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场精心策划的大戏,在和平路悄然上演。
    下午四点多,正是街上人来人往的时候。
    翟远舟和王惊蛰,像两只斗鸡一样,在离照相馆不远的一个巷子口,爆发了激烈的爭吵。
    “我不玩了!不玩了!天天来这里,什么都查不到,无聊死了!”翟远舟一脚踢飞脚边的小石子,脸上满是不耐烦。
    “你怎么能放弃呢!魏渊哥哥说了,要坚持!”
    王惊蛰涨红了脸,梗著脖子,演得也十分投入。
    “坚持个屁!那个警察爷爷都说了,是误会!我们就是瞎胡闹!我才不干这种傻事了!我要回家看小人书了!”
    “你……你这个叛徒!”
    两个人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正在店门口假装擦玻璃的赵卫国耳朵里。
    赵卫国的动作,微微一顿,眼角的余光,向巷子口瞥了一眼。
    他看到那两个前几天总在附近晃悠的半大孩子,正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那个叫囂著不玩的,气呼呼地跑了。
    另一个也跺了跺脚,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赵卫国的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活络了起来。
    內訌了?
    这倒是个好兆头。
    紧接著,第二场戏,开演。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停在了照相馆对面的百货商店门口。
    车上,下来了两个穿著干部服的中年男人。
    正是翟青山和老马。
    他们俩假装在商店门口等人,一边抽著烟,一边聊天。
    老马不愧是老戏骨,他一脸无奈地对翟青山抱怨道:
    “青山啊,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那几个孩子了!这次的乌龙,闹得可不小啊!”
    翟青山也配合著,露出一脸的歉意和尷尬。
    “是是是,都怪我,是我没教育好。回去我就让他们写检查!”
    “那个赵卫国,我已经查清楚了,人家是上过战场,立过功的战斗英雄!我们这么去怀疑一个好同志,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谁也別再提了!”
    他们俩的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確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赵卫国站在马路对面,將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他认识那两个人。
    一个是市局刑侦队的头儿,一个是军区的大官。
    连他们都亲自出面,说这件事是误会,那看来……
    风波,是真的过去了。
    他那根一直紧绷著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鬆懈了下来。
    ......
    接下来的两天,和平路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巷子口,再也看不到那几个上躥下跳的半大孩子。
    街对面,也再没有那些看似不经意,实则充满了审视的目光。
    赵卫国每天依旧是开门、擦玻璃、坐在躺椅上摇著蒲扇招揽生意。
    但他自己能感觉到,那种如芒在背,被人死死盯住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確认了周围所有的危险都已解除之后,依旧保持著最后的谨慎。
    他又耐心地观察了两天。
    这两天里,风平浪静,一切正常。
    那些孩子,似乎真的已经放弃了他们的侦探游戏,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警察的巡逻车,也只是像往常一样,每天例行公事地开过,並没有在他店门口做任何停留。
    安全了。
    赵卫国的心里,终於做出了这个判断。
    他那颗悬了半个多月的心,终於,彻底地放了下来。
    他不知道,就在他自以为高枕无忧的时候。
    在翟家的客厅里,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正在以他的照相馆为中心,悄然编织而成。
    “根据心理学分析,一个长期处於高度紧张状態的人,在確认危险解除后,会进入一个『心理补偿期』。”
    魏渊站在地图前,像一个真正的指挥官,冷静地分析著局势。
    “在这个时期,他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同时,他会急於去完成那些因为警惕而被压抑和推迟了很久的事情。”
    他看向翟青山和老马。
    “我推断,赵卫国的手里,一定积压了一份,或者几份,非常重要,且有明確时效性的情报,需要紧急传递出去。”
    “他之前的联络渠道,很可能因为我们的调查而中断了。现在,他放鬆了警惕,就一定会启用备用的,更隱蔽的联络方案。”
    “根据过往的案例分析,这种备用方案,通常会选择在天气恶劣,行人稀少的深夜进行。”
    魏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到暴雨。”
    “所以,我断定,他今晚,一定会行动!”
    魏渊的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
    老马看著他,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彻底的麻木,最后,又化为了一种深深的……敬佩。
    他感觉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在这个孩子的面前,简直就像是幼儿园的算术题一样,幼稚可笑。
    心理学?心理补偿期?
    这些他连听都没听过的词,从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竟然如此的严谨,如此的具有说服力。
    他现在,对这个孩子的判断,已经不再是“相信”,而是“迷信”了。
    “好!”老马一拍大腿,也不废话了,“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他现在,已经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放在了执行者的位置上。
    翟青山也点了点头,他看向魏渊,问道:“你觉得,他会选择什么地方,作为新的联络点?”
    魏渊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移动著。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距离和平路大约三公里外的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已经被废弃了的,老旧的火车站货运中转仓库。
    “这里。”
    “为什么是这里?”老马不解地问。
    “因为这里,符合秘密接头的三个基本要素。”魏渊解释道。
    “第一,足够偏僻,人跡罕至,尤其是在雨夜,基本不会有外人出现。”
    “第二,地形复杂,仓库林立,到处都是可以藏身和观察的死角,既方便接头,也方便在发生意外时,迅速撤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魏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这里,紧挨著铁路。一旦接头成功,他的下家,可以立刻通过铁路,將情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出奉天市。”
    “而他自己,也可以通过周围复杂的街道,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听完魏渊的分析,老马和翟青山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四个字。
    天衣无缝!
    “行动部署,就拜託两位了。”魏渊看著他们,微微鞠了一躬,
    “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他只是一个孩子,他能做的,就是凭藉自己的智慧,將敌人所有的行动轨跡,都推演出来。
    至於最后的抓捕,那是属於大人们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