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的大门没有关,只是虚掩著。
    盼盼走在最前面,伸出小手,轻轻地將门推开。
    “吱呀——”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志远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报纸,似乎正在阅读。
    可盼盼只扫了一眼,心里就猛地一揪。
    魏爷爷手里的报纸,拿反了。
    他根本就没在看,他只是……在发呆。
    短短几天没见,他两鬢的白髮,肉眼可见地又多了许多。
    听到开门声,魏志远缓缓地转过头来。
    当他看清楚门口站著的三个小萝卜头时,那双浑浊又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才终於亮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你们来啦?”
    魏志远脸上掛著一丝笑,声音有些沙哑地道:“魏渊在楼上呢,辛苦你们……上去陪陪他吧。”
    他知道,这个时候,那个倔强的孙子,最需要的就是朋友的陪伴了。
    盼盼看著魏爷爷这副模样,心里难受得不行。
    她迈开小短腿,噠噠噠地跑到沙发前。
    伸出自己软乎乎的小手,轻轻地放在了魏志远那布满老年斑、正微微颤抖著的大手上。
    “魏爷爷,”
    盼盼仰起小脸,声音软糯又认真,“我们就是来陪魏渊哥哥的。”
    “但是您也要保重身体呀,您要是不吃饭不睡觉,魏渊哥哥会更担心的。”
    翟远舟和李思源也跟著走了过来,异口同声地喊道:“魏爷爷好!”
    看著眼前这三个清澈又充满善意的孩子,魏志远心里终於有了一丝暖意。
    是啊,阿渊还有朋友。
    还有这些在危难关头,没有选择疏远,反而主动上门来陪伴他的好朋友。
    这就够了。
    魏志远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他伸手,挨个摸了摸三个孩子的头。
    “好,好孩子,爷爷知道了。你们快上去吧,別让他一个人闷著。”
    “嗯!”
    三个小傢伙跟魏爷爷打过招呼,便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他们才刚走到二楼的走廊,魏渊房间的门,就“咔噠”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魏渊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他们。
    他身上穿著白衬衫,只是有些皱了。
    小脸还跟以前一样,冷冰冰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可细心的盼盼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魏渊哥哥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也有些乾涩。
    整个人都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
    很显然,这两天,他根本就没睡好。
    看见三个小伙伴都眼巴巴地瞅著自己,脸上明晃晃地写满了“担忧”两个字。
    魏渊那一直紧绷著的心弦,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下。
    盼盼最先开了口,她歪著小脑袋,语气里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魏渊哥哥,我们好几天没看见你啦,你……怎么样了?”
    翟远舟跟在后面,彆扭地把头转向一边,双手插在口袋里。
    用一种听起来很不耐烦、但实际上紧张得不得了的语气,硬邦邦地问道:“喂,你没事吧?”
    翟远舟还在纠结,到底要怎么问啊?
    说“节哀顺变”?那也太奇怪了吧!他爸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要是什么都不说,又显得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朋友似的!
    哎呀!好烦!
    一向大大咧咧的李思源,这会儿也难得地词穷了。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能有些无措地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看著小伙伴们这副坐立不安,想安慰又不知道从何下手的笨拙模样。
    魏渊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极少见地,缓缓绽开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很浅,带著几分疲惫,却又无比的真实和温暖。
    “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有些低,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没事。”
    听到他这句话,盼盼三人齐刷刷地鬆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没有把自己关起来,也没有不理人。
    魏渊侧开身子,让他们进了房间。
    屋子里收拾得一如既往的乾净整洁,书桌上的书本也摆放得整整齐齐,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觉得心疼。
    “我家的具体情况,你们应该也都知道了。”
    魏渊主动打破了沉默。
    他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声音平静地说道,“说实话,我心里……並没有多难过。”
    那个男人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父亲,而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
    现在噩梦结束了,他只感觉到了解脱。
    “我只是……心情有些复杂。”
    魏渊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朋友们倾诉。
    “还有,我有点担心爷爷。”
    他转过身,看著眼前的三个小伙伴。
    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明显的迷茫和无助。
    “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晚上也一直不睡,就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那个再怎么混帐的人,终究……是他的儿子。”
    盼盼安安静静地走到魏渊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等魏渊低下头看她的时候,盼盼才仰起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用一种格外温柔、格外认真的语气,轻声说道:
    “魏渊哥哥,魏爷爷现在是很难过,因为他失去了一个儿子,就算那个儿子再坏,血缘关係也是断不掉的。”
    “但是,”
    盼盼话锋一转,
    “魏爷爷他也是一个爷爷呀,比起失去一个坏掉的儿子,他更害怕的,是失去你这个好孙子。”
    “所以,你现在能平平安安地站在这里,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时间。”
    “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让自己好好的,魏爷爷看到你没事,他自己也就会慢慢好起来的。”
    盼盼的这番话,像是一股清澈的暖流,缓缓地淌过了魏渊那颗被迷茫和愧疚包裹著的心。
    是啊……
    爷爷更害怕的,是失去自己。
    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
    他只看到了爷爷的悲伤,却忽略了那份悲伤背后,更深沉的庆幸和后怕。
    翟远舟和李思源也听得一愣一愣的,都觉得盼盼说得好有道理。
    看著魏渊那紧锁的眉头,终於鬆开了。
    三个小伙伴对视了一眼,都默契地笑了笑。
    看来,他们今天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