃此次机会。”
    这则密报今日上午才送往宣州,哪怕是八百里加急,这会儿也才刚刚到扬州。
    钟延规乃是钟传的养子,原是上蓝院小沙弥。
    钟传崇佛,见其机敏活泼,便將其收为养子,且对其关爱有加,甚至在钟延规成年后,授其江州刺史。
    然而,亲子和养子之间,总是不对付。
    尤其钟传还对养子这么好,作为亲儿子的钟匡时岂能没有想法?
    此次钟传病逝,选择秘不发丧,並以钟传的名义下詔將钟延规骗回豫章,其心思不言而喻。
    一旦钟延规真的回豫章,能活过第二天,都算钟匡时宅心仁厚。
    若真做成了,也没什么,可偏偏事情败露,被钟延规知道了內情。
    这下子,事情闹大了。
    钟延规惊惧之下,一发狠,竟然向杨吴求援。
    说是求援,其实就是归附。
    洪州一旦归附杨吴,杨吴大军可顺著淮南与宣州进入洪州,直逼江西首府,洪州!
    一旦拿下洪州,余下的危全讽等人,不过是网中之鱼。
    与整个江西相比,歙州一州之地,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陶雅郑重道:“汝等跟在我身边多年,劳苦功高,此次对汝等来说,亦是一次机遇,若在攻取江西途中立下战功,未尝不能主政一州之地!”
    此话一出,眾人呼吸立即变得沉重,且急促。
    是的,江西下辖洪、饶、江、袁、抚、信七州之地,一旦拿下江西,这七州自然会安排將领坐镇。
    汪琦欲言又止:“刺史,那歙州……”
    陶雅摆摆手:“歙州就暂且让给刘贼,本官算看出来了,此人野心勃勃,不会归附钱鏐。待拿下江西,刘贼也不过是瓮中之鱉,不值一提。”
    只要歙州不在钱鏐手里,一切都好说。
    “得令!”
    眾將齐齐应道。
    他们心头原本对撤军的疑惑和不满,此刻已经彻底烟消云散。
    心思早已飘远,投向江西之地。
    陶雅说道:“走之前,也別让刘贼好过,汪琦。”
    “末將在!”
    汪琦抱拳应道。
    陶雅下令道:“你率麾下,这两日前往绩溪周边村镇,將粮食全部收走,未成熟的一把火烧了!”
    此时此刻,陶雅显露出自己的狠辣。
    走之前,也要给刘靖添堵。
    歙州农田本就不多,乡间百姓辛辛苦苦种地一年,也就够勉强活下去。眼下夏收在即,许多百姓就等著夏粮救命,此番过后,还不知有多少百姓会活活被饿死。
    “末將领命!”
    汪琦顿时大喜。
    这可是个肥差,操作空间极大。
    抢收粮食的时候,顺便劫掠一波百姓,岂不美哉?
    以前歙州是自家地盘,汪琦自然不敢干,可眼下已经被贼人夺去,况且刺史都发话了,他还有甚好怕的?
    ……
    两日时间。
    绩溪周边的乡村百姓,遭到了灭顶之灾。
    俗话说的好,匪过如梳,兵来如篦。
    这些丘八比匪寇还要狠,百姓稍稍有所反抗,便一刀杀了,稍有姿色的女子,则被轮番姦淫,家中但凡值些钱的东西,全部都劫掠一空,甚至有些士兵连一些瓶瓶罐罐都不放过。
    连续两日没有动静,到了第三日,刘靖忍不住了,用吊篮將十余名斥候送出城外,去打探情况。
    一个时辰后,其中一名探子小跑著回到城下,一边喘著粗气,一边扯著嗓子兴奋地高喊:“刺史,吴军真的退了,军营被拆卸一空!”
    “吴军退了!”
    “咱们贏了!!!”
    短暂的沉默过后,城墙之上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陶雅竟退的如此果断,这让刘靖始料未及。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不管怎么说,吴军退了,於他而言是一件天大的喜讯。
    自这一刻起,歙州才真正属於他。
    “再探再报!”
    刘靖先是朝城下探子吩咐一句,旋即高声道:“诸位弟兄打起精神,切莫放鬆警惕,以防吴军使诈,我这去给你们准备赏钱!”
    吴军退兵之日,就是发赏钱之时。
    这是刘靖前几日许下的承诺,既然是承诺,那就不能反悔。
    否则,他长久以来树立的形象就轰然崩塌了。
    一次两次后,麾下將士也就不会再为他卖命了。
    毕竟谁会为一个说话跟放屁一样的老大卖命?
    “得令!”
    听他这般说,城墙的士兵更加兴奋了,齐齐高吼。
    很快,吴军退兵的消息如插上翅膀一般,迅速传遍县城每一个坊市,每一条街道。
    “恭喜刺史,贺喜刺史!”
    当刘靖踏入牙城公廨,胡三公领著一眾佐属胥吏在门口相迎道贺。
    看著眼前这个未及冠的少年郎,胡三公心头感慨万千。
    起初答应刘靖出任县令,不过是迫於无奈,可谁曾想,他竟真的挡住了陶雅大军。
    今日过后,歙州真正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