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七月, 青淮地区的特?大洪灾被一纸奏疏报到朝廷,京城上下?哗然。
    奏疏是青淮下?辖县镇的一位县令拟写的,他在里头详细陈明了这?次特?大洪灾的影响。
    自入夏后, 接连两月大雨, 湖泊溃泛, 河道?堵塞, 洪水席卷了干江下?游地区, 尤其以地势较低的青淮地区受灾最为严重。
    洪水冲毁房屋,千亩良田被淹, 致使无数青淮百姓流离失所, 无家可归。
    伴随洪水而来的,是青淮地区的粮食绝收。粮价在短时间?内飙升, 引发了大规模的饥荒, 如今的青淮已是饿殍遍地, 浮尸遍野。
    皇帝阅毕奏疏, 为之恻然,当即御笔朱批。
    「青淮水患荼毒黎民百姓,着即开太仓, 蠲赋税,遣三皇子业、四皇子璟与七皇子雪昱全权督办此事, 务使膏泽速达于泥涂。」
    圣旨颁下?, 意味着三子夺嫡的第二个案子, 终于来了。
    三位皇子领了命, 各自派遣部?下?前往青淮赈灾。
    这?次的案子魏宜华还是交给了越颐宁来办。
    不过,比起?上一次的绿鬼案,这?次青淮赈灾任务艰巨,她多派了几个靠谱的官员和越颐宁一道?前去, 同行人中有?沈流德与邱月白。
    即使事务缠身,魏宜华仍旧想过抽出闲余和越颐宁一同前去,但越颐宁却拒绝了:“殿下?已经派了许多近臣供我驱使了,足够了。”
    “燕京之内,还有?许多事需要殿下?周旋。殿下?挂心于我,我很?感激,但京中局势瞬息万变,若你我都不在,恐怕三皇子殿下?一人无法应付突发状况,届时容易因小?失大。”
    魏宜华听了劝:“好,那赈灾之事,我便?都交给你了。”
    越颐宁微笑:“殿下?请放心,在下?定当竭力而为。”
    青淮地区洪涝之严重程度,越颐宁在朝中有?所耳闻,但还是不敌亲眼所见?来的震撼。
    车马行至城外,两岸原本该抽穗的稻田早化作黄汤,飘着泡胀的家畜尸体与半截房梁。二十里外干江的咆哮声?卷着土腥气,恍若被斩了角的蛟龙在撞山。
    待到入了关,街边蜷着的黧黑身影渐渐多了起?来。灾民横七竖八地躺在泥地里,墙角边上,脖颈歪斜的,气息奄奄的,眼神似鬼魂般盯着来往车马的。
    官道?早成了泥沼,车轮陷在淤里拔不出声?,所过之处压着一股沉沉死气。
    邱月白不忍再看,让侍女将车帘拉了起?来,满脸忧虑,转头看向车内另外二人,“这?水患来势汹汹,远超所呈奏疏之言。”
    沈流德点点头:“当下?之计,唯有?尽力调配青淮附近地区的太平仓,放出官粮救济灾民,先保证灾民从这?次水患中存活下?来,再行后续的安置和生息。”
    邱月白叹了口气:“幸好我们的任务是赈灾,只需要协调官府人员,施粥布善,安抚流民百姓即可,治水止涝那边才是大难题呢。”
    沈流德:“是。修建新的水利设施防洪本就需要时间?,若想要尽快取得成效,只能是修建堤坝或是挖凿河渠,但都需要大量人力。如今灾民连填饱肚子都成问题,根本没?人愿意去做河防工事。”
    听着二人议论,越颐宁没?说话,只是垂眸。
    这?次,七皇子那边派来赈灾的人还是谢清玉,四皇子那边虽然也派了叶弥恒过来,但他只是副官,统筹官员是另一位四皇子的近臣,叫孙琼。
    分到七皇子手上的任务是止水排涝,分到四皇子手上的任务则是剿匪。
    谢清玉和叶弥恒两拨人都是提前几日便?已经出发了,唯独她们这?一行人,为了等朝廷拨救济粮,迟了一周才出发赶往青淮,如今已是八月了,距青淮城遭逢水患,已经过去整整一月。
    这?三项任务,越颐宁并不觉得赈济灾民更为简单。
    她与邱月白的想法不同,她了解谢清玉这?个人,也更了解荒年的灾民。
    止水排涝的任务是七皇子那边上书自请领的命,也就是说,谢清玉对如何治理青淮水患是有?把握的。
    同时,剿匪那一边的任务由四皇子派来的人办,她可没?忘记魏璟的外祖是顾大将军,他魏璟手里养着的精兵定然不少,再不济也可以和顾老将军借一些,剿灭这?些在青淮兴风作浪的土匪山贼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赈济灾民安抚百姓,是看上去最为简单、最为轻松的工作。
    她们这?些人甚至可以住在青淮城中的官驿之中,不需要去河堤边日夜督工,或是辛苦地钻行山林。平日只需要与青淮官员在府内议事,最多上街替灾民舀粥,即使亲力亲为也不用坚持太久,累了便?换人下?去歇着,事后弘扬出去还会得个事必躬亲,仁善勤勉的好名声?。
    怎么看,一切似乎都无需忧心。
    可赈灾一事,真的会如她们所想的那么容易、那么顺利吗?
    越颐宁正沉思俯首,突然车马一个急停,车内坐着的三名女官跟着车厢晃悠了一下?,原本在说的话也被打断,皆是愣住了一瞬。
    车前侍卫大吼的声?音传了进来:“大胆!这是从燕京来赈灾的官府大人的马车!”
    听到动静,邱月白率先掀起?车帘问了声?:“发生了何事,怎么忽然停着不走了?”
    车夫尴尬道?:“有?个灾民抱着孩子,突然闯了出来.......”
    车帘被挽起?,三人都看到了被侍卫拦下?的灾民。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衣衫破旧褴褛,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脸色雪青。
    她正跪在地上朝她们哭喊,涕泪横流:“大人!大人!我求求您了!施舍我们一口饭,一口米就好!我的孩子已经七天没?吃过一粒米了,他快不行了,求求您了!大人.......”
    见?侍卫就要动手驱赶那对母子,邱月白心生不忍,连忙叫住他:“等等!”
    “正好咱们车上也有?几箱自备的稻米,我去叫侍卫到车后边取一点给她.......”
    越颐宁阻拦了她的动作。
    她说:“不。不能在这?里开箱取粮。”
    邱月白不解:“为何不能........”
    越颐宁低声?道?:“月白,你抬头看看。”
    邱月白顺势抬头,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出现了。
    不知何时,这?条街上放眼望去的灾民都在看着她们,在阴雨绵绵中,赤红的眼睛如同一盏盏鬼火;离马车较近的人已经从泥地里站了起?来,像是蓄势待发的饿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们的马车。
    邱月白虽是寒门出身,可也是在燕京附近的富庶城镇长大的,哪里见?过灾荒的场面?
    她顿时就被这?些人的眼神吓了一跳,慌忙放下?车帘,无论车外妇人如何哭喊也不敢再露面。
    车轮重新开始滚动。
    越颐宁再度掀开了车窗上覆着的纱帘,于是车内三人目睹了原本跪在泥水里的妇人在道?旁站起?身,接着面无表情地扔掉了手中的婴孩尸体。
    邱月白吓得面无血色,捂紧了嘴唇。越颐宁似乎并不意外,脸上表情也没?有?太大的波动。
    她吩咐车夫:“继续赶车前往官驿,路上再遇到何事都不要停留。”
    沈流德安抚着身旁的邱月白,也有?些恍然,“原来那妇人抱着的孩子已经死了,她是故意想要博取我们的同情。”
    看街边灾民的神色和反应,这?种事,只怕这?些日子以来没?少发生。
    “若是在这?里露财,只怕我们今日都走不了了。”
    等邱月白冷静下?来以后,看向越颐宁的眼神既佩服又困惑:“多亏越大人刚刚拉住了我……不过,越大人是怎么看出那妇人有?问题的?”
    青衫白袍的女子靠坐在软垫上,哂笑道?:“从前见?过这?种人罢了。”
    马车奔波多日,终于是抵达了目的地。官邸立在乌蒙蒙的滂沱雨水中,金顶巍峨。
    到了这?一块,流民便?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一路上也有?官兵严阵把守着。
    越颐宁等人下?了马车,被官邸门口的官员迎进门。
    后头跟着的马车也接连停下?。符瑶给她撑了把油纸伞,站在一旁等待其他人下?车。
    雨越下?越大了。
    越颐宁朝四周张望着,看到了衙门在外头张贴的告示,目光一顿。
    她指着告示墙上张贴的一幅幅人头画像,问给她带路的小?官,“这?些都是什么人?”
    青淮已连日阴雨,即使此处有?遮挡,又经常更换新纸,木头墙上糊着的画像也难免沾了水,有?几处已经晕了墨。只是一眼望去,还是能清晰地分辨出墙面上的大多数人脸。
    那些画像里的人大多都是女子。不是寻人告示,而是官府的通缉令。
    小?官转头过来,喏喏回应,“都是在青淮城里犯了事,畏罪逃出去了的人。”
    越颐宁问:“都犯的什么事?”
    “那可......那可太多了。”见?越颐宁似乎有?意探究到底,小?官不敢再敷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一个个数过去,“您走近些,仔细瞧瞧便?知道?了,都写着呢。这?个是盗窃,这?个是抛夫弃子,这?个是不遵父母之命.......”
    越颐宁的目光一一扫过贴在墙上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蓦然停在居中的那张脸上。
    浓眉凤目,没?有?丝毫柔美?感,反倒线条英朗的一张脸。
    下?面写了她的籍贯和名字。
    青淮城北屠户,何婵。
    “这?个是杀了人。”小?官恰好指到这?张脸,脸上似乎有?了点畏惧,越颐宁眨了眨眼,那点畏惧又消失了,他撇开眼睛继续说,“已经很?久了,去年三月份的事儿。当天就逃出城去了,到现在也没?抓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