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前膝行两步,不顾僵硬疼痛的膝盖:“您说三叔祖的路走歪了,说军科院、玄甲营、铁凰卫都烂了,儿臣看见的却不是这些。”
    秦孝帝转过身,眉梢微挑,等他下文。
    “儿臣看见的是,”嬴寰一字一顿,“三叔祖当年接手时的玄甲营,曾以三千铁骑破北狄王庭;军科院最初的那批教习,是跟著太祖马背上画图纸的匠魂;铁凰卫的初代甲冑,至今还收在武库里,刀劈不入,箭射不穿。”
    “它们不是生来就朽烂的。是人让它烂的,”他斩钉截铁,“那就换一批不会让它烂的人,把它们重新擦亮。”
    秦孝帝沉默地看著他,眼神复杂。
    这个孩子,越来越像太子了,骨子里都烧著一把不肯认命、不肯將就的火。
    可太子苍要烧的是这沉疴遍地、积重难返的天下,嬴寰此刻想点的,是军伍这条最险峻、最容易被烈焰反噬的引线。
    “擦亮?谈何容易。”秦孝帝走回御案后,“钱、粮、人、权,哪一样不是被各方势力盯著、攥著、分食著?你想重建玄甲营?你可知『玄甲』二字如今在兵部帐册上,每年还要吞掉多少餉银,养著多少世家塞进去混资歷的膏粱子弟?牵一髮,动全身。”
    “那就从根上动。”嬴寰毫不退缩,“儿臣不要兵部现有的『玄甲营』名额,不要那些被餵肥的战马和鲜亮的空鎧甲。”
    “儿臣只要一个名头,一个准许儿臣在『玄甲营』旧制框架內,另起炉灶、招募新军、重定章程的许可。”
    “哦?”秦孝帝眸色微沉,“另起炉灶?钱粮从何而来?兵员从何而选?將官由谁担任?你可知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你要凭空变出一支军队,还要在无数双眼睛底下,把它练成一支真正的铁军。”
    “期间稍有差池,或是成效不显,弹劾你的奏章能把这大殿埋了,那些被动了利益的人,会想尽办法让你死在边关的『意外』里。”
    “钱粮,儿臣不敢妄动国库。请父皇准许,以『试验新军制、改良军备』为名,暂划北疆三处皇庄、两处废弃矿场为基业。”
    “儿臣愿以皇子俸禄及母族部分资助为启动,效仿古时『屯田养兵』,自筹部分。兵员,不从未地已在册的府兵中抽调,以免与现有將领衝突。”
    “请准许儿臣在流民、边民、罪卒及良家子中,公开选拔,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將官,请父皇准许儿臣从低阶军校、边关老卒、甚至此战有功之平民兵卒中破格擢升,儿臣愿亲自考校其能。至於弹劾与暗箭……”
    嬴寰重重叩首:“儿臣既然选了这条路,便没打算全身而退。父皇说这是飞蛾扑火,儿臣愿做那只扑火的蛾。若不成,身死边关,不过是为大秦的军革新添一缕亡魂,也算死得其所;”
    “若侥倖得成一支可战之兵,哪怕只有数百数千,也能为太子兄长,为父皇,为这大秦的江山,多添一分实实在在的杀人力,多斩几个来犯之敌,多守几寸国土!这买卖,不亏!”
    殿內静得可怕,只有铜漏滴滴答答,计算著流逝的时间。
    秦孝帝久久不语。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锐气,想起了太子苍眼中那簇要“天地重开”的火焰,也想起了御案下暗格里,那封太子苍昨夜秘密送来的短笺,上面只有八个字:
    “雏鹰振翅,当予风崖。”
    少年人开拓,他这个长辈守成。
    太子苍,他选定的储君,他既骄傲又担忧的儿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他信嬴寰,也请父亲相信。
    良久,秦孝帝终於开口:“起来吧。”
    嬴寰身体一颤,未动。
    “朕准了。”
    三个字,重若千钧。
    嬴寰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
    “但是,”秦孝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帝王威压尽显,“嬴寰听旨!”
    “儿臣在!”嬴寰以標准军姿跪直。
    “朕准你以『重整玄甲营旧部』为名,於北疆凉州武平郡设『新玄甲营练兵使』,秩同五品游击將军。”
    “准你依方才所奏,自筹钱粮,自募兵勇,自选將校,一切章程,直报於朕与太子,无需经兵部及地方节度使衙门核准。”
    “朕给你三年!三年之內,朕不会给你一兵一卒、一钱一米的额外支援,也不会理会任何对你的弹劾攻訐。但三年后的今日,朕要亲临北疆,检阅你练出的兵!”
    他走下御阶,停在嬴寰面前:
    “届时,若你练出的仍是花架子,或是中途夭折,朕不会治你的罪,但你这辈子,就给我老老实实回宗正寺,修身养性,再不许提一个『兵』字!”
    “若你当真能练出一支……哪怕只有千人的虎狼之师,证明你今日所言非虚,证明这条路可以走通……”
    “朕便以你『新玄甲营』为范,重建我大秦军制根基!”
    俯身,秦孝帝低声对这个小儿子,居然难得的有了些温情:“太子要做的事,朕或许看不完全局,但朕知道,没有刀把子,什么新政都是空中楼阁。”
    “这刀把子,朕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去铸。铸得成,是你嬴寰的本事,是大秦的运气;铸不成……”
    他没有说完。
    嬴寰再次深深拜下:“儿臣,领旨!谢父皇!必不负所托!”
    殿门吱呀一声被內侍推开,黄昏最后的光涌了进来,將嬴寰的背影拉得很长。
    少年人想要成长,就需要去受伤、去流血、去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