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四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
    神都洛阳的天穹,阴沉得宛若一块浸透了雨水的陈年铅块。厚重而污浊的云层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碰到那片令人窒息的灰败。
    云层之下,这座承载了数个王朝兴衰的千年帝都,此刻却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匍匐在地,静静地喘息著,一如李唐,等待著那无可挽回的终局。
    往年的今日,神都內外早已是“火树银合,星桥铁锁开”的盛景。
    上元灯节,金吾不禁,来自五湖四海的商贾游人匯聚於此,摩肩接踵,彻夜狂欢。
    洛水两岸的画舫上丝竹悦耳,天津桥上的仕女们笑语嫣然,那份繁华与喧囂,是独属於盛世帝都的骄傲。
    可此刻,洛阳城內,却死寂得如同一座被遗弃的巨大坟塋。
    自清晨第一缕天光挣扎著穿透云层,各坊高大的坊门便在梁军士卒粗暴的吆喝声中轰然关闭,沉重的门閂落下,发出的巨响在空旷的里坊间迴荡,惊起一片寒鸦。
    坊门內外,手持长戟、面容冷峻的梁军士卒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將整座城市分割成一个个孤立的囚笼。
    坊墙之上,更有披坚执锐的巡逻甲士来回走动,他们鹰隼般冰冷的目光,不时扫过坊內紧闭的门扉,任何试图从门缝、窗隙中探头张望的百姓,都会立刻招来一声雷鸣般的呵斥。
    曾经车水马龙的街巷空无一人,只有刺骨的寒风在其中肆意打著旋,捲起地面上零星的枯叶与尘土,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仿佛是这座城市最后的哀鸣。
    就连平日里最爱在巷口吠叫的土狗,此刻也仿佛感受到了那股瀰漫在空气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夹紧了尾巴,呜咽著躲在窝里瑟瑟发抖。
    偶尔有孩童不知轻重,被这压抑的气氛憋闷得哭闹起来,也会被惊恐万状的父母死死捂住嘴巴,只留几声被压抑在掌心下的模糊呜咽,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所吞没。
    恐惧,如同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笼罩著城內的每一个人,勒紧了他们的喉咙,让他们无法呼吸,无法言语。
    而在城外,南郊的旷野之上,这股无形的恐惧则化为了有形的实质。
    放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玄色铁甲与层层叠叠的林立旌旗。
    数万名最精锐的梁军甲士,以严整的军阵沉默地布列在广袤的旷野之上。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从黄巢军那场席捲天下的风暴中一路拼杀出来的百战老兵,从尸山血海中爬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铁血煞气,匯聚成一股冲天的凶厉之气。
    冰冷的铁甲反射著天上那轮冬日惨白的光,匯成一片令人心悸的钢铁海洋。
    数万將士整齐划一的呼吸凝成白雾,与胯下神骏战马喷出的粗重鼻息交织在一起,让这片土地的温度都仿佛被这股肃杀之气降至了冰点。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
    今日,此地,正举行著一个王朝最后的,也是最盛大、最荒谬的一场典仪——郊礼祭天。
    这场本该在去年冬至日,依照古礼举行的神圣祭典,只因权倾朝野的魏王朱温与麾下將佐在“登基”这一敏感事宜上闹了些许不快,便被他蛮横地推迟到了今日。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向天下所有人昭示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无论是天时节气,还是祖宗礼法,都必须为他朱温一个人的意志让路。
    一座以汉白玉砌成的高耸祭坛,宛如一座孤岛,突兀地矗立在钢铁海洋的正中央。
    其形制仿照前唐旧例,九层叠进,高愈九丈,象徵著九五之尊。
    祭坛之下,大唐王朝残存的文武百官身著早已不合时宜的厚重朝服,按照品阶高低,分列两旁,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在刺骨的寒风中站得笔直,任由那刀子般的冷风灌入袍袖,却无一人敢稍动分毫,远远望去,宛如一尊尊没有灵魂的泥塑木偶。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甚至没有人敢因为难以忍受的严寒而微微颤抖。
    因为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那些沉默的梁军甲士,那一道道从头盔缝隙中透出的目光,就像一柄柄已经出鞘的冰冷钢刀,隨时可能落在任何一个“失仪”者的脖颈之上。
    人群之中,几位老臣,浑浊的老眼中噙满了泪水,却只能死死地低著头,將整张脸都埋进宽大朝服的阴影里,任由那屈辱与悲愤交加的泪水,一滴滴滚落,悄无声息地滴进脚下冰冷的尘土里。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侍郎杨涉的手在宽大的袖袍下紧紧攥著,修剪整齐的指甲早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的嫩肉里,刺骨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先帝昭宗在寢宫內被弒杀时的惨状,浮现出那些与他一同被贬,最终被朱温下令尽数坑杀在白马驛的同僚们的绝望面孔。
    一股滚烫的血气直衝头顶,他几乎要忍不住这满腔的悲愤,衝上那高高的祭坛,指著那逆贼的鼻子破口大骂。
    然而,当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同僚那惊恐万状、拼命摇头的眼神,以及更远处,自家府上的女眷被一群梁军甲士“护送”著,在专门搭建的观礼台上“观礼”的身影时。
    那股冲天的血气又瞬间化为了彻骨的冰寒。
    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若逞一时之快,死得壮烈,身后整个杨氏家族,数百口老小,都將为他的“忠烈”陪葬。
    而更多的,是如新任宰相张文蔚这般,凭藉著投靠朱温而平步青云的新晋权贵。
    他们站在百官前列,眼神闪烁,竭力强压著內心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动与兴奋,等待著亲眼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以及那属於他们的从龙之功与无尽的荣华富贵。
    张文蔚的目光,不时地瞟向祭坛上那个身著紫袍的魁梧身影,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敬畏与崇拜。
    他很清楚,自己的身家性命,未来的前程,已经和那个男人的命运,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祭坛之上,气氛更是凝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当今天子李柷,那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正身著极尽繁复、层层叠叠的大裘冕。
    这套传承自先祖的祭天礼服,此刻穿在他单薄的身上,显得异常宽大而不合体。
    他的头顶,戴著那顶象徵著至高无上皇权的十二旒通天冠,冠上垂下的十二串玉珠,隨著他身体无法抑制的轻微颤抖而微微晃动。
    那沉重的冠冕,此刻压在他的头上,却不像一座象徵荣耀的无形巨山,更像是一座早已为他精心备好的断头台。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因寒冷与恐惧而呈现出一种病態的青紫,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被这漫长的仪式所抽乾。
    清晨在紫宸殿,当內侍监那张諂媚而又惊恐的脸出现在床前,將他从一个混乱的噩梦中唤醒时。
    他便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宫女们为他更衣时,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们的手在剧烈地颤抖,好几次都扣错了衣带。
    当那冰冷沉重的通天冠戴上头顶,他透过御座前那面巨大的铜镜,看到的不是自己那张尚带稚气的脸。
    而是几年前,同样是在这座宫殿里,被朱温的爪牙蒋玄暉用一杯毒酒鴆杀的父皇。
    昭宗皇帝李曄。
    父皇临死前,那双充满不甘与怨毒的眼神,至今仍是他每个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
    他像一个被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操控著的提线木偶,在身旁礼部尚书苏循齎那如同蚊蚋般低不可闻的声音引导下,机械地完成著每一个动作。
    焚香、跪拜、献上早已准备好的牛、羊、猪三牲……
    每一个流程都精准无比,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於“人”的生气。
    他只是一个道具,一个完成这场禪让大戏最后一步的、必不可少的道具。
    而在他的身侧,一个魁梧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不动如山,將少年天子衬托得愈发渺小、瘦弱、与可怜。
    正是大唐魏王,天下兵马副元帅,朱温。
    今日的朱温,並未穿戴那身陪伴他征战半生、沾满血腥的狰狞甲冑,而是一袭唯有亲王可著的紫色大袍,腰间束著一条镶金嵌玉的犀牛皮带,皮带上斜掛著一柄龙泉宝剑,剑柄上的明珠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熠熠生辉。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著,那双饱经沙场、见惯生死的眸子,睥睨著下方的一切。
    从祭坛下战战兢兢、如泥塑木偶的文武百官,到旷野上如臂使指、令行禁止的数万大军,仿佛他们都只是自己脚下可以隨意碾死的螻蚁。
    他享受著这种感觉,享受著这最后的仪式所带来的无上快感。
    他要让天下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李唐的江山,不是他朱温硬抢的,而是这李家的子孙,在文武百官和昊天后土的共同见证下,主动“禪让”给他的!
    朱温不禁想起了自己顛沛流离的一生,从一个在乡里都混不下去的无赖泼皮,到黄巢军中嗜血如命的大將。
    再摇身一变,成为大唐的节度使,封王拜相,权倾朝野!
    直到今天,站在这权力的最顶峰,俯瞰眾生。
    他的人生信条里,从来就没有“谦让”二字,只有毫不留情的抢夺与斩尽杀绝的杀戮。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瑟瑟发抖的少年天子,心中满是鄙夷与不屑。
    这就是昔日威加海內、君临天下的大唐李氏的龙种?
    真是可笑至极!
    祭坛两侧,数百名乐师组成的庞大乐队,正奋力地吹奏著古老而庄严的乐曲。
    《云门》。
    相传此曲乃是人文始祖黄帝所创,依凤凰之鸣分为十二音阶,因而成谱。
    自夏商周,至秦汉隋唐,数千年来,每逢天子祭天,必奏此曲,以示庄重。
    曲调恢弘、肃穆,大气磅礴,仿佛在低声诉说著王朝数千年来的兴衰更替,潮起潮落。
    可今日,在这亡国的前夜奏响,那份庄严与神圣却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尖锐的讽刺,像是在为这个立国二百八十九年,曾创造了万国来朝之盛世的煌煌大唐,奏响最后的輓歌。
    “陛下,时辰已到,该为昊天上帝献上玉璧了。”
    礼部尚书苏循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只蚊子在嗡嗡作响,在他耳边响起。
    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今日由他来主持这场特殊的郊礼,对他而言不亚於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稍有不慎,便可能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李柷的身体微微一僵,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他没有按照流程上前,反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木然地转过身,面向了身旁那个如山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男人——朱温。
    来了!
    苏循齎的眼皮猛地一跳,心臟仿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他闭上眼睛,心中早已预演了无数遍的、那最可怕也最关键的一幕,终於要发生了。
    果不其然。
    只见李柷那双空洞无神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剧烈的情绪波动,那是被彻底推上绝路后的极致恐惧,以及一丝……诡异的解脱。
    他朝著朱温,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臣子对君王才会行的大礼。
    旋即,他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几乎是嘶吼著,以一种近乎泣血的声调,高声喊道。
    “魏王劳苦功高,为我李唐南征北战,东討西杀,殫精竭虑,救社稷於危难之中,挽大厦於將倾之际,乃国之柱石!”
    “然朕自登基以来,年幼德薄,不足以执掌军国大事,抚驭万民,时常夙夜忧嘆,深感愧疚於列祖列宗!”
    “今逢郊礼祭天,朕决意,禪位於魏王!上告昊天后土,下稟文武百官,共鉴朕心!”
    这声音清晰无比地传遍了整个旷野,每一个字,都像一道道惊天动地的旱雷,在祭坛下百官和远处甲士的耳边轰然炸响!
    哗——!
    那死寂到压抑的氛围,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裂!
    祭坛之下,百官之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再也难以抑制的巨大譁然。
    他们当然知道朱温想要篡位,甚至许多人早已私下备好了劝进的奏章,只等著一个合適的时机呈上,为自己博一个锦绣前程。
    但他们谁也想不到,朱温竟会如此急不可耐,如此粗暴蛮横,直接在这郊礼祭天这种最神圣、最庄严的场合,当著天下人的面,逼迫天子当眾“禪让”!
    这哪里是禪让?
    这分明是当著天下人的面,赤裸裸地按著皇帝的头,强行抢夺!
    千古艰难唯一死!
    而今,他们却要亲眼见证,比死亡更屈辱的一幕。
    “肃静!”
    一声雷鸣般的暴喝陡然响起,新任宰相张文蔚满脸铁青,厉声呵斥道:“郊礼祭天之所,神明在上,岂容尔等如此喧譁!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更像是一盆夹著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灭了所有骚动的苗头。
    那冰冷刺骨的眼神,缓缓扫过那些神色有异、面露悲愤的官员,眼神里的警告与杀意,让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瞬间清醒过来。
    百官纷纷闭上了嘴,偌大的旷野再次恢復了死寂。
    但那一道道或惊骇,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目光,却像决堤的潮水般,齐刷刷地匯聚到了祭坛之上,匯聚到了那个身著紫袍的男人身上。
    朱温此刻只觉得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在灼热地沸腾!
    他听著李柷那绝望如杜鹃啼血般的哀鸣,看著下方百官那敢怒不敢言、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般的模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权欲的洪流充斥著他的胸膛,
    让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长啸。
    朱温完全不顾一旁苏循齎还在用蚊子般的声音,颤抖地提醒著“依古礼,当三辞三让”的虚偽。
    那套假惺惺的戏码,他一天也不想再演了!
    他意气风发地向前迈出一步,站到祭坛的最前方,对著仍旧躬著身的李柷,朗声笑道。
    “臣,多谢陛下厚爱!”
    没有半句推辞,没有丝毫谦让。
    只有理所当然的接受。
    接著,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朱温竟一把拉起李柷的手,將其粗暴地拽到自己身边,让他与自己並肩而立,一齐完成了剩下的祭天仪式。
    他仿佛在用这个惊世骇俗的动作,向昊天后土,向天下万民,用最直接、最狂傲的方式宣告。
    这江山,从这一刻起,已经换了主人。
    当朱温在百官复杂的目光与大军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中走下祭坛时,这场荒谬而盛大的典仪便算正式落幕。
    玄甲匯成的铁流浩浩荡荡地返回洛阳城,那压抑在城中一整日的死寂,被如雷的马蹄声与甲冑摩擦声彻底撕碎。
    百姓们依旧紧闭门扉,从门缝中窥视著这支改换了旗號的大军,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凛冽杀气。
    一个时代落幕了。
    而另一个时代,则在血与火的催生下,迫不及待地要登上歷史的舞台。
    次日,朱温便迫不及待地在唐朝的权力中心——太极殿,举行了盛大得近乎炫耀的登基仪式。
    仪式上,朱温更名为朱晃,取“如日之光”之意。
    立国號为“大梁”,改元“开平”。
    意为要亲手为这纷扰的乱世,开启万世之太平。
    同时,他下詔,升自己发家的龙兴之地汴州为开封府,建为东都,而以唐之东都洛阳为西都,其迁都之意,昭然若揭。
    一道道以新朝皇帝名义发出的詔令,如同雪片一般,从洛阳发出,通过四通八达的驛道,昭告天下。
    至於那位完成了最后使命的前朝皇帝李柷,则被朱温虚情假意地“恩封”为济阴王。
    不日,他便將被迁往远在曹州的济阴封地,彻底消失在世人的视野之中,静静等待著那个早已为他註定好的悲惨结局。
    至此。
    曾开创了“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引得万国来朝,立国长达二百八十九年之久的煌煌大唐,於天祐四年正月十六,彻底烟消云散。
    ……
    朱温登基称帝的消息,如同一场撼动天地的剧震,以洛阳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剧烈地动摇著天下九州的每一寸土地,也搅动著每一个手握兵权的藩镇节度使的心弦。
    蜀中,成都。
    蜀王王建的王府大殿之內,气氛凝重如冰。
    当一名风尘僕僕的信使,用嘶哑的嗓音將洛阳发生的一切稟报完毕后,身著锦袍、端坐於主位之上的王建,猛地站起身来。
    他那张饱经风霜、刻满岁月痕跡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悲愤欲绝”的神情。
    “逆贼!国贼!”
    他一声怒吼,声震屋瓦,抓起案几上的一只上等白玉酒杯,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在了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啪!”
    玉杯应声碎裂,化为无数碎片,清脆的声音在大殿中久久迴响。
    “朱三獠,出身草莽无赖,沐猴而冠,幸得高祖、昭宗两代皇帝不弃,委以重任,方有今日。不想此獠狼子野心,包藏祸心,竟行此曹马之篡逆事!天理何在!国法何在!”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言辞恳切,神情悲愴,仿佛真是大唐最后一位忠心耿耿的孤臣。
    殿下群臣见状,亦纷纷义愤填膺地附和,一时间,整座大殿之內,儘是痛斥朱温篡逆,声討国贼的慷慨陈词,气氛热烈至极。
    一名鬚髮皆白、身著紫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班列,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三百年国祚,三百年社稷啊!竟毁於此獠之手!想我李唐宗室,恩泽天下,如今却……却落得如此下场,臣愧对先皇,愧对列祖列宗!”
    这位老臣乃是前朝旧臣,对大唐有著深厚的感情,此刻的悲痛並非作偽,他的真情流露,也立刻引得殿上数名同样出身唐臣的官员潸然泪下。
    紧接著,兵部尚书张格跨步而出,声若洪钟,脸上满是煞气。
    “大王!朱温獠倒行逆施,人神共愤!我等深受国恩,岂能坐视不管!臣请命,愿为先锋,提兵出川,东向討贼,为天下匡扶正义,为大唐报此血仇!”
    他的话语鏗鏘有力,然而,他眼神深处,与其说是为唐復仇的急切,不如说是建功立业的渴望。
    谁都知道,这天下乱了,正是他们这些武人出人头地、开疆拓土的最好时机。
    张格话音刚落,他身旁一位看起来更为沉稳的將领,亦是王建的义子王宗涤抱拳道。
    “张尚书忠勇可嘉。但朱梁新立,气焰正盛,我蜀中兵马钱粮,皆需万全准备。当务之急,是传檄天下,共討国贼。我等应奉大王为主,联络河东李克用、岐地李茂贞等忠义之士,共举义旗。如此,方是万全之策!”
    他的话语显得更为老成持重,既表达了忠於“大唐”的场面大义,又巧妙地將核心从“为唐復仇”转向了“奉大王为主”,更点明了联合其他藩镇的策略,心思縝密,显然看得更远。
    一时间,殿上文臣武將,有的真心悲痛,有的慷慨请战,有的冷静谋划,种种不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匯成一股声討朱温的巨大声浪,將这场忠义大戏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可当这场惟妙惟肖的君臣大戏落下帷幕,王建回到后殿,屏退所有侍从,只留下以冯涓为首的几名心腹谋士时,他脸上的悲愤之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近乎扭曲的狂喜。
    他早就有称帝的心思,这天下,但凡手握几万兵马的梟雄,谁不想要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可他终究碍於“大唐臣子”这最后一道名分上的枷锁,迟迟不敢行动。
    贸然称帝,便是叛臣,会成为天下人共同的靶子。
    现在,朱温替他砸碎了这道枷锁!
    大唐亡了,李家的天子没了,天下无主了!
    他的机会,终於来了!
    “主公,天赐良机啊!”
    心腹谋士冯涓激动地向前一步,压低声音进言:“朱温此举,乃冒天下之大不韙,失尽人心。主公正可高举兴復唐室之义旗,號令天下群雄,共討国贼。此乃千载难逢之机,既可尽收蜀中人心,又可为日后大业博取大义名分!”
    王建闻言,用力地点了点头,激动地在殿內来回踱步,眼中的兴奋光芒几乎要溢出来。他终於停下脚步,畅快地大笑起来:“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朱三这个蠢货,替我们把天捅了个大窟窿!”
    “现在,就看谁有本事,能把这天给补上了……用我们自己的天!”
    在与冯涓等人彻夜商议之后,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逐渐成型。
    次日,王建立刻以蜀王之名,向天下发布討贼檄文,洋洋洒洒数千言,引经据典,痛陈朱温弒君篡逆、罄竹难书之罪。
    同时,他亲笔写下数封书信,派出多路使者,快马加鞭,分別送往天下各处尚存实力的藩镇,呼吁天下英雄,联合起来,组成討贼联军,共同討伐国贼朱温,匡扶李唐社稷。
    他要將自己,精心塑造成兴復大唐、拨乱反正的天下义军盟主,一如当初东汉末年討董的袁绍。
    王建的檄文与使者如同一颗颗投入乱世浑水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向著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然而,天下梟雄,各有算盘。当王建的使者还在前往各地的漫漫长路上时,朱温登基的消息,早已通过更快的渠道,传遍了江南水乡。
    在千里之外的东南,另一位雄踞一方的霸主,也迎来了他必须做出的抉择。
    两浙,杭州,吴越王府。
    钱鏐正在议事厅內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从洛阳远道而来的梁朝使节。
    那使节乃是朱温的心腹,態度颇为倨傲。
    他先是乾巴巴地宣读完册封钱鏐为“吴越王”的詔书,而后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近乎恩赐的口吻,宣布了朱温对钱鏐的另一项任命:兼任淮南节度使。
    使节將詔书卷好,却没有立刻递给上前的礼官,反而拿在手中轻轻敲打著另一只手的手心。
    他环视了一圈殿內神情各异的吴越官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悠悠地说道。
    “钱王啊,咱家临行前,陛下特意嘱咐了。陛下说,这天下藩镇,就属钱王你最是识大体、明事理。”
    他刻意加重了“识大体”三个字的读音,听起来格外刺耳。
    “这淮南的杨行密虽死,但其旧部党羽依旧盘踞江淮,不尊王化,实乃朝廷心腹之患。”
    使节顿了顿,目光落在钱鏐脸上,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陛下知道,吴越与淮南杨氏素来不睦,时有征战。与其让这块肥肉烂在杨氏那帮乱臣贼子手里,不如顺水推舟,给了钱王你。”
    “这既是朝廷对钱王的倚重,也是给钱王一个名正言顺,出兵討伐,將整个淮南纳入囊中的机会啊。陛下这番苦心,钱王可要体察一二啊。”
    这番话说得“体贴入微”,仿佛朱温真是处处为钱鏐著想的仁德君主。但其言外之意却无比清晰。
    在场的吴越国文武官员,无不心中一凛。
    谁都知道,淮南是杨吴的地盘,杨渥与其父杨行密两代人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朱温此举,名为加封,实为拱火,用心极其险恶,就是想让他钱鏐去和实力强大的杨吴斗个你死我活,他好在北方坐收渔翁之利。
    钱鏐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热情地起身,亲自接过詔书,对使节一路的辛苦大加慰问,仿佛完全没有听出那道任命背后隱藏的刀光剑影。
    一番虚与委蛇之后,钱鏐以使节舟车劳顿为由,命人將其带去馆驛歇息,並反覆叮嘱,要用最高规格好生招待,不可有丝毫怠慢。
    待那名趾高气扬的使节昂首挺胸地离去后,钱鏐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整个议事厅內的气氛也骤然一冷,降至冰点。
    他命人召来所有心腹谋士与一眾核心將官,共同商议对策。
    “主公!”
    顾全武第一个按捺不住,他“噌”地一声抽出半截佩剑,怒目圆睁。
    “朱温一介乱贼,窃国之神器,其所发詔令,不过是废纸一张!”
    “我等世受唐恩,镇守两浙,岂能向此等国贼俯首称臣?此举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將如何看待我吴越,如何看待主公您!”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更何况那『淮南节度使』之职,分明是包藏祸心。他朱温是想让我们两浙的儿郎,去为他火中取栗,与淮南军拼个你死我活。主公,万万不可受此册封!”
    顾全武话音刚落,谋士席上一位名叫沈嵩的文士却轻轻摇了摇头,起身长揖道。
    “主公,顾將军忠勇可嘉,然此时並非意气用事之时。”
    “朱梁新立,势头正盛,其锋芒遍及中原。我吴越虽兵精粮足,但若此时公然拒绝册封,便是给了朱温一个『討伐不臣』的口实,必会立刻成为他的心腹大患。”
    “届时,他若倾中原之力来攻,我两浙百姓岂不又要饱受战火之苦?为一时之义,而置满境生民於水火,非明主所为。”
    沈嵩的出发点很明確,一切以保境安民、保存实力为先,虚名和意气之爭可以暂时放下。
    这时,另一位老成持重的谋士罗隱也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著一股凛然正气。
    “主公,沈参军所言,虽是稳妥,却失了大义名分,乃是偏安之策,非王者之道。”
    此言一出,方才还有些意动的眾人皆是一惊。
    罗隱环视一周,继续说道:“朱温乃篡唐之国贼,天下共击之。我等若受其偽封,岂非与国贼同流合污?日后还有何面目號令天下,言称匡扶社稷?”
    “依老夫之见,我等不仅不能接受这『吴越王』的封號,更要以此为机,昭告天下,痛斥朱温篡逆之罪。我等当高举兴復唐室之大旗,奉唐室正朔。如此,方能占据大义,收拢天下人心!”
    “至於朱温的威胁,”罗隱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其篡位未久,根基不稳,北有李克用,西有李茂贞、王建,皆是心腹大患,他未必敢倾尽全力南下。我等只需严守疆界,以逸待劳,正可向天下展示我吴越不畏强权的风骨。待其与诸镇相爭,两败俱伤,才是我等出兵北伐,匡扶天下之时!”
    罗隱的一番话,慷慨激昂,充满了道德感召力,立刻引得在场不少深受唐室恩惠的老臣和心怀壮志的武將们热血沸腾,纷纷附和。
    一时间,堂上形成了两派意见,爭论不休。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匯集到了主位上,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钱鏐身上,等待著他的最终决断。
    钱鏐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著身前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他没有王建、李克用那般爭霸天下的雄心,他只想做个安安稳稳的“东南王”,效仿昔日东吴孙权,保境安民,深耕两浙,让这片富庶的土地免於战火,自己则当起逍遥王。
    毕竟,征战多年,出生入死,如今已过知天命之年,也该享受享受了。
    中原那片巨大的绞肉机,他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罗隱的“兴唐”大旗虽然好听,但风险太高,无疑是將吴越架在火上烤。
    谋士沈嵩察言观色,早已看透了自家主公的心思。
    他排眾而出,对著钱鏐一揖,沉声道:“主公,朱温虽是国贼,然其势已成,雄踞中原,非一日可以撼动。眼下我军正欲对温州、台州用兵,以求彻底一统两浙。”
    “此时,正需朱温在北面牵制杨吴,使其无法全力南顾。因此,此时此刻,不宜与朱温彻底撕破脸皮。”
    他顿了顿,见钱鏐眼中露出讚许之色,便继续说道:“依臣之见,不如將计就计,先接受其册封,假意答应淮南之任命。大义名分固然重要,但存身立命方为根本。”
    “如此,既可麻痹朱温,示之以弱,又可借其偽朝之势,威慑杨吴,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待我等顺利拿下温、台二州,彻底稳固两浙根基之后,再观天下大势,做下一步打算不迟。届时,是战是和,主动权便在我等手中。”
    这番话,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句句都说到了钱鏐的心坎里。
    他心中大喜,讚赏地看了一眼沈嵩,面上却故作为难地长嘆一口气。
    “唉,本王世受皇恩,国讎家恨,本不该如此苟且。但伯纪之策,实乃老成谋国之言。既然如此,那便依你之策,先接受朱温的册封吧。”
    就在这时,一名牙兵匆匆从厅外跑入,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紧急书信。
    “启稟主公,蜀中王建派人送来急信。”
    “呈上来。”
    钱鏐接过信,展开一看,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麾下眾人见状,皆好奇信中內容。钱鏐也未隱瞒,隨手將信递了过去,让眾人传阅。
    沈崧看过之后,不屑地嗤笑道:“这王建,真是把天下藩镇都当成三岁孩童了。他自己想当皇帝,却打著兴復大唐的旗號,真是可笑至极。”
    钱鏐冷笑道:“此等跳樑小丑,不必理会。他想当那个討伐朱温的盟主,那就让他去当好了。我们只需守好自己的家业便是。”
    钱鏐的冷笑,代表了这乱世中相当一部分藩镇节度使的心声。
    他们没有问鼎中原的野心,也缺乏那份实力,保境安民、割据一方,才是他们最现实的考量。
    因此,当朱温的詔书与王建的檄文几乎同时摆在他们案头时,该如何抉择,便成了一道並不复杂的算术题。
    地处湖南的马殷、江西的钟匡时、福建的王审知等地方藩镇,纷纷审时度势,向新生的梁朝上表称臣。
    他们或地处偏远,或实力不济,在朱温这头盘踞中原的庞然大物面前,除了暂时低头,別无选择。
    朱温也投桃报李,对这些主动归附的藩镇毫不吝嗇地大肆封赏,册封钟匡时为赣王,册封马殷为楚王……
    一时间,王爵遍地,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那个礼崩乐坏、诸侯林立的春秋战国时代。
    一时间,中原以南,降表纷至,王爵频出,看似一派歌舞昇平,新朝气象。
    然而,这虚假的繁荣,却掩盖不了北方那片土地上积蓄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滔天怒火。
    当朱温的使者带著那份自以为是的恩赏,踏入黄土高原的晋阳城时,他即將面对的,是整个天下最激烈的反抗。
    淮南的杨渥,年轻气盛,其父杨行密生前便与朱温是死敌,双方积怨已深,自然是拒不承认偽梁。
    凤翔的李茂贞,虽在与朱温的多年爭斗中实力大不如前,却也依旧占据著关中一隅,摆出了一副对抗到底的姿態。
    而所有藩镇中,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於河东的晋王,李克用。
    晋阳,晋王府。
    当洛阳的信使,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晋阳,將朱温登基的消息,以及一份“册封”李克用为“晋王”的詔书呈上时。
    正在演武场上,赤著上身,与眾將士一同冒著严寒操练的李克用,一把从亲卫手中夺过那份以金线绣边的华美詔书。
    他只粗粗扫了一眼,那只因战伤而失明的独眼中,便瞬间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晋王?”
    他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森然的杀意:“我这晋王,是僖宗皇帝於长安亲封的,何须他朱三逆贼再来封赏!”
    他猛地发力,双臂肌肉賁张,將那份象徵著侮辱的詔书,撕得粉碎!
    漫天纸屑纷飞,在寒风中飘落,如同为刚刚覆灭的大唐送葬的纸钱。
    “来人!”
    李克用一声爆喝,身旁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抱拳听令。
    “將这偽梁的使者,给本王拖出去,斩了!把他的头颅掛在晋阳南门之上!昭告天下人,我李克用,与朱温逆贼,不共戴天!”
    那梁使本以为此行是美差,此刻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瘫倒在地,还未及开口求饶,便被凶悍的亲卫死死堵住嘴,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李克用犹不解气,他转身从兵器架上抄起一把沉重的铁胎弓,对著演武场远处的箭靶,“嗖嗖嗖”连发三箭,箭箭正中红心,力道之大,箭羽兀自嗡嗡作响,震颤不休。
    发泄完胸中的怒火,他转过身,面对著麾下数千名同样满眼怒火、杀气腾腾的將士,嘶吼道。
    “我父武皇,一生为国尽忠!我李克用,自討伐黄巢起,便与朱温这三姓家奴势不两立!”
    “我等身上流的,是大唐的血!吃的,是大唐的粮!所受的,是大唐的恩!”
    “如今,逆贼篡国!天下之人,或降或叛,寡廉鲜耻!唯我河东三万儿郎,决不向逆贼低头!”
    “传我將令!自今日起,我晋地上下,依旧奉大唐为正朔,沿用『天祐』年號!我等,皆是大唐的孤臣!”
    “此生此世,唯有一愿——”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在冬日惨澹的天光下,剑刃闪烁著森冷的寒芒。
    他將剑锋直指长天,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兴復唐室,诛杀国贼!”
    “兴復唐室!诛杀国贼!”
    演武场上,数千名沙陀与汉家儿郎被他的情绪彻底感染,他们高举著手中的兵器,齐声怒吼,那匯聚在一起的声浪,直衝云霄,震得整座晋阳城都在微微颤抖。
    至此,天下彻底分裂。
    北方的朱温与李克用,南方的杨渥、王建、钱鏐……
    一个个梟雄巨擘,在这片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上,正式拉开了彼此攻伐、兼併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