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天罡七绝剑
    春雨沱,热风扑面。
    山坳的狮子林入口,刘青山换来一身绑腿蓑衣,大斗笠遮了半张脸。免得死斗搏命关键时刻,被山林落叶泥浆飞砂遮了眼睛。
    走过狮子林以后,再往葛藤深处寻找登天梯,沿著迎商大道往上爬,就可以找到兰波洞钟乳窟一处避雨连廊。
    青山的路线规划很保守,没有爬山绕行的意思,也不想动用飞剑法器登顶怕惊动玄奇机关坊的器,还有二十多个孩子在这些丧神手上,他不好直捣黄龙,必须摸清灵宝阁里的情况。
    离开行商驛站,这蓑衣剑客走进荒野泥地,嗅到湿热毒瘴马上掏出面幣遮住脸,两眼酸胀疼痛。
    不过半个月的时间,玄奇坊换了主人,绿里红大鱼怪死了,空出来的生態位叫丧神占住。
    什么是丧神?寻常百姓家里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也可以成神玄奇坊本来是武灵山一处分会,用来处理大宗商品矿藏材料,再加工再生產的作坊,除了武灵山的赋灵殿以外,这里也有器灵诞生。
    仙家一些边角废料卖到大釜乡,成了百姓人家的工具,譬如屠夫手里的斩骨刀,它拥有一些灵力,在灵气富集之地愈发锋利,成了百姓眼里的仙家法器。
    这种东西如果一直有主人驾驭,它可以做好本职工作,继续砍剁畜牲的骨骼杂碎。
    如果屠夫一家都老死,作坊也关停,没人去看管照料它,它就长出双腿,把柄生出嫩芽,往山里飞跑狂奔,变成野外精怪,变成器悵丧神。
    风雨越来越大,青山认不出山路,却不敢飞空观察环境地形。上一回有黑风大圣指路,这次没人来帮一一他必须靠自己。
    再走半个多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他绕到狮子林的矮丘土坡上,找到一处岩壁,看见自己做的指路记號,心境也躁鬱。
    居然绕回来了?!
    拖的越久,大釜乡渔村的孩子们生还希望就越渺茫,这让刘青山倍感沮丧。
    透过岩壁的水洼,他又看见自己满头的百发,黑漆漆的野山坳风口,往深山老林之中眺望,万事万物都在飞速变化。
    风雨像是剃刀,剐过树叶就散发出鬼哭狼豪的怪声。
    他活不了多久了,再过十年二十年?短则三四年?內腑一颗七绝金丹在大西北这种鬼地方吸不到什么灵气,远远比不上玉衡的灵山环境时间过得真快,眨眼就是小半年。
    他的修为寸步未进,刚来到武灵山,还因为丹阳关恶劣的灵气环境略有倒退,要说青山不焦虑那是假的,只是不能暴露出来,不愿和同门师兄妹讲起这个事。
    “哎哟!”
    刘青山听见异动,立刻按剑回头。
    “哎哟哎哟!哎哟!”
    树丛里跳出一个打柴农夫,神色慌慌张张。
    刘青山放鬆警惕,从纳戒扳指里取出一盏鱼油灯,拿火灵石作火引,敲出一些火星子来点灯一一他是水、金双灵根,不会引火法术。
    农夫:“哇!仙家您也在这避雨呀?”
    幽蓝色的鱼油焰光照亮了农夫乾瘦的脸庞,刘青山看清来人面相,立刻应道:“我要上山救人,突然寻不到进山的路。”
    农夫找了个乾燥的角落坐下,却没有放下木柴,一直扛在背上。
    “哎呀!仙家!我也差点迷路!本来和婆娘说好,是申时回去。结果狮子林里来来去去,走得我抓心挠肝,只怕蹦出来猛兽把我一口吃掉,终於看见个活人”
    这么说著,这精瘦汉子的眼睛对著刘青山直瞅瞅,上下打量,又嬉皮笑脸的阿奉承。
    “仙家!您这鹤髮童顏之相,法力肯定也高强,兰波洞里的小妖怪肯定不是您的对手..:”
    青山把鱼油灯放下,完全空出双手,他没有应答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应这一句,已经起了疑心。
    鹤髮童顏?
    要说他满头枯败的霜发,倒也没什么谬误,可是哪里来的童顏?
    玄真以前嫌他长得丑,就是因为这满脸的皱纹,总是心事重重要懂人情世故,修行人的面容与心境息息相关。
    如果一颗心时时刻刻都要瞻前顾后,不能好好休息,入定时神念也涣散,无法专注集中,那么面容也会衰老颓废。
    青山的脸根本就不是什么童顏,在武灵山眾人之中,就属他最显老,然后再是玄风长老。
    如果以貌取人,青山有五十来岁了,玄风也有三十五六。
    “汉子!”青山声音洪亮,大声喊道:“你从山里出来,还记得路么?!”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这打柴农夫立刻答道:“记得!记得!你往狮子林西北走,有个三岔口,叫两颗老槐树占了道,原本是卵石铺出来的路,好走得很,沿著右边那条路去!我就是从那条路回来的!”
    “多谢!”青山拱手抱拳,行江湖人士的礼仪。
    “不客气!帮神仙指路!我倒是祖上有光了!”农夫笑呵呵的说。
    只一瞬间,青山从纳戒扳指里撒出一包硫磺粉。
    农夫躲避不及,嚇得丧胆,在幽蓝的鱼油灯光照射之下,人皮都要融化。
    他沾了硫磺粉末发出嘶声啸叫,半身脱节,往雨幕之中飞奔逃窜。
    “神仙!神仙!为何害我呀?!为何害我?”
    失了下半身的小妖精现了原形,原来是一块雕柜门,照著木柜门板的包边皮料草草捏了半张人脸,后脑勺都包不住,要用柴堆挡著。
    青山早有预料,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什么神仙这来路不明的农夫如果是大釜乡民,怎么会违背陈总管的禁足令?
    马上要春耕,进山打什么柴?大釜乡还缺柴禾么?
    青山要问路,刚把话说出口,这农夫却早有准备,好像把指路的台词都背熟了,只怕刘青山找不到进山的法子。
    硫磺粉撒下去,妖怪的下半边身体闻风而逃,那就是一条不长眼晴的板凳,
    没了上半身来指挥,它狂奔出去二十来尺,撞上一处岩台,立刻瘫倒不动了。
    “哪里是我要害你?”刘青山没有立刻动手:“是你要害我!”
    “不敢的!不敢的!”雕柜子叫硫磺粉烧得皮开肉烂,冒出滋滋白烟。
    它马上要爬到雨水中,一条套马索绑住它,青山把柜门扛在背上,好似背著古箏,撞开雨幕匆匆疾行,来到凳子精身边一脚踢起这小妖,把两个小丧神带上,继续往深山里闯。
    “神仙!你饶过我!你放过我!”柜子精还在求饶。
    刘青山没有多说废话的意思,从纳戒里取来冷馒头,本来是发给饥民的粮食,塞到柜子精怪的嘴巴里,呆木头牙口不够好,连馒头都咬不开,马上就安静了。
    再到三岔路口,青山记得非常清楚,这条卵石道路原本只有一个去处,如今分成三叉,恐怕也是器悵作,柜子凳子变成人模人样来指路,肯定有埋伏。
    救人心切,他不再犹豫,如果是三年前,或许他还会斟酌考虑,因为他的师父是玄真,他练了雅剑七绝,连玄燁的火龙剑术也要偷著学一一求道之路说不得半句真话,做不了一点真人。
    现在有武灵真君来当他的老师,那个大莽子是如何打死五柳大圣的,青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觉得天清地朗,原本阴沉內敛的道心也渐渐通透澄明。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既然这些器悵丧神知道他要来一一不知下落的孩子们应该早就藏好了。
    这难关一定要闯。不把这些精怪打服,它们肯定不会放人。
    蓑衣剑客踏上登天梯,越过第二重牌楼时慢了半步,他鼻翼耸动嗅到腥臊血气,掛在腰间的鱼油灯忽然灭了一一这是妖魔作的徵兆。
    他眼神左右游动,瞳孔四处聚焦,踩在台阶处的右腿脚趾却如遭雷噬!
    牌楼横樑突然落下一把大刀!把他两根脚趾斩碎了!
    青山没有吃痛慌张,那牌楼两根立柱成了腿脚,山门居然变成活物..:
    他足跟踩实了台阶,看见门楼发出阴森可怖的怪笑,大梁带著刀重新掛起,好似一座虎头,写著財源广进的牌匾成了这丧神的大牙,两颗红灯笼就是它的眼珠。
    再退三步,青山发觉身后有阴风阵阵一从两侧树丛里扑出一片刀光!
    说时迟那时快,剑客拇指的须弥芥子灵光进发,三味戏法化为天罡剑气去拨打刀片。
    他踢起当头索命先锋,在黑漆漆的雨夜之中看不清来敌形態,只觉得腿脚踢中轻飘飘的,秦环真的逆水煌龙剑已经飞到手边。
    出剑刺死孽障,后来跟上的刀斧手叫另外一支护主银剑挡路,突然不敢靠近!
    透过剑脊反射的灵光,青山这才看清敌人的样貌,都是玄奇坊给医字门造的教具一一是机关人偶,要传授医术了解肉身气脉,扎针寻穴位,就用得到这些教具,没想到它们已经变成了丧神。
    他心境远不如武灵真君,方才山门那口虎头差点要了他的命,如果不是鱼油灯感应到阴寒妖气,或许早就被一刀两断。
    甩开玄剑上掛著的机关人偶,这小妖还没死透,落到树丛里立刻关节反曲,
    一个乌龙绞柱翻身爬起,架起钢刀跟著伙伴同步进逼。
    听见身后轰隆隆的沉重脚步声,青山几乎无路可走,被包了个圆。
    他呼唤雪纹芙蓉剑准备飞空逃遁,脚趾伤处进出血箭,窜出去三尺高,山门大怪立刻抖擞瓦片,飞石好似碎棱梭鏢,打得青山浑身是伤,神行姿態也失衡,
    要跌进机偶的刀阵之中。
    凳子精和柜子精都在颤慄发抖,恐怕要和这倒霉神仙一起被乱刀分尸!
    说时迟那时快,玄剑扎透来敌的天灵盖,青山借到一点力,身影就开始飘忽不定,变成氙氬水汽里的游鱼一一改神行法为轻身法,他撩剑引去梯台更下方,
    踩著钢刀,踢打刀背铁皮飘飞远遁,
    他回到地台,脚趾流出更多的血,大雨冲刷著伤口,根本就没办法自然止血。
    有一条退路可走,脱离腹背受敌以一打多的窘境,青山往山下踏出一步,似乎要逃。
    机偶急不可耐,十来个假人匆匆挤过来,也要分先来后到,被这一步勾来引去,没有结阵理伏时那一鼓作气的默契配合!
    从斗笠中爆发出一道精光,好像猛虎睁眼猛龙上山!
    天罡七绝剑气震碎了带头衝锋的人偶之身,青山改单持换双手共持,架势也成了以低打高的摘星姿,手眼身心融为一体。
    迎面劈来三把鉤镰,叫玄剑一击绞碎。
    当空飞来一个捨身劈杀的刀斧手,青山避不过去,斗笠裂开一条触目惊心的缝隙,他半张脸都掛彩,遮挡瘴气的面巾也碎了一一来不及去感受疼痛,他一脚踩碎这机偶背心,提剑砍飞三四颗脑袋!
    见到碎裂的人偶互相交缠融合,似乎成了蜈形状,舞著兵器步步紧逼,青山不慌不忙,起剑架开来敌兵器,扎心砍头再打右路妖魔,那机关人偶受了蹬踏立刻失衡,心窝凹进去,挡住身后三四个同伴。
    煌龙玄剑斩进人偶腰腹难以进退,青山放弃兵刃,再从须弥芥子取武器,三味戏法唤回雪纹芙蓉剑,改了双持架势须臾剎那,六个机偶魔怪叠罗汉似的爭先恐后往前挤。
    青山仰身打开双臂,神念进入物我两忘状態,剑光包了个半圆,雨水似乎也沾不到他斗笠脸面,两剑对六刀,去挑刺拨打拦挡劈杀,留下满地残肢断臂,失了脑袋还在挣扎蠕动的碎木头!
    恰是后来的融合蜈机关怪兽爬到面前的那个时刻...
    “七绝剑阵急如敕令!”
    青山站椿后足有伤,依然要跌地借力用天罡步来施法。
    “无坚不摧!看我神威!”
    剑指逐渐拧成铁拳,脸颊鲜血渗进这汉子嘴角里。
    三支玄级九品法宝凌空自旋,在青山周身来回飘荡,人偶蜈蚣构造体借了下坡来的力量,越冲越快了,突然被三支神速飞剑死死打在首尾两端,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两壶大釜乡特產猴头酒从纳戒取出,青山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头脑却愈发清醒,再用火灵石点起鱼油灯,跟著这头大蜈蚣一起往山脚退。
    这怪物往前爬一步,就要被芙蓉剑拖割一尺,已经骨碎肉裂伤痕累累。
    退到十五尺外,青山换了高粱酒,借来油灯火力吐出一条火龙,难以完全燃烧的酒浆撞见炙热滚烫的雪纹钢剑条,立刻炸开一团团球形焰光!
    三剑飞离蜈大怪的木偶之身,留下一地焦黑髮臭的炭土。
    逆水煌龙剑再次爆发出灿金色的剑罡剑气,几乎成了两掌宽的重剑姿態。
    登天梯的二重门似乎被嚇住了,它原地坐下,变得安静乖巧,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青山做出了回应,提起重剑砍断它左右两条立柱,再劈开財源广进的牌匾,
    大红灯笼起初亮了几下,倒在天梯两侧就渐渐熄灭。
    蓑衣剑客脱了布鞋检查伤处,没有服药行气疗伤,他使唤水灵根运转製冰的戏法,都是平时冻酒的小把戏,用来討玄真欢心。
    伤处起了冰雾,血液终於凝结,青山確信这条腿可以自由行动,他不想浪费半点时间,立刻穿鞋赶路,朝著下一处亭台奔走。
    他脸上留著一道斧头劈开的伤口,可以看见骨头,也是用大拇指一抹,冻住伤处草草了事。
    坚毅刚强的眼神与刚开始登山时一样没有任何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