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玉衡有难
    “天雄死了..”
    “天雄死了...
    1
    春分以前,寒雨笼罩著阁老峰七政殿,使人心神难安。
    道缘童子听到孟冬掌门的呢喃,终於是忍不住低声提醒”——师祖,天雄师叔祖四十天以前就死了。”
    “哦!”沈孟冬恍然大悟,从七政殿正厅走出来,本是一头乌黑亮丽的头髮,如今面容俊朗略显阴柔的脸庞上,也多了一些细纹,颅顶的头髮变得稀疏,后脑有了白髮。
    贪狼妖星降临盘古以后,除魔大局变得扑朔迷离,再也不像荧惑大魔到来时那样稳中向好,伤亡消息越来越多。
    跟隨孟冬真君修行的几个好徒弟死的死伤的伤,似乎只是一眨眼,对於化神道君保底一千八百年的寿元来说,这一年的时光不过弹指一挥间。
    天雄不是孟冬最看好的那个学生,也不是亲传,在內门算个老实巴交的边缘人,曾经是罗平安和陈富贵的三昧戏法入门师父,在火工坊有一份不咸不淡,不算怎么重要的炼器差事。
    孟冬从没有想到,天雄会死在对抗天魔灾难的事业之中,他总是担心天淑因为好斗心魔而战死,担心天良功夫不到家,或是担心玄德和玄骨两位长老,他们年事已高,一旦丧失求生意志,面对困难总要走捷径,要和这些天魔孽畜同归於尽。
    “师祖!师祖!天淑师叔醒了!”道因童子一路疾驰,抱著古箏法器神行而来。
    玉衡派的蜂巢早就迁到秦家庄,作为战爭兵器使用,珍兽阁空荡荡的,赤毛大仙和小阁老是重要的灵兽资源,可以修筑战爭工事,改变地形地貌,也一起上了前线。
    得到天淑甦醒的消息,孟冬真君不假思索,往医字门养气阁飞去,越过崇山峻岭,好似流光一样的碧蓝法袍扑进重症监护室,地上满是药和染血的布帛。
    天淑师父气若游丝,只剩下半个身体,躯干右边胸骨以下已经空荡荡,脖颈也有缺口,正是遭受天魔啃啮留下的伤口,几乎只需要轻轻一抹,荧惑孽种就能带走她身上的地肥。
    她挺过了这一关,从阎王殿门口绕了个圈,终於走回人间。
    “给我...”
    天淑挣扎著,想要坐起,但是没有腰肢发力。
    “给我白骨生肌丹...师父...”
    孟冬真君哪里能看这个?可是他已经看了四五回不止,自去年秋分以后,天淑每一次回到阁老山,伤势一回比一回严重。
    “你要服气,徒儿。”
    沈孟冬这么说著,还是传唤药房的管事,为天淑取药。
    “用了三回白骨生肌丹,天魔从你身上带走了多少修为?抢走多少地肥?”
    “你应该休息了,玉衡派付出的努力足够多,你可以躲在人们身后,我为你找一个好母亲,你再去投胎转世,重活一次...”
    说到这里,沈孟冬眼眶起了水雾,就像是眼泪本来要往下流,却叫冰魄银霜诀催化成霜,不能在徒弟面前露怯。
    天雄的元婴都没能逃回来,再没有转世为人的机会。
    东宇神洲和伽蓝中洲有那么多的异鬼,那么多的天魔,三毒教的畜牲死了又死,可以活一次又一次,可是孟冬真君的学生们只有一次机会,如果被这些孽障摄走神魂,要生不如死,变成三毒教的尸煞爪牙,反过来对同道举起屠刀。
    “沈孟冬!”天淑突然爬起,逮住师父的领口,抓住师父的袍袖:“我要白骨生肌丹!我要活!”
    “你要我躲在这里?和你一样?倒不如一死了之呀!”
    “你知道天雄师兄怎么死的么?”
    讲到此处,天淑好像迴光返照一样,气息也变得浑厚,只有半个身体,却可以把孟冬师祖的身体扯下来。
    “我去六號平台,本来是布防维护填灵石的任务,神霄派的长老下令要在戌时完工。”
    “那个地方离秦家庄有八十六里,只有八十六里,我受到异鬼围困,却不能神行逃脱,你知道为什么吗?”
    “神霄派的狗种要杀我,有八道紫府神雷符籙结阵,呼云唤雨,我感应不到丝毫的天地之力,两脚离地就有一道紫电打在我天灵盖,天魔也来了...”
    “师父,如果不是天雄来救我一”
    ”
    我知道。”沈孟冬点了点头。
    天淑眼神惊变,好像脱线木偶一样,失了所有的力气。
    “你知道...”
    她一下子躺回病床上,似乎被心魔夺舍,两眼失去焦点。
    孟冬真君低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要找四象盟討个公道呀!师父!”天淑无法理解,更不能苟同:“神霄派是故意的!他们要我死...”
    “或许是州选比武与我有过节,或许是嫉妒我玉衡派占了大周皇族的王都洞府仙山,我...我...”
    天淑也不敢猜测下去,因为天灾当前,谁要来开这个口,谁要说这个话,就是破坏团结,她前去秦家庄六號平台执行任务,受到神霄道法轰击,也是对异鬼天魔的饱和式雷击一四象盟绝不能让天火少阳大阵落到三毒教手上,这是中原的门户,是伽蓝中州王都前方最后一道可靠防线。
    药房审计送来丹汤,白骨生肌丹配合养神益气汤,几乎可以起死回生恢復实力的仙药,財大气粗的玉衡派也没有多少存货了。
    孟冬道君把丹药送到天淑手边,天淑马上狼吞虎咽,连药渣都不肯放过昏迷时她没办法自主服药调息,醒来以后恨不得立刻回到前线。
    “为师去不了秦家庄,不能与你一起面对天魔。”沈孟冬看著天淑忍痛解开绷带,把伤口的填充药一点点掏出来,几乎心碎。
    这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的姑娘,已经是二百四十来岁的老人,第一次面对天魔灾难,她已经做得很好,从没有天人五衰,心也没有变老,没有被灾难嚇住—但凡受到三毒教和天魔的恐嚇,有了心理阴影,仙人也会一点点变老,再也不像年轻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玄骨和玄德就是这么一点点慢慢变老的,都是打满六次天魔灾难的歷战老兵。
    沈孟冬说:“我要是和你一起去前线,往六號平台完成维护阵眼的任务,那么要面对的恐怕不是八道紫府神雷符籙—是一百八十八道神雷诛仙阵。”
    “怎可能!?”天淑目瞪口呆。
    孟冬真君看著天淑的肉躯,就像看著自己的小女儿那样。
    从深紫色的淤结血脉里渐渐长出肉芽,从断裂的灵根脊柱中再次诞生骨头和延髓,鲜红的血肉一路展开,跟隨元婴的灵能牵引,对这副破破烂烂的身躯进行修补。
    沈孟冬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天淑的残肢。
    “怎么不可能呢?我的小姑娘一4
    “6
    你说,怎么不可能?”
    “会盟想杀你,那是因为你足够强,四象盟的伙伴们总以为,天灾一定会过去,毕竟我们已经渡过了九十九次灾难,自太古时代以来,广权仙尊留下遗书以后一人族总是在贏,中原圣地屹立不倒。”
    “那么天灾过去以后是什么?”
    “是封神台万法朝宗大会,再来乡选比武、县选、郡选、州选,我玉衡派的洞府要易主,皇族的灵山宝地也是德才兼备之人能够长久居之。”
    “你在三元法会摘得魁首之位,殿前连战三十三人,可以做到胜而不伤敌——本来就是风头正劲的天才。”
    “要四象盟其他人如何看你?如何去追赶?如何从你手中夺走一片药田?夺走一条灵脉?”
    “他们不杀你?可能么?”
    “至於我?我化神以后只有一位神通师父,就是宝萍道君,练这个贱功法,在四象会盟伙伴眼中,也是贱籍贱人。”
    “我能够得到师父垂青,接走玉衡掌门令牌,恐怕早就有人盯上阁老山,对小阁老垂涎欲滴,谁不想要这灵山?谁不想要赤毛大仙和雾江三头蜂王?”
    “我去了秦家庄,恐怕活不过七天..”
    天淑的身体长了回来,只不过腰脊以下都是桃红色的皮肉,这些新长出来的肢体远不如原来的肉身好用,气脉也要慢慢適应,需要重新开窍。
    她套上衣服裤子,下床走了两步差些跌倒,没有接受锻体法操练的地肥干分娇贵,好似凡人一样细皮嫩肉,几乎风一吹就能倒。
    “师父,既然如此,为何不在致师之前就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就要去杀別人了。”沈孟冬嘆了口气:“你从来不留隔夜仇,这个性也传给了武灵真君——他能顾全大局,忍住对陆远仙尊的仇恨,我都要代替斗六仙洲的百姓说一声谢武灵真君不杀之恩。”
    “我虽然没有和你说,可是和天雄说了,和天惊说了,与玄德和玄骨都商量过,还有你的玄威师叔—还有玄昭,他是玄燁仙尊的么弟,也是玉衡派的恩人,他们都在看著你,你是第一回参与屠魔事业,你不能被心魔控制呀。”
    “我一走,谁来主持七政殿,天禧可以吗?他能掌握玉衡上下四万多人的修行事业,生老病死?我不敢想...”
    “灾年到来,中原就从文明世界变回了荒芜大地,变回蠢蠢欲动的野兽,你一定会遭人迫害,可是我不让你去秦家庄,你在四象盟夺走那么多的材宝灵矿,盟友咽的下这口气么?”
    “你成了天下第一元婴期,也是对人族同胞出手狠厉,对天魔灾难唯唯诺诺的狗熊,你能忍受这种称呼?”
    “人就是贱嘛...”
    孟冬摇了摇头,呜呼哀哉的。
    “要你来保护同道,同道会害你,你在州选比武贏了又贏,他们却忍气吞声,还反过来向玉衡派递红信,想把你娶走,或是找到机会,要你做使节团代表,去別的门派变成外门长老。”
    “蝇营狗苟,利来利往,魔灾没有来的时候,这是一潭死水,是强者为尊。”
    “魔灾来了,混乱就变成有利可图的阶梯,会盟的朋友也不是朋友了。”
    “这一次天雄替你死,因为你更强,你是玉衡的未来。”
    “你不能神行逃遁,要去责怪神霄派的杀手,背地捅刀的盟友,可是神霄派的掌门与我解释——如果六號平台落到三毒教手里,谁能担这个责呢?”
    “为了给天雄偿命,神霄派五雷法內门的八个徒弟,他们要在灾年结束以后自废一脉,送八万八千斤灵石来玉衡派赔罪。”
    “这就是一次试探,一次攻伐,这样的试探还有很多很多回。”
    “如果我死了,天雄和我的命都没人来偿,这笔帐根本就算不清弱者是没资格在战爭时期討价还价的。”
    “天淑,我没有办法...”
    沈孟冬低下了头,变得越来越老。
    “我不希望你像我一样,我没有办法...”
    “我不希望你老得那么快,我真的没有办法...”
    “如果有一天,人族可以万眾一心,人人都是质朴善良的英雄豪杰。只为了一个目標,为了一个事业拼尽全力。”
    “天魔算什么东西?这灾难不值一提...”
    “三毒教又算什么东西?阳光之下有万万同胞在看著他们,这些崇拜异魔怪胎的妖道根本就没有藏身之地...”
    “你也可以天真无邪的活著,找人打架,能酣畅淋漓战个痛快,好斗心魔也不再是心魔,是纯粹的求胜心。”
    天淑扶著桌子,来到隨身行囊旁边。
    “婆婆妈妈的!”
    挨了徒弟的骂,孟冬真君也不好说什么,反倒心里舒畅了许多有很多很多年老体弱的修行人,他们的年龄超过一千多岁,依然不能合道,没有个人伟力,也是肉体年轻,心灵衰败的样子。
    繁重的政务拖垮了仙人的心智,举个很好理解的例子。
    现实生活中,要改变一个人都很难,老师这个职业容易早衰,为人父母去教育儿女,也会老得非常快。
    要管理千人万人,哪怕事有巨细,是数万人的大集团大企业,他们的最高领袖也仅仅只要面对几个部门,十几个专业项目的负责人。更有甚者是只管享福,不管队友的死活。
    修仙门派的掌门人,要改变学徒的命运,动輒就是言传身教几百人,是十代二干代的学徒,教育过程持续数百年一千年一—这种教育体系走出来的师长,其实已经心力交瘁,再把他们丟到战场去,真实战斗力恐怕远不如一些散修和仙盟在职成员,他们是专业的打手。
    天淑提笔写信,似乎灵玉传音还不够保险,不能佐证玉衡派的內忧外患。
    她趁著白骨生肌丹的药效还在,操持冰刀剁掉手指,夹在信件之中,传唤仙鹤送去北辰部州。
    “你喊武灵真君来帮忙?使不得啊...”沈孟冬还是那个旧时代的掌门思维:“玉衡派对璇璣星天仙有教化恩典,可是罗平安回到中原一他本来是北辰部州的守护神,插手中原事务,不光玉衡难以得救,他也要捲入纠纷,四处树敌。”
    “我就只有这两个徒弟!”天淑握紧了拳头,大拇指刚刚长出来,没有半点尊师重道的礼仪在,弹出食指对准了师父:“不是天才我不教!如果有恩不报,天底下再也没有好善乐施的人了!老东西!”
    “哎!过分了啊!”孟冬骂骂咧咧的:“小畜牲!”
    “树敌?!”天淑翻了个白眼:“早在罗平安学艺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与人斗法搏命,最重要的就是战斗意志!这是宝萍尊者教我的——
    _”
    一罗平安学的很好,西北遍地都是妖魔鬼怪,他怕四处树敌么?”
    “隔著一条內海,你要四象盟的窝囊废追到西北去嘛!和你说的一样,让他们去找武灵山的麻烦,罗平安抓他们当苦力,拿去对付天魔吧!”
    “秦家庄防线岌岌可危,你再不喊罗平安来帮忙,我替你喊!”
    “我就只有这两个徒弟!”天淑握紧了拳头,大拇指刚刚长出来,没有半点尊师重道的礼仪在,弹出食指对准了师父:“不是天才我不教!如果有恩不报,天底下再也没有好善乐施的人了!老东西!”
    “哎!过分了啊!”孟冬骂骂咧咧的:“小畜牲!”
    “树敌?!”天淑翻了个白眼:“早在罗平安学艺的时候,我就告诉他,与人斗法搏命,最重要的就是战斗意志!这是宝萍尊者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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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平安学的很好,西北遍地都是妖魔鬼怪,他怕四处树敌么?”
    “隔著一条內海,你要四象盟的窝囊废追到西北去嘛!和你说的一样,让他们去找武灵山的麻烦,罗平安抓他们当苦力,拿去对付天魔吧!”
    “秦家庄防线岌岌可危,你再不喊罗平安来帮忙,我替你喊!”
    一道神念从灵玉之中穿越万水千山,飞过一万三千里。
    武灵真君从假寐入定状態中醒觉,上一秒內在天地里,武寰与罗平安依然研究著龟派气功的九种打法,下一秒琉璃珍珠伞里沉寂了许久的灵玉终於发出熟悉的呼唤。
    “狼!老家有难!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