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远舟坐在副驾驶,手里紧紧抓著把手,虽然没说话,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看著那这就快要飞出去的悬崖边,心里多少有点突突。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座。
    盼盼正抱著那个像是蜘蛛网一样乱糟糟的动作,小脑袋隨著车的顛簸一点一点的。
    车子在一扇锈跡斑斑的大铁门前停下。
    两名持枪哨兵看到是团长的车,立刻敬礼放行。
    雷达站不大,几间刷著绿漆的平房掩映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架在最高处的巨大的网状天线,此时它正像个垂暮的老人,极其缓慢、甚至有些卡顿地旋转著。
    一下车,一股闷热的机房特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
    那是高压电离空气產生的臭氧味,混合著焦糊的绝缘漆味,还有浓重的香菸味道。
    “老陈!老陈!死哪儿去了?”
    翟云涛大步流星地走进机房,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机房里昏暗闷热,几台巨大的机柜发出嗡嗡的噪音,指示灯明明灭灭。
    一个穿著发黄白背心,头髮白却乱得像鸡窝的老头,正趴在一张铺满了图纸的工作檯上,手里拿著万用表,满头大汗地在一堆复杂的线路里戳来戳去。
    听到翟云涛的喊声,老头头都没抬,只是烦躁地摆了摆手:“喊什么喊!没看见正忙著吗?別在那添乱!”
    这就是雷达站的站长,陈大友。
    也是全团唯一敢跟翟云涛拍桌子瞪眼的人。
    他是从那边的战场上下来的老技术员,这台宝贝疙瘩雷达就是他的命根子,平时除了他,谁都不让碰。
    翟云涛也不生气,嘿嘿一笑,凑过去看了看:“咋样?还是老毛病?我看那天线转得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还能咋样!”
    陈大友把万用表往桌上一扔,摘下那副断了一条腿用胶布缠著的眼镜,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起脖子上的毛巾狠狠擦了一把脸。
    “真空管老化,功率上不去。”
    “再加上对面那帮孙子最近不知道搞了什么新式的干扰设备,这一开机,屏幕上全是雪点子,跟下暴雪似的,能看见个鬼!”
    他说著,手指哆嗦著指了指那块圆形的绿色萤光屏。
    果然,上面的扫描线虽然在转,但背景全是杂乱的光斑,根本分不清哪个是云层,哪个是海浪,更別提飞机了。
    “昨天团部通报,说又有侦察机贴著领海线飞过去了,还是渔民看见了匯报的。”
    陈大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憋屈和自责,眼圈发红,“我这双眼瞎了啊!咱这看家护院的狗,愣是成了摆设!”
    翟云涛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他拍了拍老战友的肩膀,没说话。
    这种无力感,他太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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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一个软糯糯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陈爷爷,那个……它不是瞎了,它只是『近视』加『散光』啦。”
    陈大友一愣,这才发现翟云涛身后还跟著一群半大孩子。
    说话的正是那个穿著背带裤,抱著一堆破烂线路板的小丫头。
    “这是……”陈大友疑惑地看向翟云涛。
    “我侄女,盼盼。”翟云涛赶紧介绍,又把盼盼推到前面,“这丫头聪明著呢,说是想给你这宝贝疙瘩治治病。”
    “治病?”
    陈大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本来就烦躁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
    他站起来,有些不悦地瞪了翟云涛一眼:“老翟,你是不是閒得慌?这雷达是几百万的精密仪器,是闹著玩的吗?带著孩子去海边抓螃蟹去,別在这儿捣乱!”
    盼盼並没有被老爷爷的凶巴巴嚇退。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个“助听器”放在工作檯上,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张自己画的图纸,摊开在陈大友那堆专业的图纸上面。
    “陈爷爷,你看。”
    盼盼指著图纸上的几个关键节点,小脸严肃认真。
    “现在的雷达之所以看不清,是因为它的信號接收端把海浪的反射波和敌人的干扰波都混在一起吃进去啦。”
    “就像是大家都在吵架,所以听不见別人说话。”
    “如果我们在中频放大器这里,加一个这样的滤波电路……”
    盼盼的手指在图纸上画了一条漂亮的弧线。
    “利用都卜勒效应,把那些不动的、或者乱动的信號都过滤掉,只留下那些飞得很快的信號,那样屏幕就乾净啦!”
    陈大友本来是想把这孩子赶走的。
    可是当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盼盼那张手绘图纸的时候,他的眼神突然凝固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图纸虽然是用铅笔画在牛皮纸上的,线条也有些稚嫩,但那电路的逻辑、元器件的参数標註,竟然……极其专业!
    尤其是那个滤波电路的设计构思,大胆而精妙,完全跳出了现有苏联教材的框架!
    “这……这是谁教你的?”
    陈大友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一把抓起图纸,凑到眼前仔细看,越看越心惊。
    “我自己看书学的呀,还有听刘伯伯那个坏掉的电台琢磨出来的。”
    盼盼眨了眨眼睛,一脸天真。
    “胡闹!”
    陈大友虽然被图纸惊艷了一下,但理智很快又占了上风。
    他把图纸往桌子上一拍,脸色沉了下来。
    “理论是理论,实际是实际!这台雷达是老型號,里面的电路脆弱得很!你这个改法,要並联到核心线路上,还要改动电压,万一烧了怎么办?”
    “那就是彻底瞎了!到时候別说抓特务,我这就得上军事法庭!”
    他不敢赌。
    他也不能赌。
    这就是老技术员的悲哀,他们有经验,有责任心,但也被那些条条框框和对昂贵设备的敬畏给锁死了。
    “可是不改也是瞎呀。”
    盼盼小声嘀咕了一句,“既然都看不见,为什么不试试呢?”
    “你懂什么!”陈大友急了,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这是国家的財產!你知道这一个电子管多少钱吗?那是拿黄金换回来的!”
    翟云涛见状,也有点犹豫了。
    他虽然信盼盼修车的手艺,但这雷达確实太贵重了。
    “那啥……盼盼啊,要不咱们再算算?別真给弄坏了……”翟云涛想打圆场。
    气氛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
    翟远舟和魏渊站在后面,看著盼盼受委屈,心里都不好受,但面对这种国家重器,他们也不敢隨便插嘴。
    就在这僵持不下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剎车声,紧接著是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请问,翟云涛同志是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