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火车终於穿过重重山峦,在丰臺站短暂停靠,隨后缓缓驶入北京站那宽阔、空旷的站台。
    顾清如看向身边正低头整理行李的男人,
    “旭华,咱们到了京市了。”
    “是啊,慧兰。”
    如今,经过大姐一路的打磨,两人叫对方名字都很顺口了。
    下车人很多,大姐行李不少,陆沉洲帮了一把。
    顾清如则提著轻便些的网兜紧紧跟在后面。
    做了五天火车,脚踩在站台坚实的地面上,心头竟有些恍惚。
    他们和王大姐在站台上挥手告別。大姐热情地叮嘱他们去第四製造厂的公交路线,还留下了联繫电话,让他们安顿下来可以找自己。
    两人谢过,坐上公交车,一路穿过京市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槐树,灰瓦屋顶连成片,偶尔能看到高墙內的大厂,烟囱冒著白气。
    第四製造厂,是他们的目的地。
    走进厂区大门,是一条宽阔的路,两旁是整齐的办公楼和厂房。他们径直走向门卫室,陆沉洲先开口:
    “大爷,我是来报到的。”
    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穿著深蓝色棉製服,手里拿著一份报纸,闻言抬起头。
    陆沉洲递上组织部开具的工作调令,以及身份证明。
    大爷接过文件,先是看了看信封上的红章,又抽出里面的介绍信和履歷表,
    “方旭华,陈慧兰……”大爷念叨著名字,又看了看两人,“你们是两口子?”
    “是。”顾清如递上了家属隨调证明。
    大爷见他们手续齐全,脸色缓和了不少。
    检查无误后,他点点头,把文件递还给他们,指了指厂区里一条笔直的大路:
    “行,没问题。进去直走,走到那栋红砖楼,二层就是后勤科,去那登记。这会儿刚过饭点,人应该还在。”
    “谢谢大爷。”
    两人接过文件,提起行李,迈步朝后勤科走去。
    到了后勤科,陆沉洲手续齐全,很快就办好了入职手续。还开好了办理户口和粮食关係的介绍信。
    陆沉洲又拿出宿舍分配的表格递过去。
    后勤干事翻了翻登记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著说:
    “你们运气不错,上一户刚搬走。”
    他一边登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递了过来:
    “这是钥匙,在家属院三號楼309。”
    两人接过钥匙,道谢后离开办公室,一路向人打听,穿过嘈杂的生產区,才找到了家属院。
    家属院是典型的筒子楼结构,一整层楼住著十几户人家,共用厕所和公共灶台。两人提著行李爬上三楼,走到走廊最东头。
    陆沉洲拿出钥匙打开门,顾清如进去转了一圈后,才明白后勤干事那句“运气不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一户位於筒子楼尽头的边户。
    普通筒子楼的中间户,往往只有朝南的一扇门,通风採光都差,做饭还得在阴暗狭窄的走廊里跟邻居挤公共灶台,到了饭点,那真叫一个硝烟瀰漫、磕磕碰碰。
    但这最东边的户型不一样。
    之前的住户显然是个会过日子的,不知道是向厂里申请过还是怎么著,竟然在门口那条原本属於公共区域的小过道里,借著墙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灶台,还装了排风扇。这么一来,这小过道就变成了这户人家的独立厨房,不用去跟邻居挤那油腻腻的公共灶台,既清净又卫生。
    更妙的是,因为是尽端户,客厅的侧面多开了一扇大窗户。
    此刻,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原本应该阴暗逼仄的筒子楼房间照得透亮。
    宿舍的格局很简单。进门是一个约莫十五平米的客厅兼餐厅,摆著一套靠墙的旧桌椅;往里走,分列两侧是两间臥室。
    屋里的家具简陋,前租户没有带走,应该是都是厂里配的。
    两张光禿禿的木板床,两个有些掉漆的木质衣柜,外加客厅里那张方桌和几把长条凳。
    除此之外,四壁空空荡荡,显得有些清冷。
    以后就要在这里安家了。
    “还挺好的。”顾清如站在客厅中央,肯定道。这里比起地窝子,可好了一百倍都不止。
    陆沉洲看到顾清如觉得不错,他也觉得不错。
    “这里什么都没有,要不我们这两天还是住招待所,等把这里收拾出来,再搬过来?”陆沉洲询问道,他到是无所谓,野地里都住过,但是不能委屈了顾清如。
    顾清如摇摇头,“不用,我不累,火车上不是坐著就是躺著,这会正好有力气把这里收拾收拾。”
    陆沉洲没意见。
    他捲起袖子,拿出搪瓷盆去公共水房打了水,顾清如则从行李里找出旧毛巾和一块破布。又去对门邻居那里借了扫帚和簸箕。
    水打来了,两人立即开始忙活。
    一个擦,一个扫,一个归置,一个清理。
    一时之间,屋里只有哗哗的水声、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搬动家具的闷响。
    就在他们埋头打扫的时候,门口几次三番有人探头探脑,是邻居们按捺不住的好奇。这栋筒子楼里每次有新搬来的住户,总能引起一番打量和议论。
    顾清如扫到门口时,正对上刚才去借扫帚的邻居大嫂的脸。她正往里面探头窥视。
    那妇女猝不及防被抓个正著,脸上闪过一丝被抓包的尷尬,隨即挤出笑容。
    顾清如立刻放下扫帚,大大方方地拉开虚掩的门,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 “嫂子,您好。我们正收拾呢,屋里乱,让您见笑了。”
    那嫂子訕訕地拢了拢头髮,也堆起笑:“哎,没事没事!我閒著也是閒著,就来你家看看打扫的怎么样了,需不需要別的什么用具。”
    “不用了,谢谢嫂子。我们正归置著,屋里实在是灰大,就不请您进来坐了,改天收拾利落了,再请嫂子们来坐坐。”
    那嫂子也就是客气几句,说完还羡慕地往屋里又瞟了一眼,目光在空荡荡的屋里和顾清如身上还算整洁的衣著上打了个转,
    “这屋子……就你们俩小夫妻住?可真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