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轨列车在黑暗里穿行。
    二十二道身影静坐在车厢两侧。
    窗外是永恆的黑暗。
    偶尔有某种巨大的轮廓掠过,那是黑暗大陆的夜晚才会出现的不可名状的异象。
    它们本应追逐猎杀一切闯入者,但此刻却远远避开了这节脱了轨的列车。
    那些轮廓在黑暗中徘徊,发出低沉的,不安的嗡鸣,像是嗅到了什么不敢靠近的东西。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沉重地碾压著这片死寂。
    联邦前任执政官陈岑坐在最前方,背对著所有人。
    他望著窗外那片翻涌的黑暗,忽然开口。
    “还没有人跳出来吗?”
    “一会儿,可就要到零號禁区了。”
    没有人回答。
    二十一道身影,依旧静坐著。
    那些苍老的、刻满岁月痕跡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陈岑心里清楚得很。
    这二十一个人里,一定有永夜的人。
    不是一人,是多数。
    最近这一百年里,联邦暴露了太多计划,损失了太多的人。
    每一次足以改变联邦命运的重大行动,总会有消息提前走漏。
    那些本该成功的战役,那些本该活著回来的人,那些用鲜血换来的机会,一次又一次,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以前有方舟在,一切都能压得住。
    方舟的检测可以覆盖整个新世,永夜的渗透者不敢有丝毫冒头。
    现在方舟没了。
    为了文明的延续,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整个最高议会,变成一列开往地狱的列车。
    “既然大家都已经来了。”他继续劝说,“是谁,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哪怕是永夜的人,在联邦生活了几百年,也应该有点感情了吧?”
    车厢里依旧沉默。
    “一会儿多杀几个永夜生灵,证明一下自己。”
    终於,有人开口了。
    那是一个坐在后排的苍老议员。
    “执政官阁下。”
    陈岑回头看他。
    “永夜文明,並不只在我们这一方世界。”那声音继续说,“就算我们去將永夜的老巢夷为平地,其实意义也並不大,甚至可能激起更上层的黑暗暴露。”
    陈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按你的意思,”他反问道,“我们这些老东西,就应该默默无闻地老死在联邦?”
    “或者,继续对新一代指手画脚?”
    前任议长跟著开口:
    他坐在陈岑侧后方,头髮全白,皮肤上满是岁月的沟壑。
    活了將近三百年,他是这二十二人里最老的一个。
    “不要再爭了。”
    “按照文明的进程,以及『书』的最终观测,联邦倾覆,只是时间问题。”
    他顿了顿说道,“我觉得执政官这次做得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这种做法,至少让人类再多喘息一段时间。”
    “在有限的光明中,让更多的联邦市民可以完整地过完一生。”
    他闭上眼。
    “这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
    车厢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鸣,一声一声,像是倒计时。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笑声响了起来。
    那声音很怪,不属於人类。
    “呵呵呵。”
    所有人看向那个方向。
    是一个坐在车厢中段的议员。
    平日里沉默寡言,很少参与爭论,只在投票时举手。
    他在联邦生活了两百多年,有妻子,有孩子,有徒子徒孙,甚至有家族和產业。
    此刻他的脸隱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正在发著猩红的光。
    “你们也知道,人类文明的最终结果是覆灭。”
    他的声音越来越怪,越来越不像人。
    “为什么还要这样苦苦挣扎?”
    他缓缓站起来。
    “顺应自然,不就好了?”
    车厢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你们心里应该非常清楚。”他环顾四周,那张脸在黑暗中扭曲著,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往外挤,“在这黑暗纪元,谁才是世界的主人,谁又是世界的寄生虫?”
    “呵呵呵...”他笑起来,那笑声刺耳,“黑暗从来都不是毁灭,而是新生,你们应该知道的呀。”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
    “坏人不应该是你们吗?你们將黑暗称作『污染』,把自己叫作『光明』。”
    他环顾眾人,一字一顿的说道,“但在黑暗纪元中,明明你们口中的污染,才是真正的光明!”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陈岑缓缓转过头。
    他看著那张扭曲的脸,看著那双发光的眼睛。
    “原来是你。”
    那人笑了。
    “不只是我。”
    “唉……”他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是怜悯也是嘲讽。
    “你们明明已经那么清楚了。”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聊天。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
    “你们知道这方世界的黑暗面积有多大吗?”
    “你们不知道。”
    “但你们知道的点亮区多大,和这方世界相比,点亮区渺小的可怜,但永夜,所占据的,远不止这一方世界。”
    他看向陈岑。
    “永夜其实並没有多么针对你们,因为你们和纪元的开端有关,所以只是把你们当作研究对象。”
    “永夜真想覆灭点亮区,你们早就不復存在了。”
    他叫出陈岑的名字。
    “陈岑,你可能不知道,你的这个决定,会让人类文明提前灭亡。”
    “自那位打开纪元更替的大门之后,一切,都已经不可逆了。”
    陈岑盯著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说完了?”
    那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脸色骤变!
    他几乎没有犹豫。
    体內的能量开始疯狂压缩!
    自爆!
    他要拖延这些人抵达零號禁区,也就是永夜入口的时间。
    轰————!!!
    整节列车在瞬间被撕碎!
    恐怖的能量衝击向四面八方扩散,方圆数百万公里的大地都在震颤!污染生態瞬间被抹平。
    那些不可名状的异象发出惊恐的嘶鸣,疯狂逃窜!
    数位议员在猝不及防下被炸得重伤,鲜血洒在黑暗里!
    但就在下一刻。
    一道白光,亮了起来。
    一切开始倒流。
    那些炸裂的碎片从四面八方飞回来,那具自爆的身躯从毁灭中重新凝聚,那撕裂的能量从爆发点倒卷回体內。
    一切,都回到了三秒之前。
    那人站在车厢里,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
    “你...走到这一步了吗?衔尾的天使,时之天使...”
    说话间,数道身影已经扑上来,各种规则力量,压在他的身上,將他死死压制!
    陈岑抬起手,轻轻一勾。
    一道金色的光带从虚空中浮现,环绕在那人身上。
    时间的力量如同最坚韧的锁链,將他禁錮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人拼命挣扎,眼中闪过狠色。
    陈岑抬手,轻轻一点,那人的全身瞬间被金光笼罩。
    金色的裂纹从他的眉心开始蔓延,爬满脸颊,爬满脖颈,爬满全身。
    “咔嚓。”
    一声轻响。
    他的迴路碎了。
    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在座位上。
    从永夜生灵转换成人类后,他啊的修炼体系已经完全和人类重合,如今迴路破碎,他几乎成了一个普通人。
    纵然还能修復,那也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情了。
    陈岑没有看他。
    他只是闭上眼,开始翻阅他的记忆。
    一幅幅画面在意识中闪过。
    他出生在新世,父母都是人类。
    有完整的童年,直到有一天觉醒记忆,成为非凡者,开始一步步爬上高位。
    隨著越看越多,陈岑的脸色,越来越白。
    车厢里,所有人都看著他。
    过了很久。
    陈岑睁开眼。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
    “要返回联邦吗?”有人问。
    陈岑缓缓摇头。
    “不。”
    他的声音很轻。
    “继续剿灭永夜。”
    他看向窗外那片无穷无尽的黑暗。
    “其它的...就交给新一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