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最终收下了这座位于京郊的小木屋。
    如谢清玉所料, 她很喜欢这座屋子?。但是越颐宁如今还有许多?朝廷事务在身,住在长?公主府中会更?方便些,她打算等?局势更?稳定一些以后, 再找个由头搬出去?住。
    自从那日月下对?饮后, 越颐宁第二次再遇到谢清玉,便是在三?日后的百花迎春宴上。
    这是百花迎春宴举办的第四日, 也是赴宴人数最多?的一天。
    越颐宁这三?日来都闭门不出, 未随长?公主一同赴宴。直到这一日, 她在清早卜算的第一卦中, 看?到了自己属意?的卦象。
    金帷马车后扬起滚滚飞尘。长?公主坐在软垫中, 今日天气晴好,温软阳光穿过赤色纱帘, 为她的苏绣流仙袍蒙上一层丹霞光色。
    “你今日算出了什么, 怎就突然愿意?随我赴宴了?”魏宜华说。
    越颐宁笑道:“长?公主殿下这说的什么话, 前些天我是有事务在身, 可不是有意?躲懒啊。”
    “就算卦象分毫未变,我今日也会陪殿下赴宴的, 毕竟我总不能把所有的担子?都推到殿下身上, 那未免太不讲义气了。”
    魏宜华深知她这张会说甜言蜜语的嘴有多?会骗人,但心里?确实不争气地因她的话而变得高兴几分。
    虽是如此,长?公主面上却要装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这话又是在哄我吧?本宫可不会再信你了。”
    越颐宁笑眯眯地应了一声。马车到了目的地, 二人顺着花。径,闲聊着走向湖边。这次越颐宁与魏宜华直直往东苑去?了,没有再去?西苑。
    东苑内,古木参天,枝叶扶疏。楠木柱与朱雕栏错落点缀, 亭台间有石径相衔,池畔垂柳依依,万条碧丝扫过如镜明湖。
    官员们或着官服或着华服,都齐聚于此,举杯邀饮,谈笑风生。只?见纷繁叶影中,一袭玄衣锦袍的温雅公子?神清骨秀,笑语间春温顿生,便如同落在白纸中的一滴金墨,竟是令人一眼望去?只?能看?得见他?,眸中再也装不下旁人。
    谢清玉随谢治拜谒了一个又一个与谢家?关系匪浅的官员,交杯换盏间数樽清酒下肚,也面色不改。
    谢清玉将杯中最后一点酒液饮尽,一垂眼,恰好看?见谢治的眼神转深。随后,谢治脸上又恢复了从容不迫的微笑,领着他?朝亭子?的一角走去?。
    “顾大将军,幸会。”
    谢清玉随谢治一同上前见礼,抬起眼时,方看?清石桌旁坐着的白发老人。
    这位便是东羲的镇国大将军,燕京四大世家?中的顾家?现任家?主,顾百封。
    谢清玉这三?个月每日如期上朝,却从未见过这位鼎鼎大名的老将军。皇帝早已特批顾百封免于早朝,留待府中颐养天年,顾百封如今只?保留着一份空有名誉的虚衔。
    可朝中却无?人胆敢轻视这位老将军半分。
    顾家?是武将世家?。与文官世家?不同之?处在于,武将世家?虽也享受着高门传承带来的权力恩惠,但晋升却更?看?重?个人实力。拉帮结派和人际运作并不能带来更?高的官职,他?们的军衔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年轻时的顾百封是一位传奇人物。十五岁随军出征,击退北犯的匈奴;立过从龙之?功,护佑当时还是皇子?的今上在宫变中杀出重?围;今上登基后朝政动荡,各地郡守伺机发动暴乱,被顾百封带兵一一镇压;功成名就后,他?又自请带兵戍边,光是在边疆镇守的日子?便超过了二十年。
    也是因此,如今的顾百封虽已经老得提不动刀了,却仍在军中有着超然的地位和影响力,被称为东羲的活“虎符”。
    顾百封膝下有三?子?二女,其中三?个儿子?均为国捐躯,战死沙场。两个女儿嫁给了皇帝,一个做了皇后,却芳龄早逝,没能活过三?十岁;一个做了贵妃,荣宠冠绝后宫,盛久不衰至今。
    顾百封已是耳顺之?年。虽年岁已高,腿脚不便,人却精神矍铄。厚重?的皮褶堆在眉眼处,看?人的目光却犀锐,如出鞘宝剑,仍可听?闻铮鸣雷响。
    他?轻微颔首,受了谢治的礼,声音浑厚:“谢丞相,别来无?恙。”
    谢清玉在一侧恭顺垂首,面带微笑,静静地听?着谢治和顾百封寒暄。
    直到谢治将他?推向前:“这是犬子?谢清玉。”
    谢清玉这才作揖道:“清玉见过顾将军。”
    顾百封的眼睛看向谢清玉:“不必介绍。我虽深居简出,但这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人物,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更何况谢公子?近来政绩卓著,声名远扬。”
    “谢丞相,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儿子。”
    谢治:“哪里?。犬子?驽钝,只?是胜在勤勉,往后还望顾将军能多多提携一番。”
    顾将军望着谢清玉,没说什么,只?是略微点头。二人似乎都明白了彼此的言外之?意?,谢清玉瞧见谢治脸上的笑意?转深。
    顾将军:“前段时日,我听?闻谢丞相上书陈请辞官回乡,被圣上驳回了。”
    谢清玉并无?惊讶之?色,仍是平静微笑着,仿佛一切皆在他?的意?料之?中。
    谢治叹息着,热气拂过胡须:“我近来身体也是越发地差了,老病成忧啊,也不知还能为国效力多?久。再者,臣也不想居功至首,被人攻讦,最终落得王至昌那样的结局。”
    顾百封:“王氏谋反一事虽已被证实是子?虚乌有,但其贪腐藏污之?为无?可争辩。王至昌落得如此下场,也是王家?多?年吞食民脂民膏得来的恶果,他?只?是首当其冲罢了。谁是直臣谁是奸臣,皇上胸中自有辨别,谢丞相不必过多?担忧。”
    倒王案的结果已出,以王至昌为首的三?位出身王氏直系的重?臣皆被定罪,今日午时问斩。王府被抄家?,其余旁支血亲和涉案人员或降职夺籍,或流放南蛮北荒之?地。
    此处金柳温柔,舞榭歌台,群臣笑语晏晏;外头哭嚎凄厉,血溅三?尺,王府朱门倾覆。
    谢治:“皇上虽不允我乞骸骨一事,但却准了我回乡祭祖的请求,臣总算可以暂时搁置俗务,休憩一月,便算是颐养生息了。”
    顾百封点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么,我祝谢丞相此去?一路顺利,平安无?虞。”
    与顾百封的一番交谈结束,谢清玉知道,谢治也该走了。谢治已经将最后一批官员都给他?介绍完了,他?定的出发时间就在后日,他?已经没什么时间能浪费在这百花迎春宴上了。
    谢治拍了拍谢清玉的肩膀,望过来的双目深沉无?垠:“这些日子?,我不在朝堂,谢家?的事务还得多?仰赖于你和连权。连权丢了官职,短时间内不好再举荐他?回朝廷,但之?前与他?往来的关系依旧是可以用的,他?还可以替你去?办很多?事。不好在明面上动的手脚,便交给他?去?疏通。”
    “你不必太过担忧,为父此去?最多?一月便会得诏返京。但凡是与其他?人的联络,都务必拟印两份,一份存根,一份寄送给我,明白吗?”
    谢清玉颔首,微微笑道:“是,父亲。”
    谢清玉亲自送谢治离开?皇家?园林,二人路过湖边时,隐约听?见了争执吵闹声。因为实在嘈杂,他?漫不经心地望去?一眼。
    便是这一眼,他?恰好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篱之?隔的花丛间掠过。
    是越颐宁。
    越颐宁今日穿的只?是寻常的青衫旧袍,样式素朴简洁,却又不至于失礼,在一众粉红桃紫的莺莺燕燕中,清越出挑得有些过分,仿佛一杆迎风而立的秀竹。
    他?看?过去?时,她跟在长?公主魏宜华身侧,眉眼带笑。
    谢清玉的脚步顿时停住了。
    谢治自然注意?到了儿子?的顿足,他?循声望去?,一眼认出凉亭中为首的官员,还以为谢清玉是被湖边凉亭的喧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是些手段拙劣的争斗。”
    “李侍郎如此纵容子?女,许是这两年来青云路走习惯了,未能意?识到灾祸隐患,自高自慢者,仕途必不长?久,无?需理会。”
    谢清玉慢慢收回视线,应了一声:“是。”
    越颐宁和魏宜华一走近湖边,就听?到凉亭传来的动静。一群人围着一个人声讨的景象落在温柔迷人的春日宴会中,便如同一滴污墨落在了刚刚画就的彩色丹青长?卷上,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
    越颐宁一眼认出站在众人中央的周从仪。她穿了一身灰棉长?袍,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
    今日的周从仪似乎比上次遇见时要狼狈许多?,只?是这么一会儿,她已经被人推搡了两次,但周从仪只?是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从越颐宁的角度看?过去?,人群黑影熙攘,她站在其中,脊背依然笔直,宛如岩峭山仞。
    越颐宁看?到周从仪时便止住了脚步,她转头看?向魏宜华:“公主殿下,你先去?湖边寻一处阴凉地歇息吧,在下突然有要事需去?处理。”
    魏宜华没有问。不如说,聪慧的长?公主殿下在看?到亭中的周从仪时,便已经全都明白了。
    魏宜华看?着她,盈盈一笑:“好。那我到了歇息的地方,再让素月过来寻你。”
    越颐宁等?长?公主的仪仗离开?之?后,便独自来到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凉亭前。离得近了,她才听?清了为首的男书生憋得阴阳怪气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