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
    许星禾刚吃完江凛川留下的玉米粥,院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开门一看,是个穿著整齐军装的年轻士兵,语气恭敬,“许同志,李主任让我来请您,说想邀您去招待所喝杯茶。”
    许星禾皱眉,有点想拒绝,可对方是总军来的领导,派人过来请她,自己要是不去未免太过失礼,她思忖片刻,还是点了头,“麻烦你了,我收拾一下就来。”
    她穿好衣服,跟著士兵来到军部招待所的一间会客厅。
    藤椅上的坐垫被晒得很暖,李主任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著一套熟悉的紫砂茶具,见她进来,立刻打招呼,“许同志来了,快坐。”
    他一边转动茶壶沏茶,一边说道,“別紧张,就喝杯茶聊聊天,我可没有逼要药方的意思,你放心,我李为民不是强盗,更不会做强取豪夺的事。”
    许星禾在藤椅上坐下。
    李主任给她倒了杯茶,茶汤泛著浅绿,热气裹著茶香飘到鼻尖,“尝尝,这是明前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许星禾只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润的茶香滑过喉咙。
    味道的確不错。
    李主任再次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聊寻常旧事,“你別看我是总军的主任,但其实我这辈子,最难忘的还是当小军医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没进总军医院,就是个跟著部队跑的背包大夫。我爷爷是老中医,我打小就跟著他在药铺里碾药,认方子,没想著后来会背著药箱上战场。”
    他拿起茶壶添了点热水,眼神沉了沉,“那时候打仗苦啊,別说药了,能有口热饭吃都算奢侈。行军的时候,士兵们背著枪,我背著药箱,走在山路上,饿了就啃口硬邦邦的窝头,渴了就喝山泉水。”
    “一片消炎药,在当时金贵得很,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口粮钱,大多是国外的同胞捐的,或者国家好不容易买来的,可就算这样,一个班的人也未必能分到一片。”
    许星禾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她当然知道那个时候有多苦,可以说李主任那一代,一辈子打了三辈人的仗,才有了如今的安稳生活。
    李主任嘆了口气,“后来我们总结出个法子,每次路过有山的地方,就抓紧时间停下来,全班人一起上山採药。运气好的时候,能採到蒲公英,紫地丁,熬成水给伤员洗伤口,能消炎。运气不好,翻遍整座山也找不到几株能用的,只能看著伤员疼得直冒冷汗。”
    他的声音低了些,带著难以掩饰的沉重,“更难的时候,士兵们受了外伤,没药止血,就只能就地抓把石灰撒在伤口上,或者用草木灰捂著,有的甚至直接把烧红的刀贴在伤口上,靠火烤止血……多少年轻小伙子,就因为这点伤没处理好,最后感染了,要么丟了胳膊腿,要么就这么没了命。”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许星禾心上,她眼前忍不住浮现出江凛川被爆炸波及受伤的后背,周诚木曾经差点废掉的腿,还有那些驻守边境,风餐露宿的士兵……
    他们保家卫国,却连基本的疗伤药都没有,只能靠这么原始的方法硬扛。
    她感觉喉咙有些堵得慌。
    “李主任,我不是故意推脱。”许星禾终於开口,“那个外伤药方是我爸妈弄来的,只是……来源不太光彩,牵扯到旧社会的一些旧事。现在这形势您也知道,查得严,我担心把药方拿出来,有人会揪著来源不放,到时候不仅帮不了人,我自己还可能被打成臭老九,连累凛川……”
    这话半真半假。
    来源的確不明,但她不会说出空间的秘密,於是乾脆推到父母身上。
    他们已经身死,就算有什么秘密,也已经带去了棺材里,没人能查得出来。
    李主任一听她鬆了口风,眼睛立刻亮了,连忙放下茶壶,身体微微前倾,“许同志,你这话就说错了!你拿出药方,是给部队雪中送炭,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你是功臣!谁要是敢把功臣打成臭老九,那就是跟整个部队作对,跟国家作对,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放缓语气,“至於来源的事,那都不算事!非常时期行非常事,现在国家需要这些药方,士兵们等著这些药救命,只要能救人,谁会揪著过去的旧事不放?就算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祖辈传下来的战的偏方,合情合理,没人会不知好歹地追究!”
    许星禾看著李主任诚恳的眼神,心里的天平一点点倾斜。
    她深吸一口气,“李主任,我再仔细整理一下药方,確认没问题后,就给您答覆。”
    “好!好!”李主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连忙给她添了杯茶,“不急,你慢慢整理,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隨时找我!”
    许星禾从招待所出来,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午后的阳光落在肩上,暖得让人发懒。
    可她心里却翻涌著复杂的情绪,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若是李主任一开始就摆出总军领导的架子,或是用利益威逼,用政策施压,她就算再心软,也会因为顾虑而拒绝。
    毕竟空间的秘密太重要,容不得半分冒险。
    可李主任偏不,他只字不提要求,只跟她聊过去的苦,前线的难,那些关於缺药,关於士兵硬扛伤痛的往事,像一把软刀子,轻轻割在她心上,让她根本没办法无动於衷。
    这感情牌,她终究是上鉤了。
    许星禾沿著军部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附和她的心思。
    算了,给就给吧。
    国家总不会让功臣寒心,只要能帮到士兵,就算有人好奇来源,也该不会深究。
    她相信李主任的承诺,更相信自己拿出药方的价值。
    在救人这件事面前,那些所谓的来源问题,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后悔。
    上辈子她有太多遗憾,没能护住父母留下的东西,没能陪在江凛川身边。
    这辈子她有能力帮到更多人,若是因为害怕麻烦,害怕暴露秘密而选择退缩,將来想起那些受苦的士兵,想起自己明明能做些什么却选择旁观,她一定会在夜里辗转难眠。
    追寻本心去做事,总不会错的。
    许星禾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远处的训练场,隱约能听到士兵们训练的吶喊声。
    这些人,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別人只看到他们当兵光鲜亮丽,有津贴,吃住不愁。
    却不知道,一旦发生任何危险,他们永远都是第一个衝上去的。
    他们值得享受这一切,因为他们的命,隨时都有可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