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天註定?
    从铁匠铺杨紫渡口走来,武灵真君举起功德宝轮,把这大木头盘子扛在肩上他几乎累极,睁不开眼晴了,真元枯竭行气素乱,要被自身的体重拖垮,再也没有力气了一一心里多出来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都是妖狼黑犬留下的邪念在作崇。
    不知道五柳最后一个元神去哪儿了..,
    它还活著吗?捆仙绳在它手上?它还有害人的能力吗?
    肚子好疼呀..
    疼...真他妈的疼...
    不光是肚腹的旧伤,罗平安的十根手指都要烂光,指甲还没来得及长全。
    起初五柳大圣还拥有人身,要运转三元法力將罗平安困住,以巽风阴雷法处决击杀。
    他钻进那毒藤老根里,起初还不觉得痛苦,似乎是高亢的战斗意志占了上风等到真元枯竭筋疲力尽的时候,九寰吐纳归元法难以为继,留在体內的遗毒就开始发作。
    他的脸上冒著黑气,与五柳元神拼杀搏斗时,又要加速行气周天,身体里的遗毒带去四肢百骸,毒血回到新生的肢节,他腿脚麻木身体僵硬,喉舌冒出一股臭气。肚子上那一片刚刚长好的白肉,又一次变红变紫。
    稍稍揭开慧剑法衣,平安低声骂道。
    “靠!不会要死吧?”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五柳的天赋神通再怎样嬴弱,那也是修炼了几百年的奇毒。
    平安没有歇息的意思,不想去运功疗伤,他已经飞不起来,踩上杨紫渡的拱桥,又连忙退下一一才想起自己这好看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加起来两千多斤。
    他生怕踩坏了这座桥樑,於是看了一眼王母江支脉,这条溪流叫小蟠龙一他毫不犹豫往水里走,等到溪水淹过腰脊,似乎荒鸡时刻的天地越来越黑。溪水也越来越寒。
    走到河流当中,溪水恰好淹到他脖子,能见到回字单元房舍的炉火,仰起头去用力呼吸,巽风阴雷大法匯聚出来的暴风眼还没有消失,风雪也越来越大。
    罗平安像是一块钢铁,偶尔有飞雪落进他嘴巴,激得他咳嗽连连,肚腹的猛毒攻向肺腑,好比钢刀铁刺钻骨透心,疼得他手脚发抖肌肉痉挛,不停乾呕,但是他没有失去意识。
    这恐怕是他这辈子挨过最毒的一顿打,这痛苦让他站稳了脚跟,让他越来越清醒,越走越稳了。
    马上要离开深水区,把耳洞里灌进来的雪水都晃荡乾净,他听到一万个声音一一武灵真君!”
    黑漆漆的房舍里空荡荡的,起先他听不到声音,几乎被毒聋了,从溪流里爬出来,就有人来帮他扶他。
    “武灵真君!武灵真君!”
    起初是跑得飞快的大黄狗衝过来,它跑得最快,掂著腿撒欢,嗅到五柳大圣的毒气,它又立马跑走,嚇得尿了一路,夹著尾巴去找主人,
    再往后看是一片火光,街头巷尾站满了人,红毯围了一大圈,火炉围了一大圈,还有年轻力壮的脚夫,有做饭掌勺的伙夫,也有船工渔夫,挤成一堆往杨紫渡跑。
    是了,这力量越来越强,这声音也越来越大。
    罗平安上了岸,大黄狗带著它兄弟几个来帮忙,咬住慧剑法衣的下袂往温暖的街道拖拽,牙齿也咬坏一去!去去去!一边儿去!”
    罗平安不敢抬腿去踢打,要把这几条狗赶走。
    车马驛站的小货郎跑得最快,见到武灵真君站都站不稳,这小伙子一下子就哭出来了。
    “大英雄!贏啦?!”
    罗平安没急著开香檳—
    还没贏呢!还有一个元神!喊乡亲们让个路!我去找它!”
    “贏啦!好呀!贏啦!”货郎想靠过来帮忙,又被毒气熏得脸色发黑,似乎多吸上几口就要死,连忙避开五六尺,又在冰天雪地里跪下磕头:“武灵真君!
    我帮不了你呀!帮不了你!”
    “哈哈哈哈哈!要你来帮?起来了!去赶人!去赶人!”罗平安大笑,他依然迫不及待,依然掛念著下一个对手,没了真元,他还有滚烫的热血。
    “您慢些走!慢些走了!”后来跟上的地保武夫喊道:“武灵真君!那个萝卜妖怪已经被武禪天女抓住咯!”
    “真的?!”罗平安听到喜讯,他也和县城百姓一样激动:“你不骗我?真的抓住了?”
    他还是有些不放心,连忙追问。
    “怎么抓住的?在哪里?带我去看!”
    跟在地保武夫身边的猎户立刻说一就在街市的菜棚子里!武空大仙拿金汁泼过去!萝卜怪气得长出嘴巴喔!”
    “飞好高!飞好高!”有腿脚利索的小娃娃跟过来喊:“看到个金圈圈落下来!马上要抓到武空哥哥..:“
    罗平安连忙往街市赶,他听到捆仙绳,接著问:“后来呢?”
    “药师菩萨把我抓走咯。”小娃娃满脸委屈:“不让我看了..:
    “它哪里还能害人!”鬍子白的老渔夫在小蟠龙溪边等了一夜,时不时去街市打听消息,终於等来了武灵真君一一这老头子义愤填膺,从寒衣里拿出油腻麻布,把老脸上的鼻涕泪都擦乾净,似乎情绪太激动。
    “我看到,几个仙人轮流去打杀那头妖怪,用不了几下,它就奄奄一息,绑在牛车上游街呢!”
    “好!好!”罗平安精神一振。
    最早来接应的货郎小子兴奋说道:“大总管要街市的百姓提前准备金汁,在单元房里备好了,要每家每户都给它泼一盆屎尿!”
    罗平安越走越慢,他跟著威德金刚观想幻像往前看,火炬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让出一条通天大道来一一他和五柳斗了两个多时辰,有金蟾和傲霜给他做陪练,起初他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妖魔肯定很难杀死,可是没有想到居然如此顽强,要杀它整整六回。
    打散五柳的人身,再去灭除元神,如果没有富贵来帮忙一一他死定了。
    火光照得他睁不开眼,是精神力量走到尽头,神经衰弱的表现。或许他找到一个结实的岩台,立刻就能睡过去,
    太多太多人在说话,有太多太多呼喊声。
    “平安大仙呀!你打得好!打得好!”
    “把我宝贝还给我呀...我到哪里去找...我的娃儿呀...”
    “天註定的,一定是天註定!”
    “哪里天註定!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武灵真君来了!妖魔鬼怪都要死绝!”
    “起先我讲了嘛!黄鼠狼死咯!那个五柳也要死一一赵扒皮他死全家,好呀!他妈的害我卖小女抵债!要不是有武灵真君,我年头还要再把二妞卖咯!”
    “武灵真君..:”“
    武家庄的老绣女拄著拐棍,她挤不动乡民队伍,站不到前面去,於是在后面默默的看火焰一一她也只看得到火焰。
    佩县十几万的老百姓,在这一百年里,有多少人因为七十二峰的灵脉事业死了全家?又有多少孩子送进五柳大圣的嘴里呢?
    她读过不少书,书里讲的道理一一大多是教人如何活下去。
    受了伤害,要立刻逃跑,哪怕手脚被剁掉,失掉的肢体也不可能再回来。割下来的肉,放掉的血,没了就没了,要好好活下来。
    世上大多数人都是这样活著,苟且偷生的活著,吃了亏也不能反抗,受了气要忍下,一切似乎天註定。
    等来这烈火焚天,要拨云见月的一夜,有许多像老绣女一样的人,朝著铁匠铺跑来,一路锣鼓喧天奔走相告,在雪地里五体投地涕泪横流。
    “哎呀!站得稳不?!”
    “真君你慢点!”
    有人惊叫一一老绣女跟著声音望过去,听见武灵真君要跌倒,她几乎要嚇哭。
    “没事没事!没事!”罗平安疼得面容扭曲,乾笑著:“嘿!这个路好难走!我喊富贵明天来整一下!“
    乡民们闻见腥臭的毒气,不能来帮扶,胆子大的婆娘要来拿武灵真君的胳膊,又叫罗平安的三味戏法轻轻推开。
    “別別別!我有毒!我身上还有毒!”
    终於终於,终於终於..
    所有欢天喜地都变成了哭泣声,这似乎也是天註定的-人生下来时要哭,死到临头也要哭,从猪狗不如的草芥变回人,自然也要哭。
    货郎小子不过一米四左右的身高,他得仰起头来看武灵真君,前半夜照著玄风大仙的指导给煤炉添了火,总要沾些仙气一一以为泥煤可以延年益寿,生怕自已死的太早,没有能力给老娘养老。
    他老爹就是灵矿的长工,去年仲夏进了山,再也没有出来过。
    问起乡绅工头,只说是进山修炼去了,就没有下文,丧事也不好办一要拿这个事情討说法,县官是第一座山,黄沙大仙是第二座山,工头的老主顾还是善信,五柳大圣就是第三座山。
    拿什么斗?凭什么?他在老屋门口吹几声嗩吶,或许老头在矿里还能听见可是工长不喜欢,传出去影响寻宝掘矿的大事,要他们家丧事喜办..:
    不该是这样吧?不应该是这样吧?
    渐渐的,货郎小子也想通了,就和老绣女说的一样一一人肉被割下来,草芥也渐渐麻木,要说服自己,这是天註定。
    他哭了脸,泥煤尘晶掛在腮帮子上,割开一点点红印子就是火辣辣的疼。
    “应该的!別送了,別送了!我拿不下!”罗平安勉强应付著来往居民,他试了好几回,想再次飞起来,但是做不到一一於是各种各样的土產杂粮瓶瓶罐罐放到道路两边。
    他几乎成了一尊血肉铸造的移动神像,从胡桃街口衝出一个小女娃,抱住大鹅就往武灵真君身上丟。
    “拿住!拿好!拿好!大哥哥!”小女娃恋恋不捨的看著鹅,捂著眼睛不去想,再捨不得也要送出去了:“我不看我不看了!我捨得下了!”
    “用不上呀!”罗平安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没有讲客气的意思从中原福地玉衡派离开的时候,接走三元法会的邀请函,他早就意识到自己的使命所在。
    武灵山是北辰部州的守护神,抗击天魔扫除妖怪是他职责所在,如果做不好,他对不起这一路栽培他的师父们,也对不起梵林普巴降魔,对不起这一身善功。
    他感觉口鼻涌出一股暖意,毒气攻心时吐了两口血出去,却天清地朗,身体有了更多的力气。
    “好些了...咳!好些了!我走了!”
    乡亲们依然要送,依然是哭。
    罗平安喊道:“远著呢!不要风寒感冒,没有那么多的药来治呀!”
    这个时候才有人回到玄风炉旁边候著,终於依依不捨的回到房里去。
    从铁匠铺走回街市,平安终於见到此战的最后一个对手五柳大圣的萝下元神叫捆仙绳绑住,来到典当铺门前,做牙行生意的小女儿捧起一盆屎尿往妖怪脸上泼洒!
    “哇呜呀!~”萝卜怪涕泪横流,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它却不能发作,只想苟且偷生一一它依然是那么聪明,错以为自己能够歷经劫难重获新生。
    或许只要认错认罚,认罪认输,就可以活。
    它不沾五穀俗物,再也不需要这农家肥来帮助生长。这些污秽至极的屎尿只会让它愈发烧心,魂魄损伤元神航脏。
    富贵来迎接平安,帮忙把功德宝轮拾走五柳再次见到罗平安的时候,没有破口大骂,而是声嘆气连连求饶。
    “武灵真君...你是合道!你就是合道尊者...
    “小妖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罗平安没有说话,他累得开不了口,就和天淑师父说的一样精神意念会从嘴巴跑走,说太多话人也虚弱。
    他的眼晴跟著牛车慢慢往前,到了下一户人家,又是一盆屎尿泼洒出来。
    萝卜怪噁心难忍愈发癲狂,它感觉心灵崩溃,元神都要开始消散了-
    一一一武灵真君!我有用的!我有用的!我会龙树神功呀!”
    “你饶我一命,这些泥胎贱种都能修仙!都可以长生呀!武灵山肯定缺人手!从哪里找喔?我给他们种灵根,我有用!我有大用...”
    听到五柳这么说,罗平安立刻站起。
    五柳还以为有救,心里有了希望,立刻开始挣扎,可是它越挣扎,捆仙绳就越紧,不一会就勒出黄艷艷的汁水来。
    “你能给百姓种灵根?”罗平安冷冷问道。
    五柳欣喜若狂:“对呀!”
    罗平安:“那为什么不做呢?”
    五柳听不懂
    -为什么不做?武灵真君在问什么?什么为什么不做?
    罗平安:“你可以帮武灵山?”
    五柳连忙说:“对呀对呀!我可以!不就是一条灵脉!我把七十二峰的灵石都挖走!送到武灵山去!实在不行,您就去黄铁山造个分会嘛!”
    罗平安:“那为什么不做呢?”
    五柳这一回终於听懂了...
    “你有得选呀..:”罗平安指著萝卜精的菜头脑袋:“你原本有的选一一你是佛祖,你是天神,哪怕你拉黑风和乾龙一把,你就是新的屏山大圣。”
    “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呢?太晚了,实在太晚了..:”
    罗平安震声怒吼,声波轰得五柳大圣心神剧震。
    “妖魔!太晚了!”
    这盘五柳小菜得到黄铁山千洞道场,披上假袈裟,却从来没做过一件好事,佩县的老百姓要遭受黄鼠狼的茶毒,脑壳形制漂亮一些的,要被黄皮子拿去当酒碗。每个月的童男童女三牲三禽一样都不能少,要送给五柳大圣求佛缘一这佛缘带来的是什么呢?
    是无法无天的特权,是赵员外放狗吃人的底气,杀人不用偿命,甚至不用赔钱,不用看县官的脸色。
    对呀,五柳这才想明白既然一开始可以走上一条正道,那龙树金刚功给了它善功善缘,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它依然聪明绝顶,很快通透。
    “你当真不打算饶过我?!武灵真君!我有用的呀!至少比这些泥胎贱种有用!”
    罗平安:“关我屁事?”
    五柳豪叫著:“你武灵山离不了我!你一定后悔!这样吧!把我放走!不杀之恩是大恩一一我每月给你带二十童男二十童女,都是假灵根的好秧苗...“
    它连忙改口-
    不不!是好弟子!好学生!你一定喜欢的!总会喜欢我的!”
    罗平安:“关你屁事?”
    它一下子失了所有力气,瘫在牛车上不再挣扎了。
    似乎就是天註定的,这命运也一样,越是挣扎就越痛苦。
    “放你妈的屁!罗平安!放你妈的屁!凭什么?就因为我是妖魔吗?!就因为我是一根萝卜?”
    “你自己选的呀..:”罗平安实在不能理解,或许这萝卜怪依然在骗自己。
    黑风和乾龙都是妖魔,它们为了武灵山的道藏可以坚守百年,屏山大圣也是妖魔,它在上一次灾年时战死了。
    草上飞也是山精野怪,它带著全家老小去黄铁山谈判,为罗平安传信时,几乎赌上了一切一一或许之前草上飞没得选,现在找到一条正道,它毫不犹豫的靠向武灵真君。
    可是彭祖三妖王一直都有的选,一直都能掌控自己的道途。
    五柳大圣得到龙树二祖的善功,它不愿意行善业的原因也很简单一一因为信它者苦。
    要兢兢业业修心养性,收拾鸡零狗碎,经营百姓民生,克服心魔六贼无踪倒不如黄铁山道场大门一闭,每隔几天吃一株菜人,那是多么轻鬆瀟洒的日子?
    它不想吃苦,就要走捷径发邪了。
    只是它不愿承认,依然要骗自己,
    “卑鄙无耻!罗平安!如果回到千洞!你绝不是我对手呀!”
    罗平安:“没有如果。”
    五柳愈发激动,完全入魔。
    “我和你同归於尽!我要和你同归於尽呀!”
    最后一丝一毫的灵气,化为巽木阴雷法决。
    不等武灵真君出手,在一旁聚精会神等候多时的兰傲霜早就察觉到异样树妖奶奶同样有龙树金刚功移植而来的假灵根,也会使巽木阴雷,化用为掌心神雷打向五柳!
    只见这根萝下迅速变形,本来要刺向罗平安的嫩芽木枝,遭受掌心雷的轰击,突然转向天空。
    “轰隆!一-
    天空终於发白,雷霆落下,一颗金灿灿的鸡卵钻出梧桐岭。
    风乱了一阵,漩涡状的黑云好像老天爷的眼睛,被这道神雷撕裂,马上消散无踪。
    太阳把山峦之间的湿气蒸乾了,好像混沌难辨的崇山峻岭都清澈,渐渐天地分明。
    焦黑髮烂的牛车上依然留著一些火苗。
    除了断成四截的捆仙绳以外,什么都没有了一是的,它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