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金秋初降,层林尽染。
    自从越颐宁病愈后,江副师便时常来找她, 但总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
    也许是何婵跟看守他们?的人说了什么, 又或许是看出?他们?两人都不?会武, 越颐宁和谢清玉被默许可以每日短暂地离开山洞, 在营地周围走走, 只是依旧需要呆在其他黑衣女子的监视下。
    越颐宁的身体也在逐渐好转。借着每日出?门转转的机会,她大致摸清了这片山间营地的地形, 见到了更多陌生的面孔, 对自己最初在心里的猜想也有了数。
    她不?急着离开了。
    对越颐宁来说,被困禁在此地已经不?是什么棘手的麻烦了, 令她为难的反倒是另一件小事。
    供他们?二人居住的山洞里只有一个土炕, 山洞也并不?宽敞, 一侧是作为床铺使用的土炕, 另一侧又摆了些箩筐之类的杂物,中间留出?一条过?道,铺了一卷草席, 只能勉勉强强地躺下一个人。
    谢清玉每天?就睡在这。
    之前?高热昏迷时无?知无?觉,倒也还好, 但自从退热后, 她每天?大半的时间都是清醒的了, 不?得不?目睹他每晚在自己身侧和衣而眠的情形。
    这多少有些令她窘然。
    今夜亦是如此。越颐宁在炕上整理?被褥, 正想躺下,帘子便被人从外头掀开。
    烛火被风吹得乱抖,满壁的淡淡光晕随之猛然摇动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定?住, 抬眼看去,刚刚沐浴完的谢清玉散着一头黑发,踏着月光慢慢走了进来。
    越颐宁刻意撇开眼,清咳一声,正准备面壁睡下。
    只穿着雪白中衣的男子却?袅袅而来,跪坐在炕前?,宽大袖摆落在覆着她的被褥上。
    越颐宁避而不?及,不?得不?正眼看他。洞外月影缠绵,洞内烛火悠游,光线微弱之处割裂出?陡峭阴影,高挺的鼻梁罩在影里,他半边侧脸奇异地明亮,神清骨秀。
    她动作微微一滞,才?注意到那双白皙瘦削的手里正端着一碗水。
    “小姐,喝些水再睡吧。”他声音低,清润明净。
    越颐宁其实很烦被人管,但是谢清玉说话时语气温柔,声音也动听,靠过?来时身上淡淡的松香混着一点轻盈的皂角气息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舒服,墨玉眸被雪水浸洗过?一般透亮,直勾勾地看着她。
    ......说她是被美色迷了眼也行,她实在很难拒绝他。
    越颐宁顺从接过?。
    她只润了润喉,没喝太多,碗里的水还剩下大半,她将水碗递给他,说:“你也喝点吧。”
    她很坦然。毕竟这里条件不?比城中,何婵给他们?的日常用具也不?多,两个人多日来都共用一只水碗。
    谢清玉盯着她的嘴唇,刚刚沾了水,艳艳的一抹淡红。手腕僵硬地接过?她递来的水碗,目光又慢慢落下来,定?在水碗碗口?的边沿。
    她嘴唇含过?的那一块碗沿,还残留着一点水渍。
    越颐宁瞧他半天?没反应,还觉得奇怪,谢清玉却?已经站了起来,将水碗搁在脚凳上。
    她怔了怔,听见他声音温和地说:“我还是不?喝了。”
    “小姐,晚安。”
    说这话时,他削白的手指扶上烛台,口?唇微张,轻轻吹灭了烛火。
    山洞内顿时暗了下来,帘隙渗出?淡淡月光。
    越颐宁慢慢躺了下来,面对着墙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那人也躺下睡了。
    只着中衣的女子躺在土炕上,身上拥着一床棉被。她睁着眼睛,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越颐宁有点犹疑。
    她总觉得这些天?的谢清玉在躲着她。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躲避,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事事都不?允她经手,连药都是他来喂她喝,美其名曰盛着刚熬煮好的药汤的碗会烫到她。越颐宁若有异议,他还会温声细语地哄劝,说她刚刚病愈,只需安心被人照顾即可。
    可她依旧觉得他在躲着她。
    他在刻意地和她保持着距离。
    就像方才?,可以和她用一只水碗,却?不?敢在她面前?饮下她刚刚喝过?的水。
    越颐宁翻了个身,盯着地上谢清玉的背影。他背对着她躺着,如瀑的黑发从肩头散落下来,如同一段上好的春绸。世家大族养出?来的长公?子,即使落难至此,依旧能从细枝末节处窥见矜贵无?匹。
    越颐宁瞧他半天?,心思一动。
    “.......谢清玉。”
    洞内昏黑,她感觉躺在草席上的人听到她的轻唤后,身影有微微的晃动。
    他声音清沉:“小姐,怎么了?”
    越颐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背影,说:“地上冷吗?”
    前?夜又凉了些,虽然这两天?雨势渐小,太阳也常常得见了,但无?论是干瘪金黄的叶子还是山坡上怒放的菊花,都在昭告着秋寒已然漫过?了这座山峦。
    他半天?没有回应,洞里很安静,黑蒙蒙一片。凉意和苦涩的气息从墙壁上攀着的青苔里渗出?来。
    越颐宁听见了他时隐时现的呼吸声,他压低了声音道:“.......还好。”
    越颐宁:“还好,那就是有点冷了?”
    “........”短暂的沉默过?去,谢清玉又开口?了,“小姐想说什么?”
    越颐宁瞧着他的背脊,已经比刚刚紧绷了许多。她心里越发清明,眼角不?由地流露出?一点似有如无?的笑意,“没什么。”
    “只是怕你在地上睡太冷了。”
    只这么一句,她没再说了,故意将他吊在半空中。
    谢清玉心脏都快停跳了,不?自觉地微微张嘴,不?均匀的呼吸声便溢出?唇畔。
    怕他在地上睡太冷。
    可他不?在地上睡,还能在哪睡?
    在炕上睡倒是不?冷,可他、可他怎么能和她睡在一起?
    谢清玉混乱了,他猜不?出?越颐宁话里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只能无?助而又僵硬地躺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可她偏偏还要继续出?声扰乱他的心神:“嗯?考虑好了吗?”
    谢清玉是真的头脑空白了,他张了张口?,听见自己干涩摩擦的声带发出?的声音:“.......什么?”
    可耻的期盼从心房缝隙不?受控制地逸散而出?,怎么止也止不?住,唇边的呼吸声逐渐破碎急促之时,谢清玉却?听见她轻笑了一声。
    “没什么,快睡吧。”
    他身体僵直地躺着,越颐宁已经重新翻了个身,拢好棉被睡了。
    谢清玉听着她发出?的动静,心中竟隐隐有了越颐宁是在故意逗弄他的感觉。
    他不?敢再想下去,说服自己闭上眼,睫羽却?在黑暗中轻颤不?停。
    越颐宁是一时兴起,得了预想中的反应,她心下愉悦,正想着好好睡去,一帘之隔的洞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谢清玉也听见了,两个原本已经躺下的人一时间都翻身坐了起来。
    脚步声和叫喊声都慌张地乱成一团,黑夜的山谷中燃起一把把火炬,尖鸣的像是风声,又像是有人在抽泣。
    越颐宁神色一凝,盖着洞口?的帘子忽然被人掀开!
    两名身着黑衣的女子大步走了进来,越颐宁还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一人已经扳着她的肩膀将她从被褥中拖了出?来,将她手腕一扭。
    越颐宁猝不?及防地被拽下了炕,黑衣女子一用力,她便不?得不?低下头,被人反扭在身后的手腕疼得她眼前?一黑,女子像押犯人一样押住了越颐宁,然后按着她往外走。
    谢清玉见她疼得皱眉,目眦欲裂,对着二人怒吼道:“你们?要做什么!”
    “给我松手!放开她——!”
    越颐宁听不?见了,谢清玉被另一个人按在了洞内的地上,她则被人径直拉拽着出?了山洞,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一脚泥土一脚碎石地往山上走去。
    营地前?一片开阔,中央的柴堆里跳动着火光,四下站满了人。
    越颐宁瞧见了躺在地上的人影,心下一沉。
    是盈盈。
    离得远时还看不?清,走近以后,盈盈那张巴掌大的脸上青白交加,在火焰光辉的映衬下依旧毫无?暖意,越发叫人心惊。
    她被押送到人群的外围,见她靠近,身着黑衣的女子们?慢慢散开了,越颐宁被按着肩膀从她们?面前?走过?,愤怒的、探究的、怨毒的、悲戚的眼神一一从她脸上扫过?,越颐宁被数十双眼睛盯着,周遭的人似乎都恨不?得将眼神化作刀刃捅进她的身体里。
    越颐宁本就难受,如今几乎快喘不?上气来,眼前?一晃,被抓着她的女子甩在了蒋飞妍脚边。
    越颐宁撑着身子爬起来,面前?是蒋飞妍低垂的眼,里头幽深又赤红,叫她看不?清。
    “发生什么事了......”越颐宁咬着牙关,强忍着手腕和脚底传来的疼痛,“为什么突然——”
    “盈盈从青淮城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呕吐!刚刚突然昏迷了!”旁边一直愤怒地盯着越颐宁的女子大声道,“她今天?什么也没吃,只喝了那碗赈灾粮熬的粥!”
    “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活蹦乱跳的,现在却?中了毒!”
    越颐宁瞳孔一缩。
    她努力地想要站起来,却?被人重新按在了地上。
    她望向一旁坐着的蒋飞妍,急声道:“不?可能!赈灾粮是我的同僚在管,她们?绝不?会用有问题的粮食来赈灾,更不?可能放任手下的人做这样的事!她们?......!”
    越颐宁的声音突然消减下去了。
    她想起来了。在她走之前?,她们?手中的存粮就不?多了,沈流德和邱月白一定?不?会做出?用霉米充好米来赈灾的事,可如果她们?因为她的突然失踪而乱了阵脚,被有心人偷偷钻了空子的话,那就说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