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火炉上铁壶偶尔发出的轻响。
    杨鸣看著沈念,等著她开口。
    但她没有。
    她只是看著那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鸣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入喉,醇厚回甘。
    沈念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
    “说说吧。”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家常,“森莫港的事。”
    杨鸣把茶杯放下,简短地把夜袭的情况说了一遍。
    沈念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著茶杯里的茶汤,手指轻轻转动杯沿。
    “『手术刀』。”她说,“我知道这支队伍。”
    杨鸣看著她。
    “队长叫赵辉,四十岁出头,泰国皇家海军陆战队退役的。”沈念的语气依然平淡,“在泰缅边境干了十几年,接过很多活。他手下那些人,都是老兵,有些是泰国的,有些是缅甸的,还有几个菲律宾人。”
    她顿了一下。
    “他们的价格不便宜,但任务成功率很高。在这一行里,算是有名號的。”
    杨鸣没有说话,只是听著。
    “这次在你那里折了两个人,对赵辉来说是丟脸的事。”沈念抬起头,看著杨鸣,“他不会善罢甘休。但在缅甸,他不敢进来。”
    沈念的语气很轻,但意思很明確。
    杨鸣看了她一眼。
    “赵辉是僱佣兵,不是傻子。”沈念继续说,“他在泰国、柬埔寨、寮国都接过活,但从来不进缅甸。因为他知道,这边的水太深,他趟不起。”
    花鸡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
    但听到这里,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南亚雇他去森莫港,是因为那边没有人罩著你。”沈念说,“但你现在在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杨鸣点了点头。
    他明白沈念的意思。
    地盘就是规则。
    在柬埔寨,杨鸣只是一个刚站稳脚跟的外来者,没有足够的势力保护自己。
    赵辉敢带人摸进森莫港,是因为他算过帐,就算失手,也能全身而退。
    但在缅甸,这个帐就不一样了。
    动杨鸣,就是动沈念家族的客人。
    赵辉就算有本事杀了人,也走不出这片山区。
    “所以,你在这里是安全的。”沈念把茶杯放下,“至少在我这里,赵辉不敢来。”
    杨鸣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沈念给三个人的杯子续上茶。
    茶汤的顏色比刚才更深了一些,香气也更浓郁。
    “但话说回来,『手术刀』只是跑腿的,真正的问题是南亚。”
    杨鸣看著她,等她继续。
    “你知道南亚医疗集团是做什么的。”沈念说,“器官生意。养殖农场、医疗船、销售网络,整套產业链都有。”
    “我知道。”杨鸣说,“从苏帕那里接手森莫港的时候,就知道了。”
    杨鸣顿了顿说:“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沈念没有迴避。
    她看著杨鸣,目光平静,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因为我把供体送给了你。”
    沈念没有否认。
    “也不是因为私人感情。”杨鸣继续说,“我们认识不长,没有那么深的交情。”
    沈念依然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所以我想知道,你图什么。”
    这句话落下,茶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花鸡坐在旁边,一动不动。
    他知道这是杨鸣和沈念之间的对话,他不应该插嘴。
    沈念低下头,看著面前的茶杯。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几年前,南亚的手伸得太长。”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们在寮国动了我三叔……也就是我大老板的一块蛋糕。”
    杨鸣没有说话,只是听著。
    “具体是什么生意,我不方便说。”沈念抬起头,“但那次的事,我三叔损失了不少人,也损失了不少钱。”
    “后来呢?”
    “后来双方谈了谈,没有撕破脸。”沈念说,“在这种地方,大家都讲究一个『和气生財』。真打起来,两边都討不了好。”
    “但帐记著。”杨鸣说。
    沈念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南亚的人觉得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她说,“但我三叔不这么想。”
    杨鸣明白了。
    沈念帮他对付南亚,不是因为看他顺眼。
    是因为对方需要一把刀。
    一把能捅向南亚的刀。
    杨鸣接手森莫港,动了南亚的农场,抓了南亚的人,还打退了“手术刀”,这些事情,正好给了沈念三叔一个机会。
    帮杨鸣,就是打南亚。
    借杨鸣的手,还几年前那笔帐。
    “所以我是你们借的刀。”杨鸣说。
    沈念看著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你可以这么理解。”
    茶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杨鸣端起茶杯,喝完了最后一口茶。
    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念有些意外。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杨鸣说,“被人利用是常態,关键是利用的过程中,我能得到什么。”
    他看著沈念。
    “你们借我的刀,我借你们的势。大家各取所需,这笔帐算得过来。”
    沈念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杨先生,你这个人,確实有意思。”
    杨鸣没有接这话。
    他只是朝沈念点了点头,表示这次谈话到此为止。
    花鸡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沈念叫来那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让他带杨鸣和花鸡去客房。
    “今晚好好休息。”沈念说,“明天我们再聊。”
    ……
    客房在庄园的东侧,是一栋独立的小楼。
    两层,白墙灰瓦,和主楼的风格一样简约。
    门口有一小片草坪,种著几棵芭蕉树,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
    年轻人把他们带到二楼,打开一间房门。
    “二位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呼叫铃就行。”
    杨鸣点了点头,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乾净。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窗户对著后山,能看到一片竹林。
    年轻人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杨鸣在床边坐下,没有说话。
    几分钟后,隔壁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花鸡的脚步声。
    他走进杨鸣的房间,没有敲门。
    “转了一圈。”花鸡说。
    杨鸣看著他。
    “外松內紧。”花鸡压低声音,“表面上没什么人,但至少有四个暗哨盯著这栋楼。”
    “在哪?”
    “一个在东边的芭蕉树后面,一个在西边的杂物间屋顶,还有两个在后山的竹林边上。”花鸡说,“都是老手,藏得很深,但换岗的时候露了马脚。”
    杨鸣点了点头。
    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沈念对他客气,但客气不等於信任。
    在自己的地盘上安排人盯著外来的客人,是基本操作。
    换成杨鸣自己,也会这么做。
    “还有別的吗?”
    “窗户是单向玻璃,外面看不到里面。”花鸡说,“但我没有查到窃听器和摄像头。可能有……”
    “不用查了。”杨鸣说。
    花鸡看著他。
    “她要是想听,有的是办法。”杨鸣说,“查不查都一样。”
    花鸡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竹林。
    “这个地方,实力比我想的还强。”
    杨鸣没有接话。
    “沈念说的那些,你信多少?”花鸡转过身,看著杨鸣。
    “她说的是实话。”杨鸣说,“但不是全部。”
    “什么意思?”
    “她三叔和南亚有过节,这是真的。”杨鸣说,“借我的刀去捅南亚,也是真的。但她没说的是,如果这把刀捅不动,他们会怎么办。”
    花鸡皱了皱眉。
    “捅不动,就换一把刀。”杨鸣说,“到时候我们是死是活,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內。”
    花鸡沉默了。
    他知道杨鸣说的是对的。
    在这种地方,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沈念对杨鸣客气,是因为杨鸣现在有用。
    等杨鸣没用了,或者用完了,会是什么结局,谁也不知道。
    “那我们怎么办?”花鸡问。
    杨鸣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竹林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
    “走一步看一步。先借他们的势,把南亚这关过了再说。”
    花鸡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什么。
    他和杨鸣认识了这么多年,他知道杨鸣的风格。
    不管局势多复杂,杨鸣从来不提前焦虑。
    该想的想清楚,该做的做到位,剩下的交给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