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谢云缨送走之后, 越颐宁在?屋内独坐许久。
    直到公?主府上的?侍女长来和她请示,说?叶弥恒叶大?人已经到公?主府门口了?。
    越颐宁逐渐从沉思之中回?神:“……带他进来吧。”
    叶弥恒昨日发了?一封请帖来,说?是要和她约了?时间见上一面。
    叶弥恒之前还在?和她置气, 但她前些日子和谢清玉吵完架之后, 给他去了?一封信, 主动?询问?了?他一些四皇子府上的?事宜, 叶弥恒立即消了?气, 不仅全都答应了?下来,还一连给她回?了?好几封。
    “多?亏你来提醒了?我, 我今日总算查完了?我身边的?人, 果真发现一个底细可疑的?侍从,四皇子的?人对他用过刑了?, 他也全都交代了?, 如你所料, 他确实是七皇子的?人。”
    越颐宁:“原来如此。”
    叶弥恒坐在?她面前, 眉眼生动?,含着点怨怼和怒火,须臾间又化作浅浅不忿:“还不止!这几日我又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多?之前的?事。”
    “你记不记得, 我有一次本来想来找你,但是却误食了?泻药, 结果一连几天?卧床不起的?事?那?也都是谢清玉安排手底下的?人做的?!后来我也没查出来我拉肚子的?原因, 还以为是我自己身体不好生了?病, 又连喝了?好久的?中药!”
    叶弥恒说?起之前的?事儿就来劲, 又委屈又气,连声怒骂:“后来我又被下了?好几次毒,每次都挑我要出门办事或者见人的?时候下,搞得我就这样耽搁了?好多?场重要的?宴席和会面, 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明明我和他无冤无仇,他却这样害我!还什么温良持正的?忠臣呢,我呸!为了?权势争斗不惜用下作手段陷害于人!他就是个伪君子,简直卑鄙无耻!”
    听着叶弥恒用污言秽语辱骂谢清玉,越颐宁也端着茶杯不动?,如同静止了?一般。
    她许久没说?话,后来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笑了?笑,但也只?嘴角动?了?,脸上却没有笑意。
    虽然她早就有所猜测,但真的?从叶弥恒那?里得到了?确切的?答案,还是觉得心中冰凉。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情绪太外泄了?,她垂下眼睫作为掩饰,敷衍了?一句:“是么。”
    越颐宁虽然没有抬头,却敏锐地感觉到叶弥恒的?心情似乎好了?起来。
    他眉眼舒展,唇角微勾,偷偷瞥着她的?神色,轻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为了?他和我争辩呢。”
    越颐宁抬头看?他:“铁板钉钉的?事实,我能和你争辩什么?”
    叶弥恒继续哼哼:“争辩什么,还不就是上次聊到他时你说?的?那?些话?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们之间可能有误会’啊,反正绕来绕去都是这类说?辞,就是你不相信我的?意思呗。”
    越颐宁瞧着他又翻白眼又嘟囔地抱怨着她的?偏心,也觉得沉闷的?心松快了?些,忍不住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叶弥恒瞧她笑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他托着下巴,觑着她倒茶的?动?作,“所以,你这回?是相信我了?,也看?清他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澄澈碧绿的?茶汤“咕嘟咕嘟”倒入杯中,清脆如碎玉声,溅开白烟袅袅。
    “.......嗯。”越颐宁低低地应了?他的?话,眼睫又垂下去,半掩眸心,“你是对的?。”
    “之前是我眼拙,错信了?人。”
    越颐宁倒满两杯茶,其中一杯递到他面前,冲着他笑,“我们都好久没坐下来这样喝过茶了?。”
    “你快尝尝看?,我的?茶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她这么说?着,刚想把手收回?去,手腕却被他蓦然握住,想抽也抽不出来了?。
    被握着手腕的?越颐宁面露惊愕,对面,叶弥恒一眼不错地盯着她看?,胸膛起伏不平。
    叶弥恒的?心跳乱了?,他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她方才的?神色明明不太好看?,即使一闪而?过,也被他捕捉到了?,几分晦暗,几分伤神,几分低落。虽然她抬起头来面对他时已经整理收束好了?所有外泄的?情绪,笑脸也温柔明净,可他莫名觉得心慌,竟是连往日里故作的?矜持倨傲也拿不住了?,径直伸出手去抓住她欲要收回?的?手腕。
    “.......是不是他对你做了?什么?”叶弥恒紧紧地看?着她,“你之前不是还很相信他的?为人吗?还为了?他驳斥我,给我甩冷脸,怎么现在?又这么说?了??你别想骗我,你分明不是那?种听说?了?几句话就会改变主意的?人。”
    越颐宁这会儿是真有点惊讶了。
    她瞅着叶弥恒紧绷的神态,扑哧一声轻笑了?,眼眉弯弯,“难得见你聪明一回?,怎么偏偏是在?这种地方?”
    叶弥恒:“你别打岔!快说?,是不是他也害了你被你发现了?我也就算了?,要是他敢对你动?手脚,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越颐宁撑起身子,弯腰拍了?拍这个满眼怒火,正在恶声恶气说话的家伙的脑袋。
    叶弥恒被她突然来这一出给整得失了?声,跟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
    她还被握着的?手一下子被他甩开了?,他捂着自己的?脑袋,脸“噌”地一下红了?,羞恼大?喊:“越颐宁!你居然摸我的?头?!”
    “怎么,你的?头是老虎屁股摸不得?”越颐宁笑得不怀好意,十足十的?调侃,“但我已经摸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你!!”
    “好啦。”越颐宁抿唇一笑,“我只?是看?你太着急上头了?,想叫你别想太多?。不过还是谢谢你那?么护着我。”
    叶弥恒抱头的?手也放了?下来,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还是没有彻底散去。
    他从胸膛里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能不能长点心?以后不准随便摸男人的?头,知道吗?这可不是能开玩笑打趣的?事情。”
    越颐宁看?着他,似有所觉。
    ......好吧,差点忘了?,眼前这个也是喜欢她的?。
    她从善如流,“好,知道了?。”
    叶弥恒别过头去,低低道:“.......之前从青淮回?来时就该跟你说?的?,但我当时气急上头,光顾着和你冷战了?,前段时间事务又太多?,都没能来得及告诉你。”
    叶弥恒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瞅了?一眼她的?神色,继续道:“当时你和谢清玉一起失踪了?,我想通过术法算出你的?去向,但我也知道,凭我的?能耐肯定?算不出来。我就尝试算了?算谢清玉的?命格,想通过推测他的?行踪来找到你,但最终也失败了?。”
    “你猜,我算到了?什么?”
    越颐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她还是顺着叶弥恒的?话问?了?下去:“是什么?”
    “我的?卦象显示,谢清玉已经死了?。”
    越颐宁没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果然。
    叶弥恒算出的?结果,和她当时算出来的?也一模一样。
    叶弥恒看?了?她的?反应,自然也明白了?:“你早就算到了??”
    “......也是,你那?么爱算身边人的?事,之前和他来往又多?,会算他的?命格也很正常。”
    “我当时太急躁了?,没有仔细解卦,后来你们安全回?到了?青淮,我想起这事,又算了?一次,才发现谢清玉还是死格,而?且气数早在?去年七月就尽了?。”叶弥恒抿唇,眼神微凝,“可他现在?却活得好好的?,什么事也没有。”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越颐宁:“我算到的?时候,也和你一样震惊。”
    叶弥恒:“所以你是什么看?法?难道说?,谢清玉也是天?师?”
    越颐宁轻轻摇头:“不。我试探过他,也搜集过很多?关于他的?情报,他不是。”
    若非她反复确认过谢清玉只?是一个普通人,不是天?师也不懂五术,她真的?会以为这个家伙也是一个不世出的?五术天?才,是个刻意隐姓埋名的?强大?天?师。
    人皆有命,除非是能力不足或是测算有误,否则不存在?算不出的?命格。
    所有修习五术者都会往这个方向想,几乎是本能反应。
    可她和叶弥恒已经是年轻一代天?师之中的?佼佼者了?,甚至如今,她的?能力已经比三大?尊者之一的?花姒人还要更胜一筹,这世间可能只?有她师父秋无竺的?五术造诣胜过她。
    理论上,她越颐宁能算出这天?底下除了?秋无竺以外所有人的?命格。
    等等。
    越颐宁猛地坐直了?,整个人骤然往上一窜,如同眼前云雾陡散。
    她喃喃道:“我明白了?。”
    她先前怎会没有想过呢?
    她的?师父秋无竺不认同她下山救世,直到现在?也是如此,所以才会远在?漯水紫金观,还不忘时刻关注她的?动?向,一封信将谢清玉的?罪证寄到花姒人手中,成?了?击碎他们二人信任关系的?最后一刀。
    她兀自深陷在?谢清玉的?隐瞒和欺骗里难以自拔,竟然没有意识到这么重要的?事。
    秋无竺一直在?关心她,对所有发生在?她身边的?事情和她遇到的?人都了?如指掌,否则秋无竺不可能会知道谢清玉的?存在?,甚至知道她已经非常信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