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多雨的时节, 驿店的房间狭小,不开窗便会闷上一屋潮气?。桐油灯里飘出羸弱老旧的光线。
    黄夫人坐在榆木案几后,看她落座, 仍是?面带犹豫。
    越颐宁一眼便看出黄夫人的退怯之意。离开丞相府的仆人都收了?封口?费, 她此番前来燕京用谢府大公子的消息换钱,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知晓, 她定然是?吃不了?兜着走。
    黄夫人谨慎开口?:“你说过?, 你是?长公主府的谋士......”
    越颐宁展颜一笑:“是?。夫人请放心, 您来燕京的事, 和我有过?交集的事, 都会被抹除痕迹。长公主不会让丞相府的人查到夫人头上的。”
    黄夫人眼神里的犹疑消去一些,但还是?有所保留地?望着她:“我明白了?。大人不妨说说想要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消息吧?”
    “老身之前在丞相府里也只是?个干杂活的老仆, 没什么能耐, 只是?运气?好, 才被安排去照料大公子的起?居。但是?谢丞相的院子, 其他女眷的院子,老身都是?去不得的, 若是?大人想要那些消息, 我是?帮不上什么忙了?。”
    越颐宁:“这不就巧了?,在下想要打听的事,正和大公子相关。”
    “还请黄夫人告诉我,谢家?大公子谢清玉在回府前的行事风格和其他日?常生?活的习惯, 越详细越好。”
    黄夫人微微颔首,苍老干涩的声音开始缓慢述说谢清玉既往的一些平常小事。从他日?常一天会做些什么、和哪些人来往、爱吃哪些菜肴点心、他最常穿的衣服风格,到他说话的语气?、握笔的姿势和下意识的行为?习惯。
    黄夫人一边说,越颐宁一边默默记下。
    铜盏边沿的蜡泪从樱桃大小涨成山杏,新凝的琥珀色覆盖了?先前褐色的泪痂。灯芯三次爆花后, 焰心啃噬油中麻线,烧作?蜷曲灰蛇。
    黄夫人说完,在末尾提及了?自己被打发出府之事,越颐宁追问道:“夫人是?因何而离府归乡的呢?”
    黄夫人垂眸:“自从大公子回府,府里便陆续打发走了?不少人。本来大公子失踪,大公子院里原先伺候的人就该被逐出府了?的,是?老爷仁慈,夫人又百般疼爱大公子,才没有处理?我们这些老仆。”
    “大公子回来以后,院里的仆从其实都加倍用心做事了?,但还是?总会被新来的大管事挑出错处,借此为?由头接连打发走了?许多人。”黄夫人道,“老身岁数也不小了?,看得明白,大管事是?领了?命才这样做的。无论他领的是?夫人的命还是?大公子的命,他总归是?要寻个由头把我们这些人赶出去的,轮到老身,也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罢了?。”
    “老身离府时,大公子院落里的旧仆已经不剩几人了?,一眼望去都是?新面孔。”
    越颐宁袖中的手指轻轻一掐。
    也就是?说,谢清玉回府以后就将他院子里的老仆全部换掉了?。那些真正了?解谢清玉行为?习惯和生?活细节的仆人,那些最有可能看穿他不是?真正的谢清玉的侍从,全都被一一打点过?,之后便逐出府去了?。
    越颐宁还在思索,那黄夫人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有一事,老身方才忘记说了?。”
    “大人刚刚问大公子身上可有印记,老身突然想起?来,确实有一处,只有我、大公子、夫人老爷四?人知晓。”
    “大公子小时候顽皮,有一回爬到桌案上,被装着滚沸水的细嘴壶炙伤了?胸口?,留了?疤。那时我负责每日?给大公子的伤口?上药,不曾假借人手,故而对这道疤痕印象深刻。”
    越颐宁猛然坐起?身:“黄夫人可还记得那疤痕长什么模样?”
    黄夫人:“老身记得那是?一块菱形口?的烫痕,只有铜钱的一半大小,在右心口?向?下些的位置。”
    竹帘格影从东南斜纹转成西北横纹。会谈结束后,越颐宁回到长公主府,暗中安排了?车马,送黄夫人安全离京,自己则在殿内拟了?封请帖,命人送去谢府。
    越颐宁并未过?多斟酌言辞。她的直觉认为?,谢清玉多半不会拒绝她的请求。
    但收到回帖的时间,依旧快得超出了?她的估计。
    越颐宁在寝殿中收到符瑶拿回来的回帖时,三分意外也变成了?十分。
    帖子裹在五重莲心纹缎子里,光是?外层的裹封就浸着沉水香。金丝编的如意结锁住紫檀木函,雪絮凝在纸纹中。
    越颐宁看了又看,还没拆开,却已经沉默了?。
    她明明记得上次收到的来自谢治的请帖,也只是?寻常高门间私下会面用到的礼制规格,黛紫丝绦束帖,五瓣梅纹印纸,再平常不过的朱砂混鱼胶。
    为?何这才一月,这谢府请帖的规制就大变样了?这未免也太华贵,太郑重了?吧?
    打开回帖,字迹蚕头燕尾,清骨俊逸,行文中泛着淡淡的碎光。越颐宁轻嗅,确实,墨香中带着一丝珍珠粉的甜味。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请帖时还嫌重新磨墨麻烦,就着砚台里松烟混灰的残墨写完了?一整张帖子,笔锋稍重便会簌簌掉渣,但她根本不在意,拿起草纸一吹一叠,就交给了?符瑶。
    越颐宁不愿再?细想。
    她很后悔,若是?时光能够倒流,她定会重新磨好墨,认认真真地?写完请帖,至少这样对比不会如此惨烈。
    符瑶还在旁边等她回应:“小姐小姐,信里说了?些什么呀?”
    越颐宁咳嗽一声:“没什么,说是?依我所言安排便好。”她以为?回帖不会这么快,约定的时间是?在三日?后。
    更漏点滴。一连三夜的骤雨将朱雀街的垂柳洗得浓翠,宝马朱车行过?半条街的天水碧色,地?面砖石里夹着九重门楣的倒影,马车停在了?丞相府大门前。
    越颐宁掀帘下车,风吹得府门前悬着的八棱鎏铜灯叮咚作?响。
    门口?的侍女引她入内,越颐宁走着走着,发现景色与上次来时不太相同了?,这方向?看上去竟是?要绕到内院。她便问了?一句带路的女使:“谢大人不在贵府的议事堂吗?”
    女使恭谨道:“是?。议事堂是?老爷待客时才用,大公子和二公子接待来府上会面的客人,都是?在自己的院内。”
    越颐宁点点头:“原来如此。”
    她不作?他想,跟着女使一路进到内院,转过?拐角,恰好望见站在院门口?等她的谢清玉。
    今日?的谢清玉穿了?身玄色云锦长袍,银丝绣的暗纹在袖口?收齐,未束冠带,却依旧落了?满身矜贵。
    雅容玉质的端方君子,如同一方新研的墨锭浸在雪水里。
    越颐宁还离得很远,但他已经看了?过?来。
    谢清玉眼里顿时漫开笑意,瞧着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笑道:“越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
    越颐宁拱手:“谢大人不必多礼。”
    两?个人当着侍从的面寒暄了?一番,进到里屋,谢清玉便遣退了?屋内侍候的仆从,将门也关上了?。
    越颐宁先一步在茶几旁落了?座,谢清玉坐下时,看到了?她头顶绾着发髻的碧玉梅花簪。
    他动作?一顿,忍不住轻笑了?声,将越颐宁的目光吸引了?过?来,“怎么了??”
    谢清玉勾唇:“我当初选这根簪子时,便想着,这个颜色最适合小姐了?。”
    “这个啊。”越颐宁摸了?摸头上的簪子,她今早随便选着戴的,“觉得挺衬景色的,就戴了?。”
    “对了?,说到这个。”越颐宁,“我正想和你说,今后不必再?每日?往公主府送东西了?。”
    谢清玉斟茶的动作?一滞,他望向?她,“小姐不喜欢那些贺礼吗?”
    越颐宁无奈道:“并非不喜欢,是?你送的太多也太频繁了?。公主殿下先前也和我说过?一回,我总收你那么多贺礼也不太好。”
    谢清玉低头斟茶,手腕平稳地?将紫玉杯盏递放在她面前,声音清越温和,“我都听小姐的。”
    “小姐在请帖中说,有事要请求与我,是?何事?”
    越颐宁一副被他提醒才想起?来的模样:“啊,其实只是?些俗务,但我想你也许会比我了?解朝廷里的官员......”
    越颐宁自然不是?真心求教,而是?另有目的。
    苏合烟丝丝缕缕地?升腾着。谢清玉执着书?卷,低头在看,如墨长发散落在宽阔的肩膀上,羊脂玉色的肌肤底下透着薄红,好看得如同画中仙人。
    越颐宁托腮看着他,目光寸寸度量,才看到他额角的湿润。她微微一怔,突然发觉他呼吸也比往常要重一些。
    虽说春寒料峭,但房屋内的暖炉确实有些太旺了?,他今日?穿的衣裳看上去也不算轻薄,也许是?闷着了?吧。
    越颐宁体贴地?问了?一句:“你热吗,要不要打开门窗透透气??”
    谢清玉抿唇摇头,“不用劳烦了?。”
    越颐宁瞧着他,觉得现下便是?个好时机,于是?开口?了?:“阿玉。”
    谢清玉眼睫轻颤,立马抬头看她,“嗯?”
    越颐宁注视着他,又笑了?笑:“没什么。”
    “只是?想起?来,相认之后,我都没这样喊过?你了?。”越颐宁说,“毕竟是?不同于以往了?,我这样喊你,似乎也不太妥当。”
    谢清玉凝神静气?,他察觉到自己握着书?卷的手指开始难以克制地?微抖,便顺势放下了?书?卷,掩住异样。他轻声道:“若没有其他人在,小姐都可以这样叫我,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