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津美治郎的病倒,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让本就因鹰嘴岩惨败而人心惶惶的关东军司令部,更添了几分压抑与混乱。
    儘管参谋长秦彦三郎中將很快以“积劳成疾,旧伤復发”为由,向东京大本营匯报,並暂时主持司令部工作,但这拙劣的藉口,连司令部內部的中下层参谋们都暗自嗤笑。
    谁不知道,那位以强硬著称的司令官阁下,是在收到鹰嘴岩联队玉碎的详细战报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狂摔了一通东西,然后“病倒”的?
    梅津美治郎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时而喃喃自语“不可能……怎么会……”,时而又会惊坐而起,厉声喝问“抗联打到哪儿了?”。
    军医诊断是“突发性脑疾”和“严重的神经衰弱”,建议送回本土静养。
    梅津美治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个建议。在病床上,他用颤抖的手签署了將指挥权临时移交给秦彦三郎的文件,並急电东京,恳请批准他回国治疗。
    东京大本营接到电报,一片譁然。梅津美治郎是关东军的定海神针,是帝国经营满洲的象徵。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病倒”,无论真假,对关东军士气、对满洲的稳定,都是沉重打击。
    但木已成舟,鹰嘴岩的惨败和梅津美治郎的“病情”都已无法掩盖。在激烈爭论后,东京勉强同意了梅津美治郎的请求,正式任命秦彦三郎中將暂代关东军司令官一职,同时严令其“稳定局势,儘快剿灭匪患,恢復满洲治安”。
    消息传到靠山屯,山田孝之中將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梅津美治郎的离开,意味著来自上层的、催促他立刻进攻的压力暂时减轻了;另一方面,司令官的“病退”,本身就是局势恶化的最明显標誌,也预示著东京和军部对他的耐心不会太多。
    “八嘎……梅津这个懦夫!”山田孝之在自己的前进指挥部里,將那份来自长春的通报狠狠摔在桌上。他看不起临阵脱逃的懦夫,即使对方是司令官。但现在,稳住阵脚、重新评估、寻找战机,成了他唯一的选择。
    “命令各部,暂停前进,就地构筑防御工事,加强侦察警戒!航空兵,给我加大对威虎山及周边区域的侦察力度,一定要找到抗联主力的確切位置!”山田孝之对参谋长下令,眼中凶光闪烁,“梅津走了,但我山田还在!抗联……必须为他们的狂妄付出代价!”
    就在关东军高层因司令官“病倒”而暗流涌动、前线日军暂缓攻势、舔舐伤口之际,一支幽灵般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日军重兵布防的区域,目標直指山田孝之的指挥部——靠山屯。
    吕俊生率领的特种大队,全员数十人,出发已经四天。
    过去四天,他们昼伏夜出,凭藉精准的地图和吕俊生等人对地形的熟悉,巧妙地绕过了日军好几道外围警戒线和巡逻队。
    利用夜视仪的优势,他们甚至在夜间近距离观察了日军一个小型兵站,摸清了其换岗规律和防御漏洞,但没有打草惊蛇。
    此刻,第五天深夜,他们已渗透到距离靠山屯不到十五公里的最后一道山岭——黑瞎子岭。翻过这道岭,下方就是相对开阔的丘陵谷地,靠山屯就在谷地中央,背靠一条小河,毗邻铁路。
    “原地休息,检查装备,补充水分。一小时后,各小队长来开会。”吕俊生靠在一棵巨大的红松后面,低声下令。他的声音平稳有力,听不出一丝疲惫。
    战士们无声地散开,三人一组,互相背靠,警惕地注视著四周的黑暗。有人拿出水壶,小口抿著冰冷的雪水;有人检查著枪栓和弹匣,用布擦拭夜视仪的镜头;爆破手则再次確认炸药和引信的完好。
    一小时后,五个小队长和指挥组的几个骨干,聚集在吕俊生身边。
    一张防水布铺在雪地上,上面是吕俊生亲手绘製的、极为详尽的靠山屯及周边地形草图,標註了日军营地、岗楼、炮兵阵地、电台天线等位置。
    这些信息,来自飞行中队的航拍侦察、地下情报员的情报,以及他们自己前几天的抵近观察。
    “都看清楚了吧?”吕俊生的手指点在地图上靠山屯的位置,“山田孝之的指挥部,就在这里,屯子里原大地主刘黑七的大院。
    院子坚固,墙高,四角有炮楼,但已经被鬼子改造成了指挥部和警卫营驻地。屯子外围,驻有日军一个完整的步兵大队,以及偽军一个团,还有炮兵阵地、车辆场、野战医院。总兵力超过三千人,防御严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硬打,我们这点人,衝进去就是送死。所以,我们的目標不是强攻,是斩首!是让山田孝之的指挥部,在鬼子重兵环绕下,变成一口棺材!”
    “大队长,您就下令吧!怎么打?”一个绰號“山猫”的精瘦汉子,低声问道,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吕俊生指著地图上的几个关键点:“山田的指挥部是核心,但打掉它,我们很可能陷在里面出不来。所以,我们要用计,要製造混乱,要调虎离山,然后趁乱下手,一击必杀,迅速脱离。”
    他详细部署作战计划,这个计划大胆而精巧,充分利用了日军的心理、防御漏洞和特种大队的装备优势:
    “由第三、第五小队负责。”吕俊生指向地图上靠山屯东侧约两公里处的日军炮兵阵地和车辆停放场,“这里是鬼子的软肋。炮位相对固定,车辆集中,守卫兵力是一个中队,夜间警戒相对鬆懈。你们的目標,不是歼灭守军,而是製造最大的破坏和混乱!”
    “三队,五队,你们带上全部火箭筒和炸药。凌晨两点,准时动手!先用火箭筒远程轰击弹药堆积点,引爆它!然后迫击炮覆盖射击,打乱鬼子部署。
    爆破组趁机用塑性炸药,炸毁儘可能多的火炮和汽车!动静要搞得越大越好,火光要衝天!让整个靠山屯的鬼子都以为,我们抗联主力在偷袭他们的重装备!”
    “是!”第三、第五小队队长齐声应道。
    “当东边打起来,鬼子注意力必然被吸引,指挥部区域的守卫也可能被抽调增援。这时候,第一、第二小队,跟我从西面和北面,利用夜视仪,秘密渗透进屯子,直扑刘家大院!”
    吕俊生的手指划过几条隱蔽的路线:“我们不走大路,从房舍之间的缝隙、排水沟、甚至翻越矮墙进去。狙击手优先清除大院外围和高处的哨兵、探照灯。
    突击组和爆破组跟进,用炸药炸开院墙或后门,突入院內。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山田孝之!死活不论,但儘量抓活的,至少確认其死亡!”
    “明白!”第一、第二小队队长用力点头。
    “第四小队,”吕俊生看向第四小队队长,一个沉稳的老兵,“你们的任务最重。在屯子西边和北边我们预定的撤退路线上,选择有利地形,隱蔽设伏。
    携带全部地雷和诡雷。一旦我们得手撤出,鬼子必然疯狂追击。你们的任务,就是不惜一切代价,阻击追兵,为我们脱离爭取时间!至少要顶住鬼子第一波追击半小时!”
    “大队长放心!有我在,鬼子別想轻易过去!”第四小队队长拍著胸脯保证。
    “得手后,不要恋战,所有人按预定路线,分散向西北方向的黑瞎子岭撤退。我们在岭北的『狼洞』秘密补给点匯合。如果失散,以三天为限,自行返回威虎山根据地。都清楚了吗?”
    “清楚!”
    “好,对表!现在时间是午夜零点十分。凌晨两点整,第三、五小队准时发动!其他人,开始向预定渗透出发位置移动!记住,行动要静,要快,要狠!出发!”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特种大队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海雪原中,向著各自的目標位置潜行。
    凌晨一点四十分。靠山屯东侧,日军炮兵阵地。
    四门九二式步兵炮和两门四一式山炮静静地蹲在临时挖掘的掩体里,盖著防雨布。
    不远处是车辆停放场,停著二十多辆卡车、几辆装甲车和几台摩托车。哨兵在阵地外围来回走动,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扫过雪地。
    大部分鬼子都在帐篷或半地下掩体里睡觉,连续几天的按兵不动,让守军的警惕性有所下降。
    第三、第五小队的战士们,已经藉助夜视仪和白色偽装,潜行到距离炮兵阵地不足三百米的一片小树林边缘。
    火箭筒手和迫击炮手架好了武器,瞄准了弹药堆积点和油桶堆放区。爆破手怀里抱著綑扎好的塑性炸药,如同等待扑击的猎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凌晨两点整!
    “打!”第三小队队长低声吼道。
    “嗤——嗤——!” 两发火箭弹率先拖著尾焰,在夜空中划出明亮的轨跡,直扑弹药堆!
    “轰隆——!!!”
    惊天动地的爆炸!堆积的炮弹和炸药被瞬间引爆,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照亮了半边天空!灼热的气浪裹挟著弹片和杂物向四周狂飆!附近的帐篷被掀飞,睡梦中的鬼子被炸得血肉横飞!
    “炮击!”倖存的鬼子军官刚发出悽厉的警报,迫击炮弹的尖啸声已然降临!
    “嗵!嗵!嗵!”
    “咻——轰!咻——轰!”
    六门改装后的m2-60迫击炮以最大射速发射!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进炮兵阵地和车辆场!
    更多的爆炸响起,卡车被点燃,油箱殉爆,火光冲天!整个东侧区域陷入一片火海和混乱!鬼子的惊叫声、惨叫声、警报声、胡乱射击的枪声响成一片!
    “敌袭!抗联主力偷袭!”
    “炮兵阵地遭到攻击!请求增援!请求增援!”
    靠山屯核心,刘家大院。
    山田孝之被剧烈的爆炸声从睡梦中惊醒。他披著军大衣衝出门,只见东边天空一片通红,爆炸声连绵不断。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道。
    “报告中將阁下!东侧炮兵阵地和车辆场遭遇抗联猛烈袭击!敌人火力很猛,疑似主力!”值班参谋慌张地跑过来报告。
    “八嘎!”山田孝之又惊又怒,“抗联主力?他们竟敢偷袭到这里?!命令警卫大队,立刻派两个中队增援东侧!命令屯內所有部队,进入最高戒备状態!命令炮兵,一旦標定敌阵地,立刻还击!”
    “嗨依!”
    隨著山田孝之的命令,原本就因爆炸而骚动的靠山屯更加混乱。
    驻扎在屯子里的日军部队纷纷衝出营房,机枪架上了墙头,探照灯全部打开,胡乱扫视。一队队日军士兵在军官的催促下,向东侧火光冲天的方向跑去。
    然而,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大部分注意力都被东边吸引的时候,真正的杀机,从西、北两个方向,如同毒蛇般悄然潜入。
    吕俊生亲自带领第一小队,从屯子西北角一段坍塌的矮墙缺口潜入。夜视仪的绿色视野中,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火光闪烁,人影幢幢,但嘈杂声掩盖了他们的细微动静。
    “狙击手,一点钟方向,房顶哨兵。”
    “噗!”一声轻微几乎不可闻的闷响,房顶上的鬼子哨兵身体一软,栽了下来。
    “清除,前进。”
    他们如同幽灵,沿著墙根阴影快速移动,避开主要的街道和路口。偶尔遇到零星的日军巡逻队或慌张跑过的士兵,也被狙击手或突击手用加装消音器的手枪近距离无声解决。
    第二小队从北面潜入,过程同样顺利。日军的注意力完全被东边的大火和爆炸吸引,內部防御出现了致命的空隙。
    十分钟后,两支小队在距离刘家大院后墙仅隔一条小巷的位置匯合。高大的院墙在夜色中如同怪兽,墙头有铁丝网,隱约可见炮楼上晃动的人影和探照灯光柱。
    “爆破组,上前,在东北角墙根安置炸药,剂量加大,要一次炸开缺口。狙击手,锁定炮楼和院內的火力点、探照灯。
    突击组准备,缺口一开,立刻衝进去,直奔主屋!山田孝之肯定在那里!”吕俊生压低声音,快速下令。
    爆破手像壁虎一样贴墙移动,將数块塑性炸药贴在墙根。狙击手们则各自寻找有利位置,枪口对准了炮楼的射击孔和院內几个可能架设机枪的位置。
    “准备……引爆!”
    “轰——!!!”
    一声比东边爆炸稍小但更近的巨响!刘家大院东北角的砖石院墙被炸开一个三四米宽的大豁口!砖石碎块四处飞溅!
    “打!”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狙击手开火!炮楼上正在转动探照灯的鬼子,院子角落里一挺刚刚调转枪口的九二式重机枪射手,几乎同时被爆头!
    “冲啊!”吕俊生一马当先,端著56冲,从炸开的缺口冲了进去!身后,二十多名突击队员如同出闸猛虎,怒吼著涌入大院!
    院內的日军警卫显然没料到攻击来自內部,而且是如此近的距离、如此迅猛!短暂的愣神之后,警报悽厉地响起,残存的警卫从各个房间衝出来,仓促射击。
    但特种大队的自动火力和精准射击占了绝对上风。突击队员们三人一组,交替掩护,衝锋鎗和半自动步枪泼洒出密集的弹雨,將冒头的日军警卫一个个打倒。手榴弹准確地扔进有日军抵抗的房间。
    “主屋!上!”吕俊生一眼就看到了院子正中那栋最气派、灯火通明的青砖瓦房,那里肯定是山田的指挥部!
    然而,主屋的防御显然更强。门窗紧闭,里面射出猛烈的机枪和步枪火力,压得突击队一时难以靠近。
    “火箭筒!给我轰开那扇门!”
    “嗤——轰!”一发火箭弹直接命中主屋的大门,木屑铁片横飞,门洞被炸开,里面的机枪声戛然而止。
    “衝进去!”
    吕俊生带人刚衝到门口,里面就扔出几颗手榴弹。
    “臥倒!”
    “轰!轰!”手榴弹在门口爆炸,弹片呼啸。
    “妈的!”吕俊生甩掉头上的土,刚要抬头,主屋侧面的窗户突然被推开,一个鬼子军官探出半截身子,手中举著一把王八盒子,对准了吕俊生!
    “大队长小心!”身旁的战士猛地把吕俊生扑倒。
    “砰!砰!”枪声响起,子弹打在地上,溅起火星。扑倒吕俊生的战士闷哼一声,肩头中弹。
    “小鬼子!”吕俊生眼睛红了,抬手就是一个点射,56冲的子弹將那个鬼子军官打成了筛子,从窗口栽了下来。
    “狙击手!压制窗口!”
    “砰砰!”远处的狙击手连续开火,將主屋几个窗户后的抵抗火力逐一清除。
    “上!”
    吕俊生带人衝进主屋。屋內一片狼藉,硝烟瀰漫。地上躺著七八具鬼子尸体,有军官,也有卫兵。但正对门的桌后,却空无一人。
    “搜!山田老鬼子跑不远!”
    战士们迅速散开,搜索各个房间。突然,里间传来激烈的枪声和鬼子的嚎叫。
    吕俊生衝过去,只见两名突击队员正和三个躲在內间臥室的鬼子军官对射。那三个鬼子军官背靠著墙,神色狰狞,其中一人肩膀上佩戴著中將军衔,正是山田孝之!
    他左手握著武士刀,右手举著一把南部十四式手枪,虽然狼狈,但眼神凶狠。
    “山田孝之!放下武器!”吕俊生用生硬的日语喝道。
    “八嘎!支那人!休想!”山田孝之怒吼一声,竟然挥刀向吕俊生劈来!他身边的两个副官也疯狂开枪射击。
    “噠噠噠!”吕俊生和战士们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瞬间將山田孝之和他的副官淹没。
    山田孝之身体剧烈颤抖,胸前爆开数朵血,手中的军刀噹啷落地,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的弹孔,缓缓跪倒,最终扑倒在地,气绝身亡。
    “补枪!確认死亡!”吕俊生毫不留情。一名战士上前,对著山田孝之的头部和胸口又补了两枪。
    “大队长!找到电台和密码本,还有大量文件!”另一名战士从一个铁柜里翻出重要物品。
    “全部带走!能拿多少拿多少!准备撤退!”吕俊生命令道。他看了一眼山田孝之的尸体,这个双手沾满大夏人民鲜血的屠夫,终於得到了他应有的下场。
    “轰轰!”外面传来更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日军的援兵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与负责阻击的第四小队交上火了。
    “撤!按预定路线,分散撤退!”
    吕俊生带著战士们,扛著缴获的文件和电台,从主屋后窗跳出,迅速消失在刘家大院复杂的后巷中。临走前,爆破手在院子和主屋內设置了诡雷。
    当大批日军援兵衝破第四小队的迟滯阻击,衝进刘家大院时,只看到满地的尸体、燃烧的房屋,以及他们司令官山田孝之中將那具被打成蜂窝、死不瞑目的尸体。
    “山田中將玉碎了!!”
    “指挥部被端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靠山屯的日偽军中蔓延开来。最高指挥官被斩首,指挥部被摧毁,文件丟失……这打击,远比损失一个联队更为致命。
    而此时,吕俊生率领的特种大队,已化整为零,凭藉对地形的熟悉和夜视仪的优势,如同水滴归海,融入了茫茫黑夜和山林之中。他们將携带这份惊天战果和珍贵的情报,返回威虎山。
    靠山屯斩首行动,大获全胜,整个特种大队仅有一人轻伤!
    消息如同最猛烈的暴风雪,席捲了整个关东军。山田孝之的死,梅津美治郎的“病退”,两相结合,给原本就因为鹰嘴岩惨败而士气低落的关东军,带来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秦彦三郎在长春接到噩耗,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关东军的天,真的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