覲见过杨隆演,又与那权倾朝野的徐温虚与委蛇之后,青阳散人並未立即启程返回歙州。
    他像一位棋道已臻化境的高手,在正式於棋盘天元之处落下那决定乾坤胜负的一子前。
    从容不迫,不疾不徐地开始在棋盘的边角星位,进行著縝密而深远的布局。
    他换上一身寻常的青布襴衫,以歙州刺史府首席幕僚“李鄴”的身份,手持一份份早已精心准备、各不相同的礼单,开始逐一拜访广陵城中那些在杨氏基业中资歷深厚、手握兵权,却又在激烈爭斗中,地位微妙的宿將与佐吏。
    他的第一站,是朱瑾的府邸。
    朱瑾此人,乃是追隨已故武忠王杨行密南征北战、开创这片基业的元从悍將,以驍勇善战闻名於淮南,只是在谋略机变上稍有欠缺。
    他府邸的形制也一如其人,没有寻常高门大户的亭台楼阁、曲水流觴,更无文人雅士钟爱的翠竹奇石、木扶疏。放眼望去,最为醒目的便是一片黄土夯实的开阔校场。
    校场边缘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林立,磨得雪亮,在日光下闪烁著森森寒芒。
    听闻门房通报,说是歙州刺史刘靖的幕僚前来求见,正在校场之上与亲兵对搏操练的朱瑾不由得眉头一皱,满心皆是疑竇。
    刘靖?
    那个不久前在江西之地搅动风云,先破危全讽,后取饶、信二州的后生小子?
    他平白无故,派人来我这武夫的府上作甚?
    莫不是想拉拢我?
    他心中虽有不快,却也並未直接拒之门外。
    朱瑾隨手抓过一件粗布短衫披在身上,汗水浸湿了衣背,也毫不在意。
    他並未立即前往前厅接见,而是故意让青阳散人在那空旷的前厅里枯坐了足足半个时辰,连杯热茶都未曾奉上。
    厅中陈设极其简陋,四壁空空,唯有正墙之上悬掛著几幅描绘山川地理、行军布阵的舆图,图上硃砂墨笔的標记已然陈旧褪色。
    一张粗糙的木案之上,除了几卷翻得起了毛边的兵书,便是一柄擦拭得寒光闪闪的家传佩刀。
    青阳散人却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他端坐於冰冷的客座之上,目光平静地打量著厅中的一切。
    半个时辰后,朱瑾终於带著一身未散的汗气,大步踏入厅中。
    他的身躯几乎將门框堵得严严实实,古铜色的面庞上掛著毫不掩饰的不善,声音更是如同营中聚將鼓鸣,沉闷如雷。
    “你家主公,派你前来,有何见教?”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威势,青阳散人缓缓起身,脸上不见丝毫畏惧或諂媚,只是不卑不亢地躬身一礼,双手奉上一个古朴狭长的木匣。
    “李鄴参见朱將军。”
    “我家主公久慕將军沙场威名,常与我等言及,將军乃武忠王麾下第一等的英雄好汉。”
    “闻知將军平生最好名刃,此乃我家主公於歙州山中寻得一块天降陨铁,亲嘱州中第一名匠,耗时三月,千锤百链锻打而成,名曰『惊鸿』。”
    “特命在下送来,宝刀赠英雄,以表景仰之情。”
    武忠王是杨行密死后,唐廷为其追封的諡號。
    武忠乃是美諡,且是武將二等美諡中排在第一。
    一等武諡,只单独一个字,武!
    自汉始,至唐末,获得武这个諡號的臣子,只有寥寥两人。
    因而,武忠已经是一等一的美諡了,所以儘管杨渥看不起被朱温控制皇帝,但对於父亲这个諡號,確十分受用。
    朱瑾闻言一愣,他本以为对方送来的,无非是些金银珠宝、綾罗绸缎之类的俗物,却不想竟是一把刀。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面带狐疑地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入手便知其分量不凡。
    他“咯”的一声打开匣盖。
    一抹刺目的寒光映入朱瑾的眼帘,那刀身狭长,线条流畅。
    刃口处,经过反覆淬火锻打,呈现出一道道细密如羽的幽蓝色纹,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扑面而来,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將,都感到一阵心悸。
    再看那刀柄,以百年铁木製成,上面用阳刻之法,雕刻著一头栩栩如生的猛虎下山图,虎目圆睁,鬚髮怒张,煞气十足。
    好刀!
    真正的好刀!
    朱瑾乃是识货之人,只一眼,便知此刀不仅价值千金,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沙场利器。
    更难得的,是这份投其所好的心意。
    他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握住刀柄,感受著那股厚重而又平衡绝佳的份量,脸上的冷意与戒备,终於在不知不觉间消融了几分。
    “哼,你家主公,倒是有心了。”
    他將刀缓缓收回鞘中,语气缓和了许多,却仍带著几分武人的粗獷与直接。
    “坐吧。上茶!”
    自有僕役奉上热茶。
    青阳散人依言落座后,並不急於开口,只是端起那粗劣的陶碗,神情悠然,仿佛在享受这难得的清閒。
    反倒是朱瑾先沉不住气了。他將那柄“惊鸿”宝刀横陈在案上,手指在那猛虎图雕上反覆摩挲,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紧盯著青阳散人:“说吧,你家主公了这么大的本钱,到底想干什么?”
    青阳散人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將军误会了。”
    “我家主公並无他意,只是常与我等幕僚言及,当今天下,英雄凋零,如將军这般自微末起,便追隨武忠王南征北战、开创这片淮南基业的元从宿將,实乃国之柱石。”
    这一番话,不偏不倚,正好挠到了朱瑾的痒处。
    他虽是杨氏宿將,但在如今的广陵城中,论权势,他远不及新贵徐温。
    心中正有那英雄迟暮、鬱郁不得志之感。
    眼见杨氏基业在几个后辈手中日渐倾颓,当年一同浴血奋战的老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他这把老骨头,空有一腔忠勇,却仿佛再无用武之地。
    杨行密麾下有两绝,一是安仁义的箭。
    其二,就是朱瑾的槊。
    单论槊法,朱瑾可为当世无双,上马衝锋,下马步战。
    “哼,什么柱石。如今不过是一介匹夫,一个看家护院的老卒罢了。”
    朱瑾自嘲地冷哼一声,声音里带著无法掩饰的不甘与落寞。
    青阳散人却摇了摇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
    “將军此言差矣。在下斗胆,以为这天底下的武夫,可分为两种。”
    “一种,以手中刀剑,为一己之私,欺压百姓,鱼肉乡里,甚至弒主求荣,此为兵匪,是为天下所唾弃的乱臣贼子。”
    “而另一种。”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朱瑾:“则以手中刀剑,保境安民,守护一方水土,为万千百姓开创太平。此为英雄,是为天下万民所敬仰的国之干城!”
    他话锋一转,仿佛是不经意间发出的感慨,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在下来广陵的路上,见运河两岸,处处田地荒芜,村庄凋敝,流民失所,道有饿殍。”
    “可到了这广陵城中,却见府库充盈,市井奢靡,將士耽於逸乐,斗鸡走狗。”
    “在下心中常想,倘若武忠王仍在,亲眼见到这般情景,不知会作何感想?”
    “放肆!”
    朱瑾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那柄“惊鸿”宝刀隨之跳起,又重重落下,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双目圆睁,怒视著青阳散人。
    武忠王杨行密,是他朱瑾追隨了一辈子的英主!
    青阳散人的这句话,狠狠地扎进了朱瑾的心口。
    他猛地站起身,在厅中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是啊,当年他们跟著武忠王,吃糠咽菜,枕戈待旦,从庐州一路打到广陵,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淮南百姓能有个安稳日子吗?
    可如今呢?
    广陵城內的歌舞昇平与奢靡之风,正是对他当年那戎马半生的最大讽刺。
    青阳散人见状,知道火候已到,多说无益。
    他缓缓站起身,对著暴怒的朱瑾,再次躬身一礼,准备告辞。
    “將军军务繁忙,在下便不多叨扰了。言语冒犯之处,还望將军海涵。此刀赠英雄,还望將军善待之。”
    他再次一拜,转身便向厅外走去,步履从容,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站住!”
    朱瑾在他身后低喝一声。
    青阳散人停下脚步,却未回头。
    朱瑾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告诉刘靖,这刀,我收下了。他日沙场相见,我朱瑾的刀,不会有半分迟疑。”
    “我家主公亦是此意。”
    青阳散人淡淡回了一句,便迈步离去,留下朱瑾一人,握著那柄依旧散发著寒气的“惊鸿”,在空旷的大厅中,怔怔出神。
    许久,朱瑾望著那柄寒光闪烁的宝刀,耳畔反覆迴荡著青阳散人那句“若武忠王仍在,见此情景,不知会作何感想”,心中五味杂陈,如翻江倒海。
    他猛地將刀“鏘”的一声插入鞘中,那清脆的撞击声仿佛要將他胸中鬱结之气尽数宣泄。
    他知道,这把刀,不仅仅是刀。
    更是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照出了他朱瑾如今的落魄与不甘,也照出了这广陵城虚华之下的腐朽与衰败。
    他握紧刀柄,骨节“咯咯”作响,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是广陵城的方向,更是他与无数老兄弟用鲜血换来的杨吴基业之所在。
    ……
    离开朱瑾那简朴而肃杀的府邸,青阳散人毫不停留,又去了贾令威的府上。
    与朱瑾恰恰相反,贾令威此人以贪財好货闻名於淮南军中。
    他的府邸也因此修得富丽堂皇,金碧辉煌,飞檐之上贴著金箔,廊柱之间掛著珠帘,与朱瑾的简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一进门,一股浓郁的铜臭味与仕女身上过度的脂粉气便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厅中更是摆满了从各地搜刮来的奇珍异宝,汉代的铜鼎,东吴的漆器,还有不知从哪个倒霉富户家中抄来的珊瑚树,琳琅满目,俗不可耐。
    青阳散人对此早有准备,便投其所好,送上一件用整块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胡旋舞伎摆件!
    那玉质温润细腻,洁白无瑕,在灯火下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晕。
    玉雕的舞伎身姿曼妙,腰肢纤细,正做一个急速旋转的舞姿,长袖飘飘,裙裾飞扬,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玉石中活过来一般。
    其眉眼间的风情,更是被雕琢得活灵活现,勾魂夺魄。
    贾令威一见到此物,那双本就不大的眼睛瞬间便瞪圆了,再也挪不开分毫,脸上堆满了諂媚而贪婪的笑容。
    “哎呀呀,李先生远道而来,何必如此厚礼!这……这等稀世珍宝,贾某何德何能敢受之啊……”
    他嘴上客气著,一双手却早已迫不及待地將那尊玉雕小心翼翼地抱入怀中,生怕它长了翅膀飞走似的。
    接下来的宴席之上,青阳散人绝口不提广陵的任何军政之事,只与贾令威天南海北地閒聊。
    他仿佛一个见多识广的行商,绘声绘色地向贾令威描述了饶州,因为新任刺史刘靖主政之后,如何重开商路,减免苛捐杂税,如今又是何等的百货云集,商贾辐輳。
    “贾將军您是不知道啊,”
    青阳散人呷了一口酒,咂咂嘴,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我家主公治下,凡过境商旅,税率极轻,三十取一,只为维持关卡之用。”
    “又大力徵发民夫,兴修道路,清剿匪患,全力保障商旅往来安全。”
    “如今的饶州,那可真是日夜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北方的丝绸,南方的茶叶,东边的海盐,西蜀的药材,无不匯聚於此。”
    “便是从大食国远道而来的波斯胡商,带著他们的香料、琉璃,也时常可见於市集之上。”
    青阳散人说得兴起,双眼放光。
    “我家主公常对我们说,百姓富足,府库方能充盈;商路通达,財货才能流通。”
    “与其杀鸡取卵,涸泽而渔,不如放水养鱼,细水长流。”
    “这才是生財的长久之道啊!”
    贾令威听得是两眼放光,心跳加速。
    他忍不住搓著手,插嘴问道:“哦?竟有此事?那……那不知刘刺史治下,饶州的商税,究竟几何?”
    “盐铁之利,又是如何划分的?”
    他恨不得立刻就派出自己的心腹商队,去饶州打探一番虚实。
    青阳散人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却不直接回答,又转而谈及歙州新近发现的大型盐矿,以及刘靖如何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分发耕牛种子,大幅减轻徭役,使得治下百姓安居乐业,人人脸上都有了笑容。
    贾令威越听,心中越是火热。他虽贪財,但也並非蠢货。
    广陵如今的局势,徐温只顾清算,哪里还有心思去顾及什么百姓生计?
    他这些年是捞了不少钱財,可这些钱,捞得提心弔胆,得也不甚踏实。
    生怕哪天城头变幻大王旗,自己就成了被清算的对象。
    而那个远在江西的少年刺史刘靖,却似乎在悄无声息之间,於那片乱世的夹缝里,打造出了一片真正的“金山银海”。
    贾令威心中暗暗盘算起来。自己手下那些依附於淮南官府的商队,生意日渐凋敝,看来,是时候往江西那边拓展拓展了。
    ……
    在接下来的数日里,青阳散人又马不停蹄地拜访了数位在广陵城中握有兵权、资歷深厚,却又因种种原因被排挤在权力核心之外的將领。
    他送出的礼物,无一重复,皆是投其所好,恰到好处。
    谈论的话题,也因人而异。
    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对那位出身北地、时常思念故乡的牙將,他便谈及歙州风物,送上从家乡贩来的地道土產与烈酒,几杯酒下肚,便引得那铁打的汉子眼眶泛红。
    对那位雅好文墨、以儒將自居的校尉,他便与之从《孙子兵法》谈到《左传》,彻夜论道,临別时赠上一部珍本孤籍,令其引为知己。
    在整个过程中,他从不明確表露任何拉拢的意图,也从不詆毁徐温分毫。
    他只是像一个技艺最高明的画师,用最不经意的閒谈与笔触,在这些心怀块垒的將领心中,精心描绘出了一个与如今这危机四伏的广陵。
    与之相对应,將少年刺史刘靖所执掌的歙、饶二州描绘成了“天上人间”。
    短短数日之內,一个名叫“李鄴”的神秘说客,和他背后那位“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善於生財”的少年刺史刘靖,在城中的上层圈子里,盪起了一圈圈秘而不宣的涟漪,成了一个人人心中好奇,却又讳莫如深的话题。
    当整个广陵城都在猜测这位“李鄴”的真正来意,都在等著看他下一步会拜访哪位权贵时,他却出人意料地停下了脚步。
    而后,他將最后一份拜帖,恭恭敬敬地递入了康荣坊一座最不起眼的府邸。
    那里,住著整个淮南最受士人敬重的名士,也是青阳散人此行认为唯一能听懂他所有弦外之音的人。
    扬州司马,严可求。
    ……
    今日恰逢休沐,严可求並未上差。
    清晨用过一碗清淡的粳米粥后,见庭院中那棵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槐树绿荫匝地,浓密如盖,便命人搬了竹榻,独自捧著一卷《春秋》,坐在树下纳凉。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燥热,书页“哗哗”翻动,他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而望向坊口的方向,仿佛在等待著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手中书卷,轻嘆一声,唤来老管家。
    “刘靖派来的那个使节,还在城里?”
    管家躬著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外的风听了去:“回阿郎,还在。此人化名李鄴,行事颇有章法,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他先是拜会了朱瑾、贾令威那几位手握兵权的將军,昨日又去城南拜访了致仕在家的几位大儒。”
    管家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又补充了一句他费尽心力才打探到的,至关重要的信息。
    “而且,老奴还打听到,这位李鄴先生,正是前不久亲自去往丹阳,替刘刺史向崔家提亲,並一力促成这桩婚事的那位首席幕僚。”
    严可求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精光!
    崔家!
    他的岳丈,现任丹阳太守崔瞿,前几日才刚刚派心腹送来密信,详详细细地述说了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並在信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少年刺史刘靖,用了“有雄才大略,非常人也”八个字的评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严可求乾瘦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瞭然的笑意,他用枯瘦的指节,有节奏地轻轻叩击著身旁的石桌,口中喃喃自语。
    “我说他为何在广陵城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將所有该见不该见的人都拜访了一遍,却唯独將我这小小的府邸,留到了最后。”
    管家满脸不解:“阿郎的意思是?”
    严可求端起身旁的茶盏,吹开水面的浮沫,眼神却依旧望著坊口的方向,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看穿这广陵城中涌动的暗流。
    他不再对管家解释这其中深意,只淡淡吩咐道:“去备宴吧,不必太过铺张,家常便饭即可。”
    “今日,府上恐有贵客登门。”
    管家虽是满心困惑,却不敢多问一句,立刻躬身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
    一盏茶的功夫还未过,门房便手捧著一封朱红色的拜帖,快步入內,呈了上来。
    严可求接过,只扫了一眼。
    “歙州刺史府幕僚,李鄴,求见严司马。”
    他將拜帖隨手放在石桌上,被风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对门房淡然道:“告诉来人,老夫今日无事。”
    “今日无事”,便是隨时可登门之意。
    他必须见这一面。
    於公,他身为扬州司马,有责任看一看这个搅动了整个江南风云的刘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於私,他更要替自己的岳丈,好好地掂量一下。
    他们即將託付家族未来的,究竟是一头能够开创新世的真龙,还是一条只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的乱世恶蛟!
    ……
    青阳散人登门之时,严可求已换上一身素净的常服,在前厅等候。
    没有过多的寒暄,没有虚偽的客套,两人见礼落座,严可求便亲自取来茶具,为客人烹茶,动作行云流水,一派大家风范。
    他將第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汤,推到青阳散人的面前,自己则端起一杯,目光却落在了对方带来的礼盒之上。
    那是一套极为罕见的,不知从何处寻来的《春秋穀梁传》古注孤本,纸页泛黄,墨跡古朴,显然是前朝遗物。
    严可求的声音听不出半分喜怒,他將那套《春秋穀梁传》古注孤本轻轻合上,动作缓慢而沉稳,像是在对待一个棘手的难题。
    作为追隨武忠王杨行密打下这片基业的元从旧臣,他一生经歷了太多的兴亡起落,早已练就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本事。
    他缓缓抬起头,缓缓说道:“李先生有心了。这份厚礼,老夫心领。”
    “只是老夫……”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自嘲。
    “……鄙人近日重读《春秋》,常感困惑,夜不能寐。”
    “不知先生博学,可否为鄙人解惑一二?”
    这既是下马威,也是考校。
    不谈时政,不问来意,只论经义。
    你若连这经义都论不明白,那便没有资格与我谈论天下大事。
    青阳散人坦然一笑,从容应答:“严司马乃当世大儒,李鄴不敢言解惑,与严司马一同参详一二罢了。”
    严可求点了点头,缓缓道:“《春秋》二百四十二年间,弒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孔子作《春秋》,於褒贬之中暗藏『微言大义』,欲以手中之笔为刀兵,行笔伐之功,以求拨乱反正,重塑礼乐。”
    “可到头来,这天下,是更乱了,还是更治了?”
    这话问得极其诛心。
    他是在问,你们这些读书人世世代代空谈的“大义”,於这纷繁乱世,究竟有何用处?
    你家主公刘靖,在江西所行之事,又合乎哪一家的“大义”?
    青阳散人沉吟片刻,正色答道:“司马此问,可谓问到了天下读书人的根本。”
    “在下斗胆以为,《春秋》之大义,不在於其最终成败,而在於其『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它为后世千千万万的读书人心中,立下了一根標尺,也悬起了一把戒尺。”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直视著严可求的双眼:“標尺在,则世间善恶尚有分別;戒尺存,则我辈行事终有忌惮。”
    “倘若连这把戒尺都弃之不顾,那人人皆可为王莽、为董卓,君臣父子之纲常荡然无存,天下將彻底沦为纯粹的弱肉强食的兽域,再无人言礼义廉耻。”
    严可求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但语气依旧平淡如水:“说得好。”
    “可这標尺,终究只是纸上之物。李先生云游四方,想必见闻广博,不知依先生所见,这根標尺,於当今这世道,可还有用?”
    话题,自然而然地从经义,转到了时局。
    青阳散人闻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脸上流露出一种感同身受的悲悯与无奈:“实不相瞒,在下也曾有过与副使同样的困惑与绝望。”
    “数年前,在下曾云游至北方一州,其州官亦是饱读诗书,出身名门,满口仁义道德,更以清流自居,常与州中名士高谈阔论。”
    “然其治下,赋税之重,苛捐杂税之繁多,简直猛於虎狼。”
    “在下曾亲眼见到一户农家,因实在交不起官府新设的『人头税』,其家中老父,竟在深夜,亲手將刚刚出生的次子溺死在水盆之中,只为能让全家老小苟活下去。”
    他声音也变得沙哑:“那一刻,在下便在想,这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若是最终只为了让自己盘剥百姓的时候,能盘剥得更心安理得一些,更能为自己的暴行找出冠冕堂皇的理由,那这书,不读也罢!”
    严可求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握著茶杯的乾瘦手指微微收紧。
    青阳散人所描述的那幅人间惨状,与他近来在广陵城外所见的流民之苦,何其相似!
    青阳散人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神色的剧烈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在下当时心灰意冷,自觉平生所学皆是无用之物,便一路南下,本欲寻一处深山了此残生。”
    “却不想,在途径饶州地界时,又见到了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在下见一县令,正带领著数百百姓修筑引水的沟渠。”
    “时值正午,烈日当头,那县令竟与民夫一同坐在田埂上吃饭,吃的也是一样的糙米饭、盐菜乾,身上脸上全是泥浆。”
    “在下心中好奇,便上前与之攀谈。”
    “那县令告诉在下,他本是一介屡试不第的落魄秀才,幸得新任刺史不弃,破格提拔。”
    “刺史大人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头上的官帽,是你治下百姓给的;你口中的饭碗,也是百姓给的。”
    “若不能让你治下的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你这个官,不如不当!』”
    严可求终於忍不住开口:“这位刺史,便是你家主公,刘靖?”
    “正是。”
    青阳散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在下后来有幸,见到了我家主公。他问我,治世安民,当用何策?”
    “在下不才,引经据典,大谈儒家王道与法家霸道之区別。”
    “主公却笑著打断了我。他说,那些圣贤书上的大道理他都懂,但他觉得,对於挣扎求生的寻常百姓而言,最紧要的,不是什么王道,也不是什么霸道,而是两个字——『活路』。”
    “他说,为政者,无非是打开一扇门,修好一条路。”
    “让想种田的人有田可种,有粮可收;让想经商的人有货可走,有利可图;让想读书的人有书可读,有进身之阶。”
    “让这天底下所有不偷不抢、勤恳度日的人,都有一条可以凭著自己的力气,堂堂正正走下去的活路。”
    “这,便是他的施政之本。”
    活路!
    这两个朴实无华的字,在严可求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响!
    他读了一辈子书,想了一辈子兴亡治乱,辅佐武忠王不知多少岁月,却从未有人能用如此直白,又如此深刻的两个字,道尽这为政之本,安民之要!
    青阳散人见他神情剧震,知道那颗最关键的种子,已经在他那片看似枯寂的心田中种下。
    他缓缓地站起身,整理衣冠,对著依旧枯坐在那里的严可求,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揖礼,深深一躬,直至头顶几乎触及地面。
    “李鄴今日前来,不为我家主公求金银,不为我家主公求权位,只为替我家主公,也为这天下的读书人,向您求一条『路』。”
    “一条能让圣贤书上的道理,真正从庙堂之上,走到田间地头的路。”
    “一条能让天下士子,不必再坐而论道,能学以济世,立身扬名,一展胸中所学的青云之路!”
    “更是一条,能让这崩坏崩坏的世道,这千千万万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重新看到希望的……活路。”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清澈如洗,再不多言一字,转身静静地离去。
    空旷的前厅之中,只留下严可求一人,在原地枯坐。
    许久,许久,老管家才敢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他想要为主人换上热茶,却见自家主人正痴痴地望著那杯早已冰凉的茶水。
    “活路……”
    严可求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悲凉。
    “这腐朽不堪的世道,哪里……哪里还有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在一堆积满灰尘的陈旧公文之中,费力地翻找出一幅早已泛黄的淮南舆图。
    那舆图之上,山川河流,郡县城池,墨跡已然模糊不清。
    他伸出乾枯的手指,最终重重地落在了歙州与饶州的交界之处。
    “武忠王啊……你当年临终前曾言,要给淮南百姓留下一条活路……”
    他对著舆图低声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决绝。
    “如今,这条活路,莫非……真的在江西?”
    ……
    拜访完严可求之后,青阳散人又在广陵城中看似无所事事地停留了两日。
    他没有再拜访任何人,只是每日更换衣衫,或作商贾,或作游学士子,在广陵的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中行走,將这座淮南首府的繁华与萧条,將那兵戈將起的肃杀之气,尽数收入眼底。
    他知道,他此行的任务已经完成。
    种子已经悉数埋下,至於何时能够发芽,是能长成庇护一方的参天大树,还是中途便被这乱世的风雨摧折,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数日后,一个寻常的清晨,青阳散人悄然出城,启程返回歙州。
    与此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歙州刺史府中,刘靖收到了青阳散人通过信鸽加急传回的密信。
    信中,青阳散人並未详述广陵之行的种种波折与凶险,只轻描淡写地提及,清河崔氏的丹阳分支已然同意了这桩亲事,並且极为通情达理地表示,乱世一切从简,纳采、问名、纳吉、纳徵四礼可由使者一併办妥,以体谅刺史大人公务繁忙,两地路途遥远之不便。
    刘靖仔仔细细地看完信,脸上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將信纸轻轻放下,修长的手指摩挲著信纸上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跡,目光落在窗外院中的一株盛开的石榴树上,仿佛透过那团团簇簇的火红朵,看到了丹阳城中,那位名叫崔蓉蓉的女子明媚的双眸。
    他还记得她望向自己时,那份带著期许的羞涩。
    他当即找来杜光庭。
    杜光庭见他深夜相召,还以为有何军国大事,不想却听刘靖说要娶妻成亲。
    他先是一愣,隨即抚掌大笑,笑声中气十足。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恭喜主公!”
    这声“主公”,他平日里很少叫,今日却叫得格外顺口。
    刘靖笑著示意他坐下。
    “有两件事,要劳烦道长。”
    “主公但讲无妨!”
    “其一,烦请先生代我草擬聘书与礼书,务必周全,不可失了礼数。”
    正所谓三书六聘,三书为证,六聘为礼,方为明媒正娶。这聘书、礼书,是万万省不得的。
    “其二。”
    刘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红纸,递了过去:“这是我与鶯鶯的生辰八字,还请先生费心,为我二人推算一个良辰吉日。”
    杜光庭郑重地接过红纸,他看了一眼,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主公放心,此事关乎主公福祉,更关乎我等基业之气运,贫道定当竭尽所能,寻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之日!”
    杜光庭將红纸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躬身一礼。
    “主公大喜,亦是我等之幸。贫道这就回去开坛卜算!”
    他言罢,便急匆匆地告辞离去。
    刘靖望著杜光庭远去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他知道,杜光庭此刻定然是心潮澎湃,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座耗费了他一年心血的司天台。
    歙州城外的一座山峰,一座高塔在夜色中巍峨耸立,直插云霄。
    高塔大半的身躯,都隱於云雾之中。
    它並非寻常的佛塔或烽火台,而是刘靖刺史一年前下令建造的司天台,如今已然竣工。
    老石匠张三,曾是参与司天台基座垒砌的工匠之一。
    每当夜幕降临,他总会带著孙儿,远远地眺望那座高塔。
    “爷爷,那是什么?”
    孙儿指著塔顶,好奇地问。
    “那是司天台。”
    张三的声音带著一丝自豪与敬畏:“是天上的眼睛,也是我们凡人安身立命的根。”
    他永远记得一年前,当杜先生带著图纸,站在那片空地上,指著天空,说要建一座“能与星辰对语”的高塔时,所有人的震惊。
    那司天台,高约十丈,共分三层。
    最底层是基座,以歙州本地最坚硬的青石巨岩垒砌而成,每一块石头都重达千斤,由数百名工匠耗时数月才打磨平整,堆叠起来,稳如山岳。
    第二层是塔身,以青砖筑就,飞檐斗拱,雕樑画栋,每一片瓦当、每一处彩绘,都精雕细琢,虽是观星之用,却也气势恢宏,尽显大唐遗风。
    塔身四面开窗,窗欞上刻著古老而神秘的星宿图,白日里阳光透过,便在內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里则能透过窗户仰望星空。
    最顶层,是一座宽阔的露台。张三曾有幸被特许登上去过一次。
    那感觉,仿佛站在世界的尽头,伸手可摘星辰。
    露台之上,安放著数件精密的青铜浑仪、简仪等天文观测仪器,那些铜件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刻度精微,齿轮交错,复杂无比,皆是杜光庭亲自督造,耗费工匠心血无数。
    杜先生说,这些仪器能精確测定日月星辰的运行轨跡,推算节气,校正历法。
    “杜先生说了,有了这司天台,我们歙州百姓的历法,就能比別的州县更准,春耕秋收,再也不会误了农时。”
    张三摸著孙儿的头,眼中闪烁著光芒。
    如今,这司天台已然竣工,它不仅是歙州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
    在百姓心中,它更象徵著刘靖刺史“奉天承运”的合法性,以及他对这片土地和百姓的承诺。
    它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日夜不休,仿佛在向世人宣告,这片乱世中的小小天地,正被上苍所眷顾。
    刘靖的目光越过窗欞,投向城郊那座高耸的塔影。
    夜色渐浓,司天台的顶部,隱约可见几盏灯火亮起,那是杜光庭已然开始了他的“天机推演”。
    在星光之下,杜光庭定然会一丝不苟地为他与崔鶯鶯推算那独一无二的良辰吉日。
    刘靖相信,有杜光庭在,有这司天台为证,这桩婚事,必將得到上天的眷顾。
    同样。
    亦能为他刘靖的宏图霸业,再添一份“天意”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