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翟青山和老马为孩子们的安全而忧心忡忡,决定强行终止调查的时候。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所担心的那条毒蛇,已经悄然感觉到了周围空气的变化。
    和平路,红色年代照相馆。
    夜深了,赵卫国拉下了店铺的捲帘门,但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到里屋的床上睡觉。
    他坐在黑暗中,点燃了一支烟,菸头的火星在漆黑的屋子里忽明忽暗,映照著他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他不是傻子。
    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更敏感,更警觉。
    作为一个从最残酷的战场上活下来,又潜伏了十几年的老牌特工,他对危险的嗅觉,已经深入骨髓,变成了一种本能。
    最近这一个星期,他总感觉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先是街对面那个修鞋的老头,明明不抽菸,却一连三天都在他摊子前坐著,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地往他店里瞟。
    然后是那几个在附近胡同里上躥下跳的半大孩子,他们玩闹的范围,总是有意无意地,围绕著他的店铺后墙。
    最后就是前天下午那个漂亮女人带来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太不正常了。
    他总觉得,那不像是一个普通孩子。
    所有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被精心设计过的味道。
    赵卫国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將烟雾从鼻腔里喷出。
    他暴露了。
    虽然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查他。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他的周围,悄然收拢。
    怎么办?
    逃跑?
    不行。现在风声鹤唳,任何异动,都可能引来致命的打击。
    硬闯?
    更不行。他不知道对方的底细,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贸然行动,就是自投罗网。
    赵卫国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著。
    他那张在白天总是掛著憨厚笑容的脸,此刻,一丝笑意都找不到了。
    既然躲不过,那就乾脆,不躲了。
    他掐灭了菸头,嘴角,勾起了一抹冷酷的弧度。
    越是危险的时候,就越要冷静。
    越是被怀疑的时候,就越要做得比任何人都更正常,更无辜。
    他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主动出击。
    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將所有的怀疑,都从自己身上,彻底洗清!
    第二天一大早,赵卫国一反常態,没有开店门。
    他换上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径直走进了街道居委会。
    他找到了居委会的张主任,脸上带著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既气愤又有点害怕的表情。
    “张主任!我来跟您反映个情况!”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到。
    “我怀疑,我们这条街上,最近是不是有小偷在踩点啊?”
    “小偷?”张主任愣了一下。
    “是啊!”赵卫国一拍大腿,表现得义愤填膺,“我这几天,总感觉不对劲!”
    “总有一些不认识的生面孔,在我们店门口晃来晃去的,鬼鬼祟祟的,眼睛还老往我们店里瞟!”
    “昨天还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我店后墙那儿,拿著弹弓打我们家电錶箱!我出去一喊,他们就跑了!”
    他把翟远舟他们的行为,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被小偷骚扰,担心財產安全的,遵纪守法的普通市民。
    “张主任,您可得跟上面反映反映,让派出所的同志们多来我们这儿巡逻巡逻啊!这要是真招了贼,我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啊!”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声情並茂。
    居委会的人一听,立刻就重视了起来。
    “你放心,赵师傅,我们马上就跟派出所联繫!”
    赵卫国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转身,他脸上的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这一招,叫贼喊捉贼,也叫“倒打一耙”。
    他不知道是谁在查他,但他可以肯定,查他的人,一定是通过某些非官方的,隱蔽的渠道。
    他现在,就是要主动把事情捅到明面上来。
    他主动去报案,主动要求警方加强巡逻。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一个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没鬼的公民,最正常的反应。
    一个真正有鬼的人,只会希望警察离自己越远越好,怎么可能主动把警察往自己身边引?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那些在暗中窥探他的人:
    我,赵卫国,坦坦荡荡,不怕你们查!
    你们再查下去,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一下,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他从一个被动的,被怀疑的对象,变成了一个主动的,寻求官方保护的受害者。
    而那些在暗中调查他的人,则瞬间陷入了被动。
    他们如果再有任何动作,就等於是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骚扰一个良民。
    这步棋,走得实在是太高明了。
    赵卫国的这记“回马枪”,打得又快又准,效果立竿见影。
    消息很快就从居委会,传到了街道派出所,最后,又摆在了老马的办公桌上。
    老马看著手下人递上来的这份报告,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和平路“红色年代”照相馆老板赵卫国,主动向居委会反映,怀疑近期有不法分子在其店铺周围踩点,请求警方加强治安巡逻。
    报告的最后,还附上了居委会张主任的补充说明:赵师傅是个热心肠的老实人,也是退伍军人,警惕性很高,他反映的情况,应该引起重视。
    老马看完,长长地,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然后,他拿起那份报告,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一百二十地確定,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由孩子们的美好幻想和成年人的过度紧张共同导演的,彻头彻尾的乌龙!
    人家当事人都主动跑去报案了!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人家心里坦荡荡,没鬼!
    一个真正的敌特,恨不得把自己缩在壳里,变成透明人,谁会傻到主动把警察往自己身上引?
    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