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西行十年的?道路, 对阿丑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与?她以前所经历的?比起来,并没有太多?值得挂在心头去烦忧的?。人们见了她就跑, 妖怪见了她就躲, 她不会饿也不会渴, 只是一直走, 一直走。
    陪伴在身边的?小和尚, 也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与?他认识得太晚, 是在那场浩劫之后,她很难用认识阿猴、阿莲时的?心态去结交新朋友。
    不过阿丑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和尚的?, 不仅仅是他有些菩萨相的?慈眉善目,更多?是他与?外人的?不同, 从来没有觉得她是妖怪,在听到?她是被太上老君与?佛祖镇压的?“魔头”时, 也没有一边倒偏信佛祖。
    随着小和尚一点点长大,阿丑看?着那七分相似的?面貌,有时候会趁着他睡着试着唤一声老婆。她记着阿猴火眼金睛所见, 只是个普通人。
    阿丑就心想:优昙是优昙, 那优昙可以给我当?老婆吗?就像阿猴一样,从好朋友到?好老婆。
    她就问?优昙:优昙, 你可以当?我老婆吗?我好想念我的?老婆。
    那时优昙立刻拒绝,双手合十慌乱道:“阿丑施主!我们是好朋友, 何况我是出家人,你都已?经有了观音菩萨当?老婆,我……我还要修行向佛的?。”
    阿丑想了想也是,嘀咕道:“哦那算了……你和菩萨老婆那么像, 要是被他知道我又娶了一个差不多?的?,也许误会我有了你就不要他了。”
    “……”
    有时候,阿丑也会有怀疑,自?己西行十年如此顺利就到?了狮驼国,遥远望去,已?经能看?到?西边漫天的?祥云。疙瘩头怎会允许她去灵山呢,一路上竟没有一个菩萨罗汉前来使绊子,哪怕是放出一些风声给妖怪们,阻拦她就能立功修正?果呢?
    她甚至想过,优昙会不会就是疙瘩头给她下的?绊子?
    这种怀疑,让优昙感到?伤心。
    西行十年,对只有十八岁的?优昙来说,是占据了大半生命的?重要事情?。在他八岁那年,尚在懵懂,抱着对佛法的?向往,为解决“缘”带来的?困扰决定跟着阿丑施主一起往西边去。
    阿丑施主脾气虽差,却很少主动伤人,就算是被各国的?人们议论辱骂妖怪,她也不过凶狠吓唬几句,偷走一些还算值钱的?东西,又将东西随手扔给乞丐。她讨厌伽蓝,讨厌光头,若是正?巧遇到?供着佛祖的?什么盛大节庆,必定要跳出去捣乱,把人们都吓跑,然后卷走诸多?供品。
    优昙跟着阿丑经过了一个个的?国家,他去过一座座的?伽蓝,也听闻过不少僧侣向往雷音寺的?话语,可就像往南赡部?洲去传度一样,他们都畏惧道路险阻,畏惧途中?可能遇到?的?妖怪。
    他看?着高高的?山,坎坷的?路,看?着始终往西边走的?阿丑施主,她往灵山去,不为求佛,却比伽蓝里?的?僧众们更坚定。优昙很羡慕她要去寻找的?那个朋友,因?为同样是朋友,自?己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我是否执着于拥抱的?感觉,着了相。我既已?放下拥有娘的?执念,或许该与?阿丑施主道别?。”中?途优昙想过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重新往南赡部?洲去,完成师父师兄们去传法的?事情?。
    途中?下了雪,僧衣单薄,优昙也会怀念伽蓝里?遮风避雨,温暖的?烛火与?热腾腾的?斋饭。
    “优昙,等到?了下一个落脚的?地方,你就留在那吧。”阿丑顿了顿步子,见他冷得瑟缩,便半侧着身子搂着他。她身躯是温暖的?,甚至是滚烫的?,内心燃烧着愤怒与?仇恨的?火,不肯熄灭。
    阿丑这样抱着优昙,想起自?己刚离开小渔村的?时候也是这样抱着菩萨老婆,只不过自?己那时候是怕冷,是用老婆遮天上的?寒风。
    优昙想推开阿丑,被拥抱时除了那种熟悉的?安心舒适的?感觉外,还有一种烧心感,一种想要将她紧紧勒住恨不得嵌入胸膛的?荒唐想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离开伽蓝太久,被荒山野岭的?妖气瘴气迷了眼?
    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跟着走那么多?路,脚上起了水泡,阿丑施主嘴上说他连累自?己,影响了她往西去时间?,却抱起他继续走。他能够近距离地看?清楚阿丑施主的?眼睛,一只浑浊不堪,一只清澈透亮。
    他被那只清澈璀璨如同琉璃的?眼睛吸引。
    那时候优昙想:等我长大些,有力气能抱得动阿丑施主的?时候,遇到?难走的?路,我也抱着她走过去。
    真的?长大后,却不愿意抱阿丑了,就连被她抱着,都心生惶恐。分明自己一开始跟着西行,就是因为她的拥抱。
    当?他们来到?狮驼国,来到这个皇室和所有百姓全部信奉佛法的?佛国,遍地的?伽蓝焚烧着檀香,无数祈祷的?声音混着僧侣们敲打木鱼的诵经声。
    优昙拉着阿丑走进了供奉着观音菩萨的?神殿内,说只要虔诚祈求,就可以被菩萨听到?。
    阿丑抬头看?向那尊金色的?菩萨,看?向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眸。她的双眼也有几分拢,说:“我站到?神像前,只能让他看?到?我,我看不到他。这是一块巨大的?泥,外面刷了金漆。”
    如果她只是想给菩萨老婆报平安,一路上那么多?的?伽蓝早就可以溜进去,哪怕各处伽蓝守卫森严,她也能自?己用泥土捏一个。
    她想要的?是:相见。
    面对面的?见,见到?菩萨的?老婆的?本身,是可以拥抱,可以感受到?温度气味的?真实的?本身。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金色神像的?眉眼似乎更垂落些许。
    落伽山的?山崖顶端,一袭白?纱素衣的?观音端立着,眼前的?泥塑莲台上,摆放着三个泥土做成的?元宝,一个镀金的?小人展开长长的?手臂抱着泥元宝。
    这是阿丑捏的?观音菩萨,同时也捏了她自?己。
    当?西牛贺洲狮驼国的?阿丑看?着金色的?菩萨神像时,南赡部?洲落伽山的?观音也看?着金色的?潦草小人。只不过,观音可以看?到?望着自?己的?阿丑,阿丑却因?为被削去了功德,被玉帝亲口下了批语只能是凡人,而无法再感知到?自?己的?泥像前有谁在看?着。
    但是她知道,当?她踏入这个神殿的?时候就知道,她那最慈悲的?老婆,一定知晓有人来到?神殿,也一定已?经看?到?了她。
    这一次单方面重逢是在阿丑预料之外的?,在她的?规划里?,她和观音再见面的?时候就该是一起回家的?时候……这样只能遥远地单独一个人看?到?,只会加重离别?的?无奈。
    阿丑静静看?着金色神像的?眼睛,身边的?优昙看?着她被头发遮挡了些许的?侧脸,看?到?那只露在外面的?清澈璀璨的?眼眸。
    菩萨的?视线却落在优昙身上,自?己这一缕元神入世,如今是第二世。第一世时,由于天庭写下了诸多?劫难,转世的?一缕元神受尽苦难,好在无论如何都心怀善意,不曾犯下什么罪,即便是自?己要饿死了,也愿意将食物给别?人。
    那元神在第一世死后没有回归本相,缘因?阿丑起,缘尚未灭,所以再次转世,便是优昙。
    “……”优昙意识到?自?己在菩萨的?神像面前盯着阿丑看?实在是不合规矩,一不合佛门的?清规,二不该看?菩萨的?丈夫。
    优昙抽走手,他双手合十,俯首顶礼,道:“阿弥陀佛。”
    金色的?神像沉默没有温度,也没有任何话语。
    阿丑不明白?为什么优昙比自?己更在意她能不能见到?菩萨这事,到?了殿内,他不看?菩萨,却看?她,又是为何?
    “老婆你等我,我已?经离灵山很近了。等我找回英娘,和疙瘩头狠狠辩上一辩,待他输了,我就去落伽山找你。”
    神像仍旧是那样,身边的?优昙却眉头紧皱,他多?希望菩萨能够显灵,解答他的?疑惑。
    狮驼国将要举办盛大的?佛会,当?地最大的?一座伽蓝里?的?老住持亲自?出面挽留优昙,请求他协助今年佛会的?举行。按照规矩,每年都会挑选四位修行有成的?僧侣扮作四大菩萨,坐在奢华的?象车上游街,供人们跪拜祈福。
    优昙如此的?样貌,自?然是希望他能扮观音,这对一名僧侣来说是莫大的?荣幸呀!在老住持的?苦苦哀求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辞下,优昙答应了扮观音,他希望阿丑能再等他几天,他不愿意留在狮驼国,他也要去雷音寺,他要寻找一个答案。
    “嗯。”阿丑应下,更多?却是为了扰乱这场盛会。她心里?总是隐隐担心过于顺畅的?西行路,背后憋着什么事情?,不如自?己闹个大一点的?动静,有任何麻烦,直接找上来就是。
    若是又憋着坏主意想镇压她,早一天镇压就早一天出山。
    按照狮驼国佛会的?规矩,扮作菩萨的?僧侣们要去对应的?神殿守夜诵经,优昙便在当?夜到?了观音殿。
    墙壁边上的?两排烛火摇曳,供桌上的?檀香焚烧有袅袅烟雾向上。
    紧闭大门的?殿内,有一阵和煦春风拂过,吹动神像两侧的?帘帐,也吹动神像抬起手臂时垂落广袖的?褶皱。
    优昙抬起头不由一愣,金色的?菩萨变成了一身洁白?纯净,面容如玉的?真身。而那双慈悲的?眼眸正?看?着他,竟有些许忧愁无奈,室内无端的?风也不是风,是菩萨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