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
    女子唤出的这一声音纤细而轻柔,似春阳融开的江雪,令人心静如水。
    这一声在俗凡尘世中尤为亲密、血融於血的亲近称呼,却因在这微凉的夏夜庭院无人答覆而显得別样疏远莫离。
    站在月华梅花树下一身劲装白衣的女子名唤泠慕清,正是泠清璇血脉至亲的妹妹。
    阿姐……阿姐……
    这一声称呼,泠清璇从稚嫩软绵的儿童音,听到成熟清雅的熟女声,以往每一次听见都令她倍感亲近。
    而如今听著,却令她胸口莫名有股无名之火。
    似乎说得好,自古无情帝王家,即便开国称帝,百年间两姐妹的感情都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无论朝堂还是朝下,均以姐妹之礼相待、並无办法君臣之分。
    可嘆如今,两人之间却因为一个凡间男人凭空多出了那么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而祸端,就发生在妹妹泠慕清身上——
    自从妖族统一开国太平,清璇女帝亲自监国以来,皇帝位置都是十年一换,除了极少开国元勛知晓內幕以外,外界浑然不知。
    姐妹二人一个道心通明喜欢观山阅水、走遍妖族十一州踏遍人族十三界,一个专心於傀儡之道,一经专研便是数年时间不出。
    可就唯独没人喜欢坐在那朝堂之上的龙椅上,由此十年交替,直至培养出下一代合適的君主。
    这本是姐妹二人之间的协议,然而才刚刚开始的第二个年头,游歷在外的泠清璇忽然嫁为人妇、对方还是个凡人,直接单方面撕毁了这份约定。
    这本来也没什么,妹妹泠慕清只感震惊疑惑並无怨气。
    朝堂琐事虽枯燥乏味,但这也是她身为女帝的职责,只要將下一任君主的培养歷程提前便可。
    期间,泠慕清多次抽空远游来找过泠清璇,她也很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才能把自己仙心通明的阿姐拉入红尘。
    但接连几次都被泠清璇找各种理由拒绝了。
    那时泠慕清便隱隱约约感觉到,她似乎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让著自己、护著、宠著自己的阿姐了,更像是一个护食的母老虎……
    几番尝试未果后,泠慕清也打消了见一眼这位“姐夫”的想法,不过就是个人间的凡夫俗子,自己又不稀罕,只是担心阿姐受骗而已。
    对於泠清璇惊天动地的选择,朝堂內那些知情的开国功臣早就炸了锅,但作为妹妹的泠慕清选择了尊重,独自一人回去肩担国家事责,堵住了那群老傢伙的嘴。
    有机会,姐妹二人也会私下见面。
    原本故事到这里就算圆满结束了,然而……
    回到妖族负责监国的泠慕清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或者说耐心。
    很多国事政策当初都是两女一同討论、甚至是姐姐泠清璇独自接手处理的。
    这导致很多泠清璇曾经全权办理的事务到了自己这里就变成了毫无触及的领域,要么繁琐缓慢前推、要么一切只能推倒重来。
    以前还能有阿姐一起商量应对,如今她只能在寒夜独自思索。
    渐渐的,在国家政事上她便有些力不从心了,朝堂之下,民声四起只不过还在可控范围之內。
    没有办法,泠慕清只能私下找到泠清璇,希望她能暂且回来接替自己,处理完当年她接手擬定操作的国册。
    已深陷红尘、习惯了凡间夫妻恩爱生活的泠清璇当然不愿,但当初如若不是自己擅自出走,妹妹也不会因为国事焦头烂额。
    更重要的还是下面的妖族百姓,她实在无法做到坐视不理。
    出於愧疚,泠清璇还是答应了妹妹的请求,但她走了,安辰这边怎么办呢?
    总不能故意吵一架,然后说自己回娘家吧?按安辰的性子,肯定会找过来的。
    泠慕清之前不是吵著要见自己这位未曾谋面的姐夫吗?
    泠清璇就想个法子,既然朝堂能更换女帝,文武百官而不知,那家里又何尝不可?
    所以泠清璇打算让妹妹泠慕清暂替自己的身份,陪在安辰的身边,二月左右时间她便回来。
    在此之前,泠清璇还对其约法三章,严禁两人有任何身体接触,更不准有恩爱行为,至於一切异常与夫君的疑惑都解释为染寒生病。
    泠清璇还本打算让两人不能在一间房间过夜的,但实在太难,毕竟正常的恩爱夫妻怎么可能分房睡?最终她也只能无奈接受。
    说到底,虽然她身为九尾妖狐,天生善妒,但她还是打心底相信自己的妹妹。
    她的性子从小与自己差不多,清心寡欲、不諳世事,甚至比起自己还淡漠周围事物人情。
    加上又与一位陌生男子没有丝毫感情基础,三个月的时间又能发生什么意外呢?
    泠慕清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就是那妖界修仙世家宗派的各种圣子天骄她都不屑一瞥。
    又何况一个凡夫俗子?若不是阿姐,这样的螻蚁甚至都不配出现在她眼前。
    阿姐的约法三章、反覆叮嘱完全就是多此一举,她绝不可能对姐姐的夫君有任何想法。
    两女对此都心中明了、相互信任,就像她们在几百年间在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极度默契。
    然而世事难料,往往看似最不可能的事,都会毁在信心十足的掌控者手中……
    当年安辰追著青衣仙子,怎么说也花了两年时间,让那位高高在上、剑心通明的妖族女帝墮入红尘。
    而洁高自傲、清心寡欲的慕清女帝呢?
    她啊,她连两个月都没有撑到。
    就被她自己先前看不起的、所谓凡间俗子山竹拱了白菜、青丝落入他手任其扯。
    一开始泠慕清確实做到了平心静气,从不主动靠近安辰,就是肢体接触也是几乎杜绝,房中事更是以身体不適为由一拖再拖。
    但……该说不说是双胞胎姐妹的同性呢?
    安辰身上曾经吸引泠清璇的风趣幽默,很快也在泠慕清这里奏了效。
    她本就喜欢捣鼓奇门异术,对於新鲜好奇的事物没什么抵抗力,更比不过道心通明的阿姐。
    自然就被每天都很有多新活与新奇的凡间事物所吸引。
    渐渐的,她也透过生活中的日常琐事,慢慢感受到了安辰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关爱。
    又透过药店义诊与对待病人、乡亲们的模样,看清了男子善良淳朴的本性,也就逐渐產生了些许好感。
    也是在此之间,短短几周的时间,她便无意识地违背了与阿姐的承诺。
    在一天雨后,她撑著伞来接安辰归家,雨夜中,她的手不自觉地便被对方攥入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