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羿知道越颐宁和叶弥恒一起去了锦陵之?后, 心里?第一想法?就是?:完了,谢清玉又要炸。
    谁曾想,他把这件事禀报给谢清玉, 对方也只是?应了一声, 眼睫都不?曾抬一下。卷轴之?上, 运笔的手?稳如泰山, 面容淡然自若, 不?为所动。
    银羿: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他试探性地问道:“那,需要属下去对叶大人做点什?么吗?”
    谢清玉还是?没抬头:“不?必。”
    银羿:“.......?”
    谢清玉对银羿的困惑和迟疑了如指掌。玉腕微抬, 他收笔起锋, 这才舍得给直来直去的下属半个眼神,“很好奇为什?么?”
    银羿虎躯一震, 低头:“属下不?敢妄自揣测大公子的心意?。”
    “和你说也无妨。”谢清玉温和一笑, 言语意?味不?明, “那叶弥恒对我而言构不?成威胁。不?过是?一条喜欢跟在越颐宁身后的狗, 横竖成不?了人,容一条狗陪在她身边供她取乐,这点气量我还是?有的。”
    若是?和这无足轻重的叶弥恒计较争锋, 反倒害得他在越颐宁心里?清白洁净的形象有损,才是?得不?偿失。
    银羿:“.......”
    因为谢清玉过往的斑斑劣迹, 以至于这类发言的信服力在他这儿都大打折扣。
    “属下明白了。等越大人启程返京, 属下再向大公子回禀。”
    谢清玉一直有安排人潜伏在公主府内外, 如今越颐宁不?在府内, 那些被安排去监视她的人自然也得先召回,去做别的任务。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这么快就回来了,而且回京的第一时?间就来拜访谢清玉。
    谢清玉给过越颐宁谢家的手?令,凭此令牌可以随时?驾临谢府, 被礼遇接待。
    银羿将人迎了进去,心想,不?过就算没有这个手?令,只要是?越颐宁上门求见,谢府上下哪有人敢将她拒之?门外呢?
    “你们家公子近日在忙什?么?”
    银羿没想到越颐宁会突然向他发问,短暂卡壳后,他撒了个谎,“属下不?太清楚,不?过应该都是?一些族内事务吧。”
    不?,他可太清楚了。
    谢清玉前几日就打定主意?,要给越颐宁回礼,这几日一直在文墨房内写写画画。
    昨日大抵是?完工了,叫人去宝库里?寻了一副玉轴牙函来,就差将这份大礼捧到收礼人面前了。
    谢清玉得了通知,一早便在院门口候着了。玄袍玉带,清辉漾色,远远修眉明碧落,棱棱瘦骨出清秋。
    遥遥望见她朝他走来,他微微弯了眼睛,眉宇间全是?温柔笑意?。
    这就是?谢家出类拔萃的嫡长子,谢氏清玉。
    师长谓之?少有风鉴,识量清远。
    同?僚谓之?云心月性,玉洁松贞。
    越颐宁收了眼神,径直来到他面前,如常般问好:“谢大人午安。”
    她自认伪装够好,那些复杂心事她应当是?一点也没有外露的。可谢清玉垂眸看着她,眼神里?的欣然温柔渐渐褪去,带了点清醒的迟疑。
    “越大人......”他刚开口,越颐宁便打断了他。
    她说:“进去坐下再说吧。”
    银羿性子敏锐,瞧出二人气氛不?对劲,茶水点心送进去之?后,他遣人把厢房周围的侍仆都驱走去做事了,只吩咐黄丘和小川在廊下守着门。
    屋内,淡淡的茶香和松烟墨混在一起,闻起来苦涩又清冷。
    谢清玉看着坐在他面前半天也没开口的越颐宁,内心不?安。
    “小姐怎么突然来了?”他轻声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
    “若有什?么为难困顿之?处,不?妨和我说,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越颐宁是?刚从锦陵回来就直接来找谢清玉了。
    她知道,这件事她必须当面问个清楚,不?然她以后没办法?再以平常心面对谢清玉。
    越颐宁握紧了茶杯,抬起眼帘,与他对视:“谢清玉。”
    “我有话要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我。”
    谢清玉心里?的不?安逐渐扩大,他定了定神,答道:“好。”
    越颐宁看着他那双透亮清润的眼眸,一字一顿道:“我要问你。谢治的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你的蓄意?谋划?”
    咚!
    窗外传来一声钟鼎之?鸣,辽远契阔,震山沉林。
    她突然发难,谢清玉却没有显露出半分慌张。
    他半垂着眼帘,熟悉的无害又惹人心恻的神态,轻声开口:“......这个罪名实在是?太严重了,清玉万般惶恐。”
    “我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人在小姐面前搬弄是非了,但请小姐明鉴,我绝非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越颐宁静静望着他,等他说完,才道:“不?瞒你说,对于王氏的倾覆,我始终心存疑虑。”
    “我在四月就已经开始秘密调查倒王案的相关人员,以及背后的真相。我知道,倒王案是?谢丞相一手?策划,而谢丞相会这么做,也是?因为他得到了假情报,误以为王氏意?图谋反,为了保全谢家才决定先下手为强。”
    “而这个伪造了王氏谋反的情报,误导谢丞相的人,”越颐宁眼神沉凝,“就是?你,谢清玉。”
    “......小姐为什?么会这么觉得?”谢清玉低声道,“王氏是?我外祖,我何必伪造情报,刻意?离间我父亲和我外祖的关系?这难道不?荒谬吗?”
    “我原本也不?明白,我怎么也找不?到你谋害王氏的理由。”越颐宁慢慢说道,“你的母亲,你的姑父都是?王家人,你身体里?流着一半的王家血脉。”
    “可我得到的线索无一例外,全都指向你。若是?你所为,一切就合理了。”
    “王氏倒台后不?久,七皇子魏雪昱正式宣布参与夺嫡之?争。那时?谢治带着他的夫人离京祭祖,而你谢清玉代?表谢家,在京中公开站队七皇子。”越颐宁紧紧盯着他,“你还记得你当初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为此她那时?还特?地来找了谢清玉。
    传闻中的七皇子孤僻寡言,不?好争斗,不?近权名,这样?的一个人却突然决定去争夺太子之?位,实在是?违反常理。谢家几乎是?立即便公开站队了七皇子,后来,她又查到早在一月份谢清玉就已经接触过魏雪昱。
    越颐宁便怀疑谢清玉在其中扮演了胁迫者的角色,怀疑他们谢家是?存了摄政之?心,意?图通过扶持七皇子上位来间接把持东羲朝政,对他几乎是?质问。
    那时?的谢清玉字字恳切,向她解释了原因来由。
    他说,自从王氏倒台之?后,王副相的女儿,七皇子的生母端妃就疯了。她虐待七皇子,要求七皇子为了她去参与夺嫡,七皇子是?出于孝顺之?心才会答应;
    他说,七皇子学识渊博,理政能力远在三皇子与四?皇子之?上,只是?性格内向而已,既然他如今已下定决心,日后加以培养,定然能成为一代?明君。
    “......那些话都是?真的。”谢清玉哑声道,“我并没有骗你。”
    “是?,你说的都是?真话。你太聪明了,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半真半假的谎言才叫人难以分辨。”越颐宁眼里?的失望渐渐透了出来,“你说你不?会骗我。那我问你,你通过七皇子,向端妃透露了什?么?”
    谢清玉眼睫轻颤,再也难以克制。
    他渐渐意?识到,越颐宁也许是?将一切都查清楚了,才会来找他对质。
    是?了,她一直这么谨慎善良,不?愿意?轻易冤枉好人,但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恶人。不?到最后一刻,越颐宁都不?会怀疑被她自己?深深信任的人。
    他若是?再撒谎,便只能叫她对他更失望。
    谢清玉缄默不?言,而越颐宁也通过他的沉默得到了答案。
    震惊,错愕,了然,愤怒......无数种情绪涌上心头,几乎将她烧了个透彻。
    越颐宁看着他,胸脯微微起伏:“所以你承认了。”
    “你向七皇子透露了倒王案的幕后谋划者,是?你的父亲,丞相谢治。你知道,他一定会告诉端妃,这个真相对于已经濒临疯狂的端妃而言,无疑是?火上浇油,一记重锤。她的至亲竟然是?被他们视作盟友的谢氏背叛了,如今她沦落到家破人亡的境地,而凶手?还逍遥法?外,幸福安康。你说,她该有多?愤怒,多?怨恨啊!”
    “你全都算到了,只要告诉端妃,她一定会不?择手?段地杀了谢治。而你只需要装出一副沉痛的模样?,与你犯下滔天罪行的父亲划清界限,端妃就不?会动你——毕竟你是?她孤僻寡言的儿子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支持他夺嫡的肱股之?臣。”
    “你的手?段实在高明,只是?不?巧,被我遇到了能帮我查到案件核心的王家人。大多?数来往信件和涉及人员都已经被你处理干净了,他搜寻了很久,才替我找到了一个人证,是?当时?为端妃买凶的仆人。可惜的是?,那个仆人已经被拔了舌头,他又不?认字,完全无法?指认真凶了。”
    “王舟本想将他带到公主府见我,可谁也没想到的是?,他们乘车路过谢府,那个仆人见到谢氏的门楣,竟是?失声尖叫起来,疯狂挣扎着想要远离,眼里?的惊恐藏也藏不?住。”
    越颐宁想起了那天去吊唁谢治时?,她撞见的谢清玉训斥下人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