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风吹得菩提树梭梭作响, 所结的果实一缕缕圆润坚硬,随着树叶抖落少许,掉在地上发出嘀嗒的声响如同莲池里的雨声。
    月光照射下来, 清冷的光描摹出一个端庄的身?形, 也?衬得一袭白纱朦胧。
    风里是菩提树特有的木香, 混着寺庙里的檀香味, 还有少许莲花的清香。
    观音站在菩提树下, 仰头看着斜躺在树干上的阿丑,她眼神随意只瞥了眼, 全然?嫌弃的语调,竟是半点也?没有相见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厌烦。
    那?天在雷音寺大?雄宝殿,是菩萨先?开口的, 说缘分已?尽,本是为度她才嫁给她。她得到了钱财、山地、朋友、老婆, 也?得了长生不老跳出三界五行,不会再挨饿受冻,很早很早以前就不需要菩萨再度了。
    这是事实, 缘尽也?是事实, 菩萨与凡人的永别也?是最?应该。
    那?些话说出口时,菩萨希望凡人能?够接受, 凡人不要伤心,凡人能?够……放下。
    凡人欣然?接受了离别, 且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她按照菩萨说的那?样,去和其他老婆叙旧,她很珍惜她的老婆们?。这是极好的, 最?善不过。
    菩萨应该高兴,菩萨高兴不起来。
    尤其此时此刻,她一脸厌恶,说烦死了。
    观音垂眸,既然?已?欣然?接受,为何此时又这般憎恨?青狮说波旬就藏在阿丑的手臂里,莫非是波旬潜移默化?了阿丑的想法,否则怎会那?天离别时还很高兴,短短数月却是天差地别的态度。
    不应该呀,阿丑心志坚定,认定的事情不轻易改变,为何……
    菩萨抿唇,尚未言语。阿丑从树上爬了下来,绕着一袭白纱观察了圈,眉头紧锁,眼中仍旧是那?般不耐烦。
    “早知晓你之前每次变化?出错,我就不告诉你到底是哪被我认了破绽,导致你一次次修改精进,确实是越来越像了。”阿丑更仔细地凑近观察,“是六七月的莲花清香没错,头发丝里的檀香味也?对。”
    阿丑一边说着又比划身?高,个头也?对;她又伸手摸了摸耳垂,软软的,不薄不厚,也?对;
    “……”观音没有避开,见她像是在确认眼前的自?己。
    阿丑之前察觉诸多细节对不上,可波旬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到这一次的变化?,竟一时半会儿竟挑不出错来。
    “……”观音有些疑惑,想不明白阿丑为何会认成了别人,别人?
    还没想明白,阿丑突然?抱住了菩萨,就好像从前那?样紧紧抱着,脑袋依偎在胸膛,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惊喜地笑着喊一声老婆。
    “怎么抱着的时候都这么像,坏了,难道?你的法力恢复了一些?”
    菩萨掐诀的手微微松开,还没能?回应这一个拥抱,阿丑就又松开了手。
    “……”菩萨想唤一声阿丑,就见她已?经?绕到了背后又抱住自?己,也?是念叨着差不多的话语。
    阿丑再次绕到前面来,看着那?双慈悲带有少许失落的眼睛。
    阿丑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喜悦,可是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她心想,前妻不可能?离开大?西天雷音寺来找她,既然?说出了永别的话,怎会在新佛法还没完成传度之前离开灵山?岂不是有害于他心中最?重要的佛门吗?
    即便青狮将波旬一事转告前妻,雷音寺那?么多可以前来处理的人,何须前妻亲自?走一趟呢?
    四大?菩萨并未陨落,都在灵山。文殊普贤灵吉和她也?算熟悉,很适合走这一趟,那?些光头不是担心观音偏私嘛,最?不可能?过来的就是观音了。
    因此,阿丑料定眼前这个观音果然?还是波旬所化?,波旬身?为魔王当然?执着不休。
    “阿丑,是我。”观音见她还在犹豫,平静地陈述了一声。
    是我。是,我。
    阿丑愣了一下,心想波旬的法力恢复的怎突然?这么快?这应当和之前一样,是自?己在树上睡着之后的梦境,波旬已?经?能?够影响自?己的判断了吗?她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观音,竟觉得的确就是前妻。
    “……”阿丑看着今日格外像前妻的形象,心中冒出一个惊奇的想法,她的确是太想念前妻了。
    阿丑说:“波旬,你站着别动?。”
    “……”观音这才知道?,阿丑以为眼前所见的是魔波旬所化?的幻觉。心中竟顿时轻松不少,至少那?句厌恶的话语,本意是对波旬说的。
    而此时阿丑手臂上的波旬也?在犹豫,要不要提醒阿丑这个是真观音。不要像对自?己那?么凶嘛,久别重逢正是重修旧好的时机。
    但是看着大?西天最?有声望、如来最?信任最?敬重的观音菩萨,此时眼里的少许落寞,波旬觉得很痛快。对,对,就该这样,是不是伤心了,是不是心里有一个期望,这些想法都会形成执念!都可以是贪求!
    越信奉佛法的人产生执念,对波旬来说就越是有利。
    所以,波旬选择沉默,任由误会继续。
    阿丑说了那一声别动后,站定到观音面前,又仔仔细细地端详,说:“你今天变化?得真像,若不是我知道前妻绝对不会过来找我,我就信了。”
    “……”亲耳听到她称呼前妻,前妻心情复杂。
    更复杂的是,阿丑嘴上说着这是波旬变化?,却伸手又抱住了“波旬”。
    “……”为什么,她要抱以为的波旬呢。
    她不仅抱着以为的“波旬”,还伸出手挪动?调整“波旬”的手。她将净瓶拿走,随手往树干上一放,比划着说:“你也?抱着我,你今天变化?得香味也?一模一样,桀桀桀,太好了。”
    “……”观音沉默,并未有任何举动?。
    阿丑一边拉扯着菩萨的手抱着自?己,一边说:“波旬,你不是执念贪求的化?身?吗,我如此执着贪求,你应该高兴才是。”
    “……”
    夜风吹拂,菩提树梭梭的声音分明嘈杂,却会觉得莫名安心。鼻子里混着不同的香味,都是那?么淡,抚慰人心中诸多情绪。
    阿丑突然?说:“波旬,其实你人也?挺好的。我想念前妻的时候,你就可以变成他的样子,让我抱。反正他们?一直觉得我是波旬门徒,这样抱着,也?随他们?说,我知晓心里是想抱着前妻不是你就行了。”
    “……阿丑。”观音声音更轻些,想要解释。
    可阿丑一听到声音,连忙就说:“别说话,你话说多了就有破绽,就不像我前妻了。”
    “……”眉眼比之前柔和些许,微微拧起的眉头也?舒缓许多。可是,菩萨知道?这样的想法是错误,自?己不该因为阿丑还想念自?己而欣慰。
    手臂上的波旬看热闹,很是满意,对,对,就该这样,继续纠葛下去,继续影响扰乱大?西天尊者的情绪,拽入爱河,翻涌沉沦,真是太好了!
    波旬觉得是时候让阿丑知晓,此乃绝佳的复合时机!尽管如此,出于魔王本身?挑拨离间的习惯,即使出声告知真相,也?忍不住阴阳怪气嘲讽。
    已?经?斟酌好了语句。
    可波旬还没开口嘲讽,却又听到阿丑问观音:“前妻,你怎么回来找我……波旬变化?成你很多次,每天都潜入到梦里来。”
    观音对于阿丑认错成波旬时有些疑惑和惊讶,但对此时又辨认清楚却并不怀疑,阿丑一定能?认出真假来的。
    倒是手臂上的波旬急了,他话都酝酿到嘴边要嘲笑阿丑认错了人,不禁急切问:“丑东西,你怎么发现这是真观音的。”
    阿丑没搭理波旬,只是又收紧了抱着前妻的双臂。因为,真的前妻总是很克制,即便是将他的手调整成抱着自?己,也?总是轻轻的,不着力气,有时候还会收回去重新掐诀。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优昙前妻的拥抱就会力气大?一点,优昙是人嘛,人的力气再大?也?伤害不了她。
    所以阿丑认为,是观音前妻爱护自?己才轻轻环抱不着力气,因为神佛的力气是无?法衡量的,如果抱得太用力,没准一不小?心就把人抱死了。
    而波旬是贪求欲望的化?身?,定会默认观音和她一样,在拥抱时就会用力回应,给她相同力道?的拥抱。
    “丑东西,你到底是怎么辨认的!”波旬气急败坏地追问。
    阿丑还是没理他,只是隐约想起,之前从欲界逃出来的时候,前妻也?曾用力搂住自?己。如此一想,自?己分辨的逻辑就不通顺了,似乎不能?以拥抱的力气作为依据。
    “梭梭——梭梭——哗啦啦——”轻风偶尔混一股大?风拂面,也?使得菩提树发出一阵声响,有几分似落伽山的竹林涛声。
    观音抬手,如曾经?那?般理了理阿丑的头发,将自?己前来的原因告知。
    “阿丑,你到白马寺来可有吓唬僧人?他们?惧怕你,祷告说波旬作乱。”观音又接着她对波旬入梦的担忧说,“阿丑,我想,波旬是无?论?如何也?蛊惑不了你的,你已?经?赢了他不止一次。”
    刚过来的时候以为阿丑被波旬蛊惑,还觉得奇怪,现在可以确定了,波旬无?法蛊惑阿丑,也?无?法伤害到阿丑,毕竟阿丑的心坚定到将真菩萨认成了波旬。
    阿丑得意,桀桀桀笑着说:“那?当然?,它如果真的强大?,就不会通过变成别人来骗取信任获得诸多情绪力量了。”
    前妻是因为佛门大?事过来的,很好,很无?私,没有食言,阿丑很高兴。
    前妻解释完了事情没有立刻回去,很好,他心里不舍得,阿丑也?很高兴。
    阿丑到菩提树下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说:“那?我们?好好商量商量,该怎么解决波旬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