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许是锦鲤那?鱼头鱼尾长出四肢的模样?实在是过于怪异, 已?被菩萨用法术变回了原本模样?,只?不过在空中游动?带路。锦鲤一脸愤怒,说阿丑一回来就欺负它和它的新朋友, 居然想在落伽山吃烤鱼!是大不敬!是亵渎神灵!
    观音走到阿丑面前驻足, 看?向被按在地上的黑色大鱼, 竟是能在一条鱼的脸上看?出阴险得逞的表情?
    阿丑又踹了鱼波旬一脚, 问观音:“金毛犼是不是吃了我的朋友?为什么它没有受罚?”
    “……”观音一怔, 便猜到是金毛犼那?孽障隐瞒行凶之事不曾坦白。
    菩萨微微弹指,一道?金光飞出去, 将在紫竹林里酣睡的金毛犼拘了过来。金毛犼还没落地,看?见阿丑与菩萨面对面站着表情不佳, 也猜到是事情败露,一个劲在空中扑腾想逃跑。
    “菩萨饶命, 菩萨饶命呀,我不是故意不说的, 我是时间太久忘了说了!”金毛犼狡辩着,仍旧被金光拽下来。
    眼见是躲不过这一遭了,金毛犼扑到阿丑脚边哭诉道?:“阿丑, 是那?个女孩自己?要我吃掉她的, 天那?么冷,她说我肚子里暖和, 我也是做好事呀。”
    “你不是神通广大的神兽吗,怎么不用你的法术了?”
    “我在人间行走, 岂能轻易显露神迹。”金毛犼眼珠子转溜不断想着解释的话语。
    “哼,胡说八道?,一会说佛门的神兽心怀慈悲,你做好事, 哼,你怎么不把你的皮扒下来给人当衣服,经书不是总吹嘘佛祖以身饲虎、割肉喂鹰吗?”
    眼见阿丑如此计较,金毛犼又转身抱住观音的脚,说:“菩萨,哎呀……我已?经向菩萨认罪了呀,该受的罚我也领了,如何能现在翻旧账呢。”
    阿丑去拽金毛犼的尾巴,说:“你受了什么罚?没见你身上有半点伤,也没见你修为倒退又恢复成青狮。”
    金毛犼说:“菩萨说那?女孩寿命未尽,还有三年,因此罚我等她来世转生之时,自小陪伴三十年保其安稳无忧。”
    听了解释后,阿丑瞪了瞪金毛犼,视线转向观音问:“需要神佛救人的时候,说生死有命,那?人功德不足不可延寿。到了神兽吃人的时候,怎么又不管命数未到了?”
    阿丑愤愤不平,道?:“老婆你是菩萨呀,你有的是办法用什么东西变一个身躯,再将人的魂放进去,让她活够那?三年呀。”
    观音正要解释那?孩子肉身被金毛犼消化,魂魄是不入幽冥直接轮回到百年后的,无法复活。
    但话还没开口说一句,金毛犼就格外?委屈地说:“我是看?她可怜才答应的,她多?活三年也是多?苦三年。换三十年好日?子,多?大的福报。我吃了活人,还因此损了功德呢!”
    “金毛犼。”观音皱眉叱责一声?,这孽障怎如此不知道?悔改,按说它与阿丑认识已?久关系也不算差,即便隐瞒已?久,被质问时坦诚认错,阿丑不至于如此生气,她向来是论?个对错。
    地上的鱼波旬不再跳动?,悄无声?息希望别被留意到才好,否则打断了他们的矛盾,愤怒就有了冷静思考的时间。鱼波旬用只?有金毛犼能听到的声?音传音蛊惑,金毛犼因心虚而?用愤怒掩盖自己?的错误,便被波旬趁虚而?入。
    “菩萨偏袒阿丑,难道?因为是她的朋友就要追究我吗?!就算给那?孩子多?活三年,她是能有什么大作为吗!”金毛犼觉得相?当委屈,不就是吃了个人吗?
    它也回瞪阿丑说:“她死后的那?三年你都?在人间,你又不是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各地战事不断,民不聊生,她能如何?难道?小小年纪被卖去大户人家为奴为婢遭磋磨而?死,这样?的三年有人愿意要?”
    “反正她已?经死了,在你肚子里连骨头都?不剩了,你就能胡说八道?了!”阿丑很生气,走到观音面前伸出手?说,“瓶子借我,我要和臭犼子打赌,如果吴忧多?活三年,一定也是能对未来做出改变的。”
    金毛犼其实已?经想要认错,却不知为何有些管不住嘴,说:“呵呵,好啊,我跟你打赌!输了,你也进我腹中。”
    此言一出,在场的观音和锦鲤都?感觉到不对劲,金毛犼岂会如此猖狂当着菩萨的面说要吃掉阿丑?
    就在阿丑应下打赌的时候,金毛犼试着捂住自己?的嘴,它分明不想打赌的。
    观音拧眉,方才金毛犼那?轻蔑得意的语调,和一听打赌就分外?起劲的神态,到有点像是欲界逃出来的某一位。观音的视线越过阿丑,落到她身后不远处的一条黑色大鱼身上,鱼只?是轻轻呼吸着,不想被人察觉自己?在那?看?热闹。
    刹那?之间,观音眼前所?见犹如定格,脑海竟有一瞬间的空白。
    倘若是金毛犼与阿丑打赌也便罢了,此时反悔,菩萨从中劝和就是。如果是波旬假借金毛犼打赌,波旬与佛祖都是言语会化真的境界,赌约已?定,弃权者就输。
    阿丑不死不灭,幽冥界轮回隧道已无她的名额,但被神兽吞下则不进幽冥,而?是转世到百年之后,那?时……
    “波旬,你可真是神出鬼没,短短时间又修为大进,竟连贫僧都?未察觉。”观音深吸一口气,此时此刻竟有些恨波旬,不知不觉被他设下如此狠厉的陷阱。
    鱼波旬这才活蹦乱跳起来,得意笑着说:“哈哈哈哈,谁能料想呢,不只是足够强大才能为所欲为,足够弱小,也能为所欲为。甚至当我魔力强大的时候,我是绝对无法混在落伽山这么久的,在我虚弱之时,却被你慈悲心的两个好徒弟亲自带了回来,哈哈。”
    鱼波旬察觉到观音看?向自己?眼神有些陌生,这还是他头一回在观音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是什么情绪?
    已?经消失了,没能捕捉彻底。
    观音不能恨,哪怕对方是佛门天敌魔王波旬。恨会成为波旬的养料,恨会让波旬强大,而?菩萨的恨更是极其稀有的极品养料,波旬从来都?没有见过呢。
    鱼波旬语调一转,冷冷说:“丑东西,你转世了就没人能威胁到我了,快快开始吧,这可是你自己?发起的赌约。”
    阿丑回头看?向鱼波旬,皱眉说:“我儿波旬,你竟要害我。”
    “你刚才还要烤我呢!”鱼波旬大怒反驳。
    面对波旬的质问,阿丑也是很讲道?理?的,说:“那?是刚才的事情了。”
    “……”鱼波旬气得腮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如此诡辩!断不能上当!否则她来一句,曾经的魔王已?经消亡,现在的魔王永远不会是曾经的魔王,那?他的修行难度又要提高数倍。
    呵呵,休想害我!
    赌约已?定,此事不解决阿丑就算输了。
    观音将净瓶中的杨柳拿走,递到金毛犼的面前。想要打赌吴忧少活的那?三年会发生怎样?的变化,就需要吴忧作为瓶阎浮提的开启者,但吴忧已?经身死转生,只?能看?看?金毛犼的腹中是否还有相?关之物。
    在金毛犼缓缓张开嘴的时候,观音眼前所?见的一切速度都?变慢了,金毛犼张得非常非常慢,菩萨能够看?到它嘴巴上每一根胡须的抖动?,是什么……是希望能够找到残留之物。
    否则赌约无法进行,因未见变化而?得出无变化,阿丑仍旧是输。
    不希望阿丑转世离去,不希望阿丑忘记一切。自己?从前总劝她放下,现在却怕她放下自己?。
    当菩萨试着想象,百年之后转世的阿丑已?不认得自己?,面对神像不屑一句我不拜,然后转身离开。当自己?显灵在她面前,她不再会高兴地跑过来拥抱,而?是将信将疑一句装神弄鬼……
    像是被人揪住的感觉,心口莫名发紧。
    不要转世,不要忘记。
    金毛犼的腹中,一定要有吴忧相?关之物。
    岂能这么想,岂可这么想。
    “咚——”一个久远的,陌生的,会伴随着温度的声?音。
    是什么?是心跳。菩萨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不。
    观音猛然回过神来,金毛犼张嘴的速度也已?经是正常。净瓶缓缓递到它嘴边,等待,等待……
    “咚——”贫僧能放下吗?
    “咚——”贫僧自然是该放下。
    “咚——”贫僧,放不下。
    就在菩萨眼中盈满泪光就要落下时,金毛犼的嘴里有淡淡一缕白雾钻入瓶中。
    那?是女孩临死前的一滴眼泪,即便是心满意足温暖地死去,也仍旧带有对这个世界的不舍,对曾经自己?与这个世界一切关联的不舍,所?以她还是哭了。
    观音抬眼,那?一缕白雾已?经全部钻入瓶中,阿丑扯着金毛犼没松手?,抬头想与老婆说你不教训犼子我来教训,却见老婆泪汪汪看?着自己?。
    “……”阿丑不由一愣,是自己?太凶了?因为自己?完全不顾老婆的面子要教训犼子,所?以老婆伤心了?不可能,本来就是犼子的错,老婆是明事理?的,岂会因为这事生气?
    更何况自己?也生气呢,凭什么因为是神兽就不罚?吃人又不是被波旬挑唆的,就算有挑唆,听信了去吃了,就是错呀!
    白雾消失不见,净瓶发出淡淡光芒,那?是属于逝者的阎浮提,代表着曾经的“可能”。
    阿丑看?向瓶中,看?到的是一个静止的世界,被定格在女孩死去的那?一个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