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已至,寒风刺骨。
    皖南的山峦褪尽了所有斑斕的色彩,只剩下枯黄与灰黑,铺陈开来,便是一幅巨大的水墨残卷,透著无尽的萧瑟与沉寂。
    隨著杨吴大军主力如丧家之犬般仓皇北撤,被派往宣州袭扰、练兵的风、林二军,也终於结束了他们长达两个多月的喋血征程,尽数凯旋,撤回歙州。
    此番出征,折损了三百余名袍泽。
    每一个冰冷的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可能因此而破碎的家庭。
    但战爭,从来都是用死亡来浇灌成长的。
    活下来的人,眼神里再也看不到一丝新兵的青涩与茫然。
    他们的目光不再闪躲,带著一种让常人不敢对视的沉重与坚硬。
    那是血与火反覆淬炼后,才有的杀意。
    他们是见了血、杀了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真正懂得如何在战场上活下去的精兵。
    而收穫,也远不止於此。
    数千石从敌人手中夺来的粮食,被一车车运回歙州,堆满了刚刚建成的官仓,让这个寒冷的冬天,多了一份最实在的底气。
    刘靖从不是一个吝嗇的主君。
    他深知,士气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却比任何刀枪鎧甲都更加重要。
    当晚,城外大营,接风宴的篝火烧得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数十堆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冲天火光將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冬夜砭人肌骨的严寒。
    火焰之上,架著数十口足以容纳数人共浴的巨大铁釜。
    釜中,是翻滚著浓稠油的肉羹,大块的猪肉和羊肉在沸腾的汤汁里沉浮,与切成滚刀块的芜菁一同被燉得糜烂。
    一股混杂著肉脂、香料与柴火的浓烈气味,隨著蒸腾的白气瀰漫开来,霸道地占据了整个营地的上空。
    一旁的木案上,烤得焦黄的粟米饼堆积如山,质地粗糲,却散发著朴实的穀物香气。
    几个伙夫正合力抬著半人高的大陶瓮,將温热的浊酒一勺勺地舀出来,倒入兵卒们早已磕碰出无数缺口的陶碗之中。
    归来的士卒们围著铁釜,人声鼎沸,他们用隨身的匕首插起大块的肉就往嘴里塞,顾不得滚烫,烫得齜牙咧嘴却又满脸幸福。
    再撕下一大块粟米饼,蘸著滚烫油亮的肉汤,三两口便吞下肚去。
    一碗粗劣的浊酒下肚,便能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驱散所有寒意与疲惫,只剩下最纯粹的饱足与快活。
    归来的风、林二军將士们,脱去了沉重的甲冑,换上了乾净的布衣,吹嘘著自己在战场上如何用新发的擘张弩射穿敌人的喉咙,如何用鉤镰枪將敌骑拖下马背,笑声、骂声、歌声混杂在一起。
    高台上,刘靖端著一碗酒,並未多言。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因激动与酒精而涨红的脸,扫过那些缺了耳朵、断了胳膊,却依旧在放声大笑的伤兵。
    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讲述什么家国大义,也没有描绘什么宏伟蓝图。
    他只是猛地一挥手。
    “赏!”
    一个字,砸在喧囂的营地里,竟瞬间压下了所有鼎沸人声。
    话音刚落,一百余名身材魁梧的玄山都牙兵,抬著数口无比沉重的木箱,踏著整齐划一、如同擂鼓般的步伐走上高台。
    砰!砰!砰!
    箱盖被猛地掀开,那沉闷的撞击声在喧闹的营地里竟是如此清晰。
    哗啦——!
    是铜钱!
    是白的银裸子!
    满满数箱的铜钱与银锭,在冲天的火光下,反射出一种能让所有男人为之疯狂的光泽!
    那一瞬间,整个大营的空气仿佛都被这光芒点燃了!
    “凡此战立功者,当场发放赏钱!”
    “军中书记何在?上前来,念名,唱功!”
    一名书吏应声而出,展开手中的功劳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
    “风字营,队正李四,斩首三级,赏钱十二贯!”
    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狂喜著衝上台,当著所有人的面,从书吏手中接过沉甸甸的一大串铜钱,激动得满脸通红,对著刘靖的方向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林字营,新兵张三娃,阵前射杀敌军校尉一名,虽力竭战死,其功不没!赏其家属白银十两,田五亩,其子入官学,束脩全免!”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欢呼!
    士兵战死有抚恤,这大伙都知道,可他娘的那点抚恤金也就意思意思,层层盘剥下来,到阵亡將士家眷手中,还不够塞牙缝的。
    可眼下不同,刺史这抚恤,何止是丰厚,简直是让阵亡將士的家眷衣食无忧了。
    死了都有如此重赏,这让那些还活著的士兵,如何能不眼红?
    如何能不拼命?
    新兵们看著那堆积如山的赏钱,看著那些领赏袍泽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呼吸都变得粗重,双眼赤红,恨不得现在就提刀冲回战场,再砍他个七进七出!
    而营地的角落里,被特许参加宴席的三百余名魏博牙兵,则死死地攥著手中的酒碗。
    碗沿的劣质陶土,硌得他们掌心生疼,但他们却浑然不觉。
    他们看著眼前这狂热的一幕,眼神里的情绪,比他们逃亡路上喝过的泥水还要复杂。
    当初,他们跟著罗绍威在修罗场般的北方血战,九死一生,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叛,是家破人亡,是连条狗都不如的仓皇南逃!
    他们战死的兄弟,尸骨都无人收殮,家人更是被当做牲畜一样,被朱温的军队肆意凌辱、屠戮。
    可在这歙州,这些在他们看来还是新兵蛋子的南人,不过是打了几个月的顺风仗,竟能得到如此惊心动魄的重赏!
    活著的,拿钱拿到手软。
    战死的,抚恤丰厚到能让家人一辈子衣食无忧!
    这强烈的反差,让他们那颗早已麻木的心泛起波澜。
    羡慕?嫉妒?
    不。
    是一种更原始的渴望。
    人群中的不少人,默默地將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灼烧著喉咙,却远不及心中的那团火来得滚烫。
    他们看著高台上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刺史,看著他轻描淡写地挥手,便能引得万眾欢呼,便能让士卒用命。
    这,才是值得卖命的主君!
    这,才是他们这群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最后的归宿!
    几十个眼神灼热的魏博老兵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答案。
    ……
    十二月十八。
    刺史府,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刘靖看著眼前两个风尘僕僕的男人,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
    几个月不见,他们都像是被换了个人。
    庄杰黑了,也瘦了,皮肤是南方的烈日反覆炙烤出的古铜色。
    他一进门,脸上就掛著那种熟悉的的笑容,那股“自来熟”的活泼劲儿並没有因旅途的艰辛而消磨掉半分。
    只是,如今这份活力不再是过去的跳脱,而是被一层风霜磨礪出的坚毅所包裹,表面看似平稳,底下却深不见底。
    “启稟刘叔,崔家遍布南方的死士,共计二百三十三人,已尽数整合。”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如同金石落地。
    “属下亲自走遍了两浙、江南、江西、湖南四地,將潜伏的兄弟们一一甄別、联络。他们隨时可以化作主公最锋利的暗刃。”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闽南、两广与蜀中,路途实在太过遥远,仅是来回奔波,便至少需要一年光景。属下在湖南时,曾遥遥南望,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搁置,未敢擅动。”
    “无妨,你做得很好。”
    刘靖点点头,亲自为他倒了杯滚烫的热茶,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他看著庄杰脸上新增的几道细小疤痕,沉声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这趟出去,长进了。”
    一句简单的肯定,让这个在外面流了血、差点把命丟在异乡也没哼一声的少年,眼眶瞬间就红了。
    如今这年头,兵荒马乱,出一趟远门的凶险,与上阵杀敌相比都不遑多让。
    他只觉得数月来的所有奔波劳苦,所有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而另一边,余丰年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他模样倒是憨厚,方方正正的脸上透著一股老实人的气息,让人一看就容易心生亲近,放下戒备。
    可若是仔细看他的眼睛,便会发现那双看似平静无波的眸子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快得让人抓不住的精光,仿佛藏著无数正在飞速盘算的念头。
    显然,经过这番歷练,他身上那股能把人卖了还让对方乐呵呵帮他数钱的市井小聪明,如今已被打磨成了真正能登堂入室的权谋手段。
    对方带来的消息,也和他的人一样,看似平实,实则惊人。
    “主公,崔家的情报网络,属下已完成重组。”
    他不像庄杰需要亲赴每一处,他只去了几个最关键的情报节点,便以雷霆之势,抽丝剥茧,遥控指挥,將那张覆盖大半个南方,甚至触角已经延伸至洛阳、长安的巨大蛛网,重新编织在了自己手中。
    “好!”
    刘靖猛地一拍桌案,胸中一股难以抑制的豪气勃然而发。
    有了这张网,他便再也不是只能被动看戏的睁眼瞎了。
    天下风云,尽在掌中。
    信息的重要性,在任何时代都不需过多赘述。
    他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牢牢锁定二人。
    “既然人手与网络皆已齐备,那有些事情,也该摆上檯面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无形的重量,让书房內原本轻鬆的氛围瞬间变得沉肃起来。
    “从今日起,我欲设两司,为我耳目,为我爪牙!”
    庄杰与余丰年心头一震,屏息凝神。
    “余丰年!”
    “属下在!”
    余丰年立刻躬身。
    “我命你为镇抚司镇抚使,主管对外情报刺探、策反、离间。我要你知道天下每一个梟雄昨夜睡在哪张床上,要你清楚朱温的粮仓里还剩几颗米,要你把敌人的动向,像掌纹一样呈现在我的面前。”
    “庄杰!”
    “属下在!”庄杰猛地挺直了腰杆。
    “我命你为百骑司校尉,师法前唐百骑,主管对內监察、护卫、刺杀、缉拿罪官,我要让歙州之內,无人敢对我阳奉阴违,要让那些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听到百骑司的名字,便夜不能寐!”
    刘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百骑司,镇抚司,独立於府衙与军中之外,只对我一人负责,也只听我一人號令!”
    他从怀中,取出两块早已备好的、用错金工艺雕琢而成的鱼符。
    一半是龙,一半是虎,合在一起,便是一幅龙盘虎踞图。
    他將龙符递给余丰年,虎符递给庄杰。
    “持此鱼符,如我亲临!”
    “你二人,有先斩后奏之权!”
    “先斩后奏!”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庄杰与余丰年脑中炸响。
    他们身体剧震,看著那两半在烛火下泛著幽冷光芒的金属鱼符,只觉得上面沾满了未来註定要流淌的鲜血。
    那重量,比泰山还沉。
    这代表著无上的信任,也代表著恐怖的权柄与血腥的使命。
    二人对视一眼,再无犹豫,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两半鱼符。
    他们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无比坚定。
    “属下,誓死效忠主公!”
    “起来吧。”
    刘靖扶起二人,將两份早已写好的部门架构册递了过去。
    “这是我为你们擬定的架构,你们先看看。”
    庄杰接过册子,翻开一页,上面清晰的树状结构图和权责划分,让他这个粗通文墨的武人也一目了然。
    “百骑司的架构,效仿前唐,你为校尉,下辖十二骑,每骑又统十二小骑。那二百余名死士,不必召回,让他们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各地,作为各小骑的骨干。他们是潜伏在黑暗中最致命的毒蛇,轻易不动,一动,便要见血封喉。”
    “属下明白!”庄杰重重点头,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至於镇抚司。”
    刘靖看向余丰年:“我为它擬定了一套全新的规制,你为镇抚使,下设五名千户,暂定分驻扬州、江陵、长沙、豫章、福州五处情报集散地。”
    “每名千户,下辖五名百户。每名百户,再辖数名总旗,总旗之下,则是小旗,也就是深入市井、茶楼、妓馆、码头的基层探子。”
    余丰年听到这里,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明白了其中关键。
    刘靖继续道:“最重要的一点,自上而下,全部实行单线联繫。你的命令,只传达到千户,千户再各自传达给自己的百户,以此类推。”
    “反之,小旗的情报也只能上传给自己的总旗。任何一级,都不知道自己上级的上级,以及同级的其他人是谁。”
    “如此一来,即便有人暴露被抓,敌人顺藤摸瓜,最多也只能拔掉一个小旗或总旗,整张大网,安然无恙。”
    “刘叔,此法……此法简直是神来之笔!”
    听完这番话,余丰年和庄杰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套体系之縝密,之狠辣,简直闻所未闻。
    它就像一个活在黑暗中的巨大怪物,无数的触手悄然伸出,但你永远也找不到它的心臟在哪里。
    “刘叔深谋远虑,属下佩服的五体投地……”
    “少拍马屁。”
    余丰年话未说完,后脑勺就被刘靖轻轻拍了一下。
    收敛笑意,刘靖神色变得严肃:“这柄刀,我交到你们手里了。记住,它的锋刃,永远只能对准我的敌人,以及內部的蛀虫。”
    他看著二人,一字一顿地警告道:“这权力能成就你们,也能吞噬你们。若有朝一日,你们敢滥用此权,为祸百姓,不用敌人动手,我会亲手,將你们连同这两个衙门,一起碾得粉碎。”
    冰冷的话语,让庄杰和余丰年浑身一凛,刚刚因获得重权而升起的激动与燥热,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他们再次跪倒在地,声音无比郑重。
    “庄杰、余丰年谨遵主公教诲!”
    正当他们准备深入商议细节,將这恐怖的暴力机器真正运转起来时,一名牙兵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小跑著进入公舍。
    “启稟刺史,大夫人腹痛不止,许是要生了。”
    什么?!
    刚刚还在指点江山,布局天下,言谈间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刘靖,身形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关於权谋、战爭、杀戮的一切,都瞬间被冲刷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片空白。
    “恭喜刘叔!贺喜刘叔!”
    庄杰与余丰年也是一愣,隨即大喜,连忙笑著拱手道贺。
    刘靖胡乱地摆了摆手,让他们自行安顿,便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如风,大步流星地衝出了府衙。
    冬日的冷风颳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颗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越攥越紧。
    他一路狂奔回崔蓉蓉居住的小院,甚至没有理会沿途行礼的僕役和护卫。
    刚进院门,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带著哭腔扑了过来。
    “爹爹!”
    刘靖一把將小桃儿抱进怀里,在她冰凉的小脸上亲了一口,目光却焦急地投向从屋里迎出来的钱卿卿。
    “如何了?”
    他的声音,竟带著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夫君莫急。”
    钱卿卿看出他眼神中的慌乱,连忙上前,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柔声安慰道:“崔姐姐身子一向康健,已经请了郡城最好的张稳婆在里面,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当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呼从那扇紧闭的房门后传来时,刘靖的脸色还是瞬间变得煞白。
    他抱著女儿,在院中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石板仿佛都被他踩热了。
    这是他两世为人,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可以设计出顛覆时代的武器,可以决胜千里之外,可以一言定下无数人的生死。
    可在这扇门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小桃儿被屋里传来的声音嚇到了,紧紧地抱著他的脖子,小声地问:“阿爹,阿娘是不是很痛?桃儿想去陪著阿娘。”
    到底是小袄,说出的话就是暖心。
    刘靖心如刀绞,却只能强作镇定,轻轻拍著女儿的背:“桃儿不怕,小妹妹顽皮,还不想从你娘的肚皮出来,估摸著又在踢你阿娘了。”
    闻言,小桃儿顿时气愤道:“阿妹不乖,要打手心。”
    “好好好,等她出手,阿爹就打她的屁屁。”
    刘靖挤出一抹笑容,目光却不时瞥向臥房。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如此简陋,生孩子,对女人而言,就是一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若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时,房门“吱呀”一声,终於被推开。
    满头大汗的张稳婆推门走出,脸上堆满了笑,每一道皱纹里都透著喜气。
    “恭喜刺史,贺喜刺史!母女平安,是位千金!”
    听到“母女平安”这四个字,刘靖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骤然一松,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后背都已被冷汗浸透。
    “赏!重重有赏!”
    钱卿卿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色。
    一旁的笙奴立刻会意,將一个厚得惊人的红封,恭恭敬敬地塞进了稳婆手里。
    稳婆掂了掂那分量,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
    等產房內浓重的血腥味散去,换上了新的被褥和炭火后,刘靖才將小桃儿交给钱卿卿,自己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臥房內,崔蓉蓉脸色苍白,不见一丝血色,一头青丝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弱地躺在床上。
    她的身边,安安静静地躺著一个用锦被包裹的小小婴孩,只露出一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
    看著这一大一小,看著自己心爱的女人为自己经歷了一场生死劫难,刘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
    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与满足,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膛。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崔蓉蓉的手,有千言万语,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崔蓉蓉虚弱地笑了笑,摇了摇头,然后偏过头,用满是爱意的目光看著身边的孩子。
    “夫君,给女儿取个名字吧。”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劫后余生的虚弱。
    刘靖沉吟片刻,他的目光从窗外萧瑟凋零的冬景,落回到那个安睡的小生命上。
    他轻声道。
    “如今已是岁末,万物凋零,而她却在此时降生,为这肃杀的冬日,带来了一抹新生。”
    “便叫……岁杪吧。”
    岁杪。
    一岁之末,新岁之始。
    崔蓉蓉在口中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苍白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柔和而满足的笑意。
    她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名字。
    北风捲地,颳得淮南大地一片肃杀。
    那场由洛阳而起,號称五十万大军南征的恐怖阴影,依旧如一柄无形的利刃,抵在广陵城的咽喉之上,让整个淮南都喘不过气来。
    起初,无人怀疑。
    毕竟,梁王朱温的赫赫凶名,是用无数人的头颅堆砌而成。
    他的野心,如同他麾下狼吞虎咽的军队,从不加以掩饰。
    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数十万大军的调动,粮草筹备耗时两三个月,再正常不过。
    杨渥甚至已经做好了在淮河沿岸与朱温血战到底的准备,每日在王府內对著舆图推演战局,夜不能寐。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前线探子传回的密报,堆满了杨渥的案头,也让他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浓得化不开。
    雷声大,雨点小。
    只听说朱温在各地调集粮草,可派去中原各州县的密探却回报,无论是汴州、郑州还是魏博旧地,粮价平稳得如一潭死水,全无大战前夕应有的疯狂与恐慌。
    偶有波动,也只是正常的季节性涨落。
    所谓的徵召百万民夫,人是召了,却压根没被派去日夜赶工打造什么战船、漕船。
    反而被拉去大兴土木,到处修缮城池、疏浚河道。
    一派休养生息,励精图治的景象。
    一桩桩,一件件,无不透著诡异。
    这哪里是要发动一场灭国之战?
    分明更像是一场……
    安抚地方、发展生產的仁政!
    直到这时,杨渥才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被那个该死的朱三,当猴耍了!
    广陵王府,紫宸殿內。
    “砰!”
    一方名贵的端砚,被杨渥狠狠摜在地上,砸得粉碎。
    浓稠的墨汁四溅,如同他此刻无法收拾的心情,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丑陋的污跡。
    “朱温老贼!安敢欺我!”
    他气得浑身都在抖,英俊的面孔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眼中满是血丝。
    他感觉自己就是那只被戏耍的猴子,朱温那根看不见的棍子,隔著千里,將他耍得团团转,让他顏面尽失!
    天下诸侯,此刻怕是都在背地里嘲笑他杨渥是个闻风丧胆的孺子!
    暴怒的咆哮在空旷的大殿中迴响,却无人应答。
    殿內的宦官侍女们早已跪伏在地,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然而,暴怒之后,是潮水般涌来的无力。
    兵,已经撤回来了。
    围困洪州、胜券在握的十万主力,被他一纸令下,火急火燎地调往淮南边境,日夜枕戈待旦,提防著朱温那支根本就不存在的“南征大军”。
    如今的江西,只剩下陶雅率领的三万疲敝之师驻守江州。
    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他猩红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站在殿下的那两个人!
    左牙指挥使徐温,右牙指挥使张顥。
    当初,正是这两个人一唱一和,將朱温南侵的威胁渲染到了极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最终让他这个淮南之主,做出了从江西撤兵的愚蠢决定。
    此刻,他们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毫不意外。
    徐温甚至还微微垂著眼瞼,像是在思索著什么国家大事,对杨渥的雷霆之怒置若罔闻。
    这副模样,彻底点燃了杨渥心中的最后一丝理智。
    “徐温!张顥!”
    他嘶声喝道:“当初,是你们二人言之凿凿,力陈朱温南侵之危,劝寡人退兵。”
    “如今,朱温虚晃一枪,我淮南十万大军被其玩弄於股掌,唾手可得的江西之地拱手让人,此事,你们作何解释!”
    张顥闻言,立刻出列,躬身拜倒:“大王息怒。臣等当初所言,皆是为我淮南大局著想。朱温狼子野心,世人皆知,其势又远胜於我。”
    “两害相权取其轻,舍一江西,而保淮南根本,实乃万全之策。谁又能料到,朱温此獠竟狡诈至斯,行此欺天之计?”
    他说得滴水不漏,將一切都归咎於朱温的狡诈和“为大局著想”,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杨渥气得发笑,他转向一直沉默的徐温:“徐指挥使,你呢?当初可是你一言九鼎,断定朱温必会南下,让我淮南赌不起。现在,你又怎么说?”
    徐温这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同样躬身,声音平稳得可怕:“大王,张指挥使所言极是。臣亦以为,以一州之地,试探出朱温的虚实,让我淮南主力得以及时回防,免於腹背受敌之危,虽有小失,却无大过。”
    “兵者,诡道也。胜败乃兵家常事,大王不必过於介怀。”
    “不必介怀?”
    杨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走下王座,一步步逼近徐温,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淮南大军士气因此一落千丈,本王的威信在军中荡然无存!这叫小失?这叫无大过?”
    徐温依旧垂著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大王息怒。军心与威信,皆可在下一场大胜中尽数挽回。只要淮南根本尚在,一切便有可为。”
    一番话,说得杨渥哑口无言。
    他看著眼前这两个油盐不进,仿佛永远立於不败之地的老臣,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先王杨行密。
    若是父亲还在,面对朱温的恫嚇,是会力排眾议,与之一战到底,还是能一眼看穿这虚张声势的把戏?
    无论如何,绝不会像自己这般,进退失据,沦为天下笑柄,甚至连自己的心腹都无法完全掌控。
    他被朱温耍了,可他更感觉,自己似乎也被座下的这两位“肱骨之臣”,玩弄於股掌之间。
    朱温一记虚晃,骗走了他所有的主动权。
    再想集结重兵南下,已是痴人说梦。
    军队的调动、粮草的转运、士气的重振,没有三五个月的准备,根本无法成行。
    而这期间的变数,谁又能预料?
    江西的钟匡时,已经贏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整个十二月,天下竟诡异地安静下来。
    除了北地朱温与李克用之间例行公事般的小规模摩擦,竟再无一处燃起大的战火。
    在这礼崩乐坏、人命如草的乱世,这片刻的寧静,奢侈得让人不安。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下一场更惨烈风暴来临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
    腊月三十。
    除夕。
    与外界的压抑和肃杀截然不同,整个歙县郡城,都浸泡在一种温暖而喜庆的烟火气里。
    从清晨开始,城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爆竹声,驱散著旧岁的晦气。
    那刺耳响亮的爆竹声,在寒冷的空气里,也变得亲切起来。
    家家户户都换上了崭新的桃符,门楣上贴著“迎春”、“纳福”的红纸。这些红纸,是官府统一印製,免费分发给城中百姓。
    纸质虽粗,但那鲜艷的红色,却映照著每一张质朴面孔上的希望。
    孩童们穿著新裁的衣裳,哪怕只是粗布,也浆洗得乾乾净净。
    他们在街巷间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和爆竹的噼啪声混在一起,织成了这个时代最动人的乐章。
    这是刘靖来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年。
    回想以前,他还是那个在死人堆里刨食,为了一个窝头能打破头的逃荒难民。
    而今,他已是坐拥一州,手握数万精兵,甚至已经娶妻生子、有女万事足的歙州之主。
    一切恍如隔世。
    刘靖却来不及感慨,只因作为一州之主,这一日的他很忙。
    清晨,天还未亮透,他便带著亲卫赶往城外大营。
    冬日的寒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大营內,上百头肥壮的猪羊,就当著所有留守將士的面,开膛破肚。
    大块的肉被扔进数十口巨大的铁釜中燉煮,浓郁的肉香混杂著柴火的气味,霸道地飘出数十里,让每一个闻到的人都忍不住吞咽口水。
    刘靖没有长篇大论地训话,他带著几名亲卫,穿行在欢腾的营地间,不时停下来,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与他们说笑几句。
    走著走著,他注意到一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角落。
    那是伤兵们所在的营区。这里的篝火似乎没有那么旺,笑闹声也稀疏了许多,透著一股沉闷。
    刘靖眉头微皱,对身旁的营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声张,自己缓步走了过去。
    他看到一群伤兵或坐或躺,多数都沉默地喝著酒,吃著肉。
    而在人群稍远的地方,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士兵独自坐著,呆呆地望著篝火,右手的碗里盛满了肉,却一口未动,而他的左边袖管,则空荡荡地垂落著。
    那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死寂,仿佛生命的光彩已经从他眼中褪去。
    隨行的营官见状,快走两步,在刘靖耳边低声说道:“主公,此人名叫王二狗,是林字营的新兵,才十七岁。”
    “上次在宣州,他一人用擘张弩射杀对方三名甲士,勇猛得很。”
    “只是……断了这只手后,人就垮了,整日不言不语,怕是觉得自己成了废人,往后没了活路。”
    刘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端起一碗亲卫递来的肉汤,走到那年轻士兵面前,蹲了下来。
    王二狗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直到那碗冒著热气的肉汤递到他眼前,他才猛地一惊,抬起头,看到一张带著温和笑意的脸。
    他瞬间慌了神,挣扎著想用单臂撑地站起来行礼,却被刘靖一把按住了肩膀。
    “別动,好好坐著。”
    刘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听说了,你叫王二狗,是个好汉子。”
    王二狗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看著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怎么,断了只手,就觉得天塌了?”
    刘靖將肉汤塞到他手里:“你是为了歙州流的血,我,还有这歙州几十万百姓,都欠你的。你替歙州断了一臂,从今往后,歙州就是你的另一条臂膀。”
    他看著王二狗,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已经让户曹给你在城里划了宅子,分了三亩上好的水田。等你伤养好了,我再给你在官府里安排个轻省的差事。”
    “往后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日子。谁敢说你是废人?”
    王二狗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战场上断臂都没哼一声,此刻听著刘靖的话,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砸进那碗滚烫的肉汤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刘靖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望向这里的伤兵,提高了声音。
    “凡此战伤残的弟兄,抚恤加倍!分田分房,官府养老!战死的,其家人由我歙州官府奉养终身,其子嗣入学,束脩全免!”
    这番话一出,整个营地,无论是伤兵区还是其他地方,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咀嚼的嘴巴凝固了,喧闹的笑骂声戛然而止。
    无数双眼睛,或震惊,或茫然,或不敢置信,齐刷刷地投向高台上的那个身影。
    分田分房?官府养老?家人奉养?子嗣入学?
    这……这是真的吗?
    他们当兵吃粮,为的不过是混口饱饭,运气好能抢点钱財。
    至於受伤之后,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领几个赏钱,然后被一脚踢出军营,自生自灭。
    战死沙场,更是连尸骨都无人收敛,家人能得到一两句通知,已是天大的恩德。
    可现在,刺史大人许诺的,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未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
    紧接著,这呜咽声仿佛会传染一般,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刚刚还死气沉沉的伤兵营里,无数缺胳膊断腿的汉子,此刻竟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不是懦弱,而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本以为人生尽毁,却在最绝望的时候,看到了一束能照亮余生的光!
    那个叫王二狗的少年,更是將头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发出压抑而痛苦的嚎哭。
    而那些身体健全的士兵,在短暂的震惊后,胸中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
    “值了!他娘的,这条命,卖给刺史,值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兵,猛地將手中的酒碗砸在地上,双眼赤红地吼道。
    “没错!老子烂命一条,原想著混几年就回家。现在看来,不跟著刺史干出一番名堂,都对不起这份恩情!”
    “俺不求別的,就求俺娃以后能进官学,不用再跟俺一样,当个睁眼瞎!”
    他们不再是为了餉银,不再是为了抢掠。
    这一刻,他们心中有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
    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隨时可以拋弃的棋子,而是被主君视若手足的袍泽!
    “愿为刺史效死!”
    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用刀柄重重敲击胸甲。
    “愿为刺史效死!”
    “愿为刺史效死!”
    下一刻,整个大营,数千名士兵,无论伤残与否,无论新兵老兵,全都单膝跪地,整齐划一的吶喊声匯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直衝云霄!
    那声音里,只剩下最纯粹、最狂热的忠诚!
    刘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亦是波澜壮阔。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虚按。
    “弟兄们,辛苦了!先干了这碗,吃饱喝足,过个好年!”
    隨后,他又命人抬上数箱铜钱。
    “凡今日在营的將士,每人一百文喜钱!討个彩头!”
    钱不多。
    可对於这些苦出身、拿命换前程的士兵而言,刺史在大年三十亲自来探望,记得他们的名字,为他们安排好后路,还自掏腰包发赏钱,这份体面和尊重,比什么都重。
    刚刚经歷了那番惊心动魄的许诺,这区区百文钱,此刻在士兵们眼中,更像是主君与家人发的压岁钱,亲切而温暖。
    营地里的气氛,比之前更加热烈,也更加凝聚。
    离开大营,刘靖又马不停蹄地赶回牙城,与那群玄山都牙兵们,在演武场上摔跤、拼酒,將几大坛烈酒喝得见了底。
    这些人,是牙兵,是亲卫,更是他能把后背完全託付的死士。
    如果一名上位,连牙兵都无法信任,那他离死也就不远了。
    直到日头偏西,他才终於摆脱了所有的应酬,带著一身酒气和寒气,回到了后院。
    刚一踏进崔蓉蓉居住的小院,那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疲惫。
    今岁的年,比去年热闹了太多。
    不仅多了温婉嫻静的钱卿卿,更添了一个刚满月、嗷嗷待哺的宝贝疙瘩。
    就连常年在黄山工坊里,与硫磺硝石为伴,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的小道姑妙夙,也被刘靖一道圣旨,硬从山上“绑”了回来。
    她的师傅杜光庭道长和煢煢子那帮老神仙,为了赶工期,还在山里盯著司天台的修建,年节也下不来。
    刘靖实在不忍心让这个为了他的火药大业,奉献了全部心血的小姑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山里对著丹炉过年。
    唯一的遗憾,是崔鶯鶯。
    那个远在丹徒,如骄阳般明媚热烈的少女,相隔数百里,终是无法相聚。
    一想到她,刘靖心里便有些发空,像是缺了一块。
    夜幕降临,年夜饭正式开席。
    长长的案几上,摆满了各式菜餚。
    虽不比世家豪门的精致奢华,却胜在丰盛实在,热气腾腾。
    小桃儿已经能自己稳稳噹噹地握著小汤匙吃饭,她坐在刘靖身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被乳母抱在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小妹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想碰又不敢碰。
    “妹妹叫岁杪。”
    刘靖笑著握住她的小手,引导著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脸颊。
    “岁杪……岁杪……”小桃儿奶声奶气地念著,仿佛发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咯咯笑了起来。
    一旁的崔蓉蓉,產后身子尚虚,脸上还带著一丝苍白,但看著丈夫和两个女儿,眉眼间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世间所有的珍宝,都已匯聚於这方寸臥房之內。
    她轻声对刘靖说:“夫君,你看岁杪的眉眼,多像你。”
    刘靖闻言,低头仔细端详著襁褓中的小人儿,那皱巴巴的小脸確实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他心中一软,握住崔蓉蓉的手,柔声道:“像我不好,女儿家还是像你这般温婉美丽才好。往后,咱们可得好好教养,不能让她长成我这样舞刀弄枪的粗人。”
    崔蓉蓉被他逗笑,轻轻嗔了他一眼:“夫君哪里是粗人?若是粗人,又怎能写出『敢笑黄巢不丈夫』的诗句?况且夫君比奴还好看哩。”
    对於刘靖,她是正儿八经的始於顏值。
    没办法,这张脸太能打了,看一辈子都看不腻。
    钱卿卿安静地坐在另一侧,为眾人布菜添酒。
    她听到两人的对话,眼中闪过一丝羡慕,隨即又很快隱去,只是在给刘靖添酒时,动作格外轻柔。
    而被强拉来的妙夙,则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俗家女装,坐立不安,一双眸子,好奇又拘谨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刘靖见状,特地夹了一块燉得软烂的羊肉放到她碗里,笑道:“妙夙道长莫客气,就当自己家。”
    对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
    就像庄杰、余年丰,这等初出茅庐,热血如阳的少年,跟他们讲利益,忒俗了,要讲理想,讲情谊。
    同理,別看妙夙平日里跟个小大人似的,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搁后世还在上初一呢。
    这个年纪,用感情拉拢比利益更靠谱。
    妙夙脸上一红,小声道了句“多谢刺史”,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一家人热热闹杂,开开心心。
    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爆竹声,与家家户户透出的温暖灯火。
    窗內,是至亲之人的欢声笑语,与触手可及的现世安稳。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润州丹徒镇,甜水村崔府。
    相较於刘靖那边的热闹非凡,今岁崔府的年夜饭,冷清得让人心头髮紧。
    偌大的厅堂里,只摆了一张孤零零的桌案,桌案边,也只坐著五个人。
    崔氏家主崔瞿,他的髮妻崔老夫人,大儿子崔云和儿媳,以及小孙女崔鶯鶯。
    长子长孙的崔和泰,因去年犯下大错,至今仍被软禁在祖宅的祠堂里。哪怕是闔家团圆的除夕之夜,也未被允许出来。
    而曾经的孙媳林婉,也早在年初时便与崔和泰和离,如今早已返回庐州老家,与崔家再无瓜葛。
    鬚髮皆白的崔瞿端起酒杯,看著空荡荡的座位,不由得长嘆一声。
    “想当年,这厅堂里,光是小辈就坐了满满三桌,何等热闹。如今……唉,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崔鶯鶯身上,声音里带著一丝萧索:“待到幼娘出嫁,往后这年节,只怕就更清冷了。”
    崔鶯鶯闻言,心头一酸,连忙放下碗筷,强笑著安慰道:“祖父说的哪里话,不是还有大哥在嘛。”
    “等大哥想通了,娶妻生子,往后定能为您开枝散叶,儿孙满堂,到时候,这厅堂只怕都坐不下呢!”
    她不提崔和泰还好,一提起这个长孙,崔老夫人便忍不住红了眼眶,她放下筷子,对崔瞿劝道:“阿郎,今岁是大年,就让和泰回来,一起吃顿团圆饭吧。他一个人在祠堂里,冷冷清清的……”
    “妇人之仁!”
    崔瞿將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冷哼一声打断道:“让他回来作甚?他若真知错了,就该在祠堂里日夜苦读,反思己过!”
    “可他呢?我派人去看过,整日不是饮酒,就是睡觉,可曾翻过一页书?让他回来,只会败坏了这年节的气氛!”
    崔老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垂泪,不再多言。
    一时间,厅堂內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连菜都仿佛凉了几分。
    一旁的大郎崔云见状,连忙打圆场,他看向父亲,笑著转移话题:“父亲,歙州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刘……刘刺史,他何时会派人上门提亲?”
    “提亲”二字,像一根小小的羽毛,轻轻搔在了崔鶯鶯的心上。
    她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扒著碗里的饭,可一双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脸颊也悄悄泛起红晕。
    崔瞿將孙女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脸上却故作高深地捋了捋鬍鬚。
    他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崔鶯鶯一眼,打趣道:“姑娘大了,心思就野了啊。”
    一句话,说得崔鶯鶯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崔瞿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刘靖如今大业方兴,根基未稳,外有强敌环伺,內有旧族掣肘,此时並非谈婚论嫁的安稳时机。再等一等吧,等他彻底在歙州站稳脚跟,自然会来。”
    听到还要等,崔鶯鶯眼中的光芒,不免黯淡了几分,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崔瞿看在眼里,话锋一转,又拋出了一个消息。
    “不过,前几日倒是收到了宦娘的信。”
    “信上说,她已於十二月十八日,顺利產下一女,母女平安。”
    听到这个消息,崔云夫妇和崔老夫人脸上都露出了由衷的喜色。
    “当真?太好了!!”崔老夫人激动地念了句佛。
    崔云也追问道:“那孩子……可取了名?”
    “取了个乳名,叫『岁杪』。”
    崔瞿点头道。
    “岁杪……”
    崔鶯鶯在心中默念著这个名字,为远在歙州的姐姐感到高兴的同时,心中却泛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那是刘郎的女儿……
    她仿佛能想像得到,那个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男人,在抱著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时,会是何等温柔的模样。
    她又想起了在歙州的日子,想起他教自己骑马时,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想起他打趣自己时,嘴角扬起的坏笑。
    一幕幕,清晰如昨。
    只是想一想,她的心口便猛地一紧,一股又甜又酸的滋味涌上心头,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托著腮,望著窗外夜空中绽放的绚烂烟火,那烟火明明那样明亮,映在她眼底,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她的思绪,早已飞到了千里之外的歙州城。
    那里,有她的姐姐,有她未来的外甥女。
    还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