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回到公主府后,越颐宁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魏宜华。
    “什么?!”魏宜华“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宽大袖摆差点把桌案上?的纸卷笔墨全扫一地, “你说左须麟想娶你?!”
    相比于?她的震撼, 越颐宁看上?去反倒波澜不惊——也有可能是?之前?已经惊过了。
    越颐宁颔首:“是?。不过殿下先别心急, 且听我说来?。”
    “左须麟想娶我, 不是?因?为他喜欢我, 而是?因?为左迎丰的命令。”
    她观察了很久,也找人暗地里?调查过左须麟的近况。他不近女色, 洁身自好, 以往在他手下呆过的女官对他的评价都还不错,那么见色起意的可能性?就小?了许多?。
    但若说左须麟是?真心喜欢她, 越颐宁又不这么认为。她也不是?没遇到过喜欢她的人。一个人对她好, 是?喜欢她还是?另有目的, 两种感觉之间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左须麟在她面前?常常脸红,不经逗, 甚至有时还会慌了神,但那似乎是?因?为他性?格里?根深蒂固的内敛和守礼。
    或者说还有一层原因?。左须麟被长兄左迎丰要求, 所以视孝悌忠义大过天的他才不得不违背自己的本性?来?接近她, 故而总在她面前?表现得僵硬别扭, 矛盾踌躇, 进退两难。
    那怎么都不像是?面对所爱女子的羞赧。
    今日在殿前?左须麟刻意叫住她,表面上?是?寒暄,实则是?在和她搭话拖延时间。她当时便?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劲,直到左迎丰状似无意地朝她走来?, 还假装只是?巧遇的时候,越颐宁脑内贯通,瞬间就全明?白了。
    “左须麟明?年就30岁了,但他却一直没有成亲纳妾。也许这是?左迎丰的故意安排,为了将他弟弟的婚姻利益最大化,也有可能是?因?为左须麟本人真的对自己的姻缘不上?心。”
    “左须麟是?他的亲弟弟,身为寒门核心的左氏,在择选妻子时几乎不可能考虑世家小?姐。”
    “这种情况下,娶我做正妻反而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平民背景,女官身份,还多?了一圈天师的光环。”越颐宁逐一分析着,语气?平和温婉,仿佛她不是?那个被放在台面上?挑选的人,“更不用说,也许他还存了在三皇子殿下这里?也留一条后路的心思。”
    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左迎丰一直没有站队,想来?是?犹豫不决到了极其为难的境地。一开始就摇摆不定?的人,到了现在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交错,同样?也很难做出决断。
    俩人是?亲兄弟,理?应长得相似,可单单从面相来?看,却殊为不同。在越颐宁眼里?,左须麟是?正直果断,心地纯简之相,而左迎丰则是?优柔寡断,思虑过重之相。
    思及此,越颐宁手又痒了。她很想掏出铜盘算一卦了,从偏房书案上?堆着的那一叠情报里?找出左迎丰的八字不是?什么难事。
    魏宜华却隐隐明?白了她的话里?有话:“你是?说......左迎丰是?想在每一个皇子身上?都下注?”
    越颐宁:“是?。四皇子殿下背后是?顾家,七皇子殿下背后是?谢家,支持他们的人里?世家出身的居多?,先不论二位皇子被封为太子的可能性?有多?大,就算左迎丰真带着一群寒门的官员去投诚站队,怕也是?很难讨着什么好。”
    在越颐宁眼中,摆在面前?的夺嫡之争对于?左迎丰而言,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即使?退一万步来?说,左迎丰从四皇子和七皇子中选择了其中一位,最终也成功推对方登基了,到了新帝论功劳时他们左家也排不上?号。
    四皇子肯定?更重用他的母家,七皇子也会更倚仗一开始就出面站队他的谢家,而左迎丰身为寒门一派的领袖人物,门生故吏遍布朝廷,他几乎不可能再改变自己的立场。
    新帝如?果不重用寒门而重用世家,已经站队的他,往后的日子就很难过了。他不仅要被寒门这边官员戳着脊梁骨骂,还要被朝廷格局换新后权柄更甚的世家针对。到头来?,他出钱出力出人,什么好处也没拿到,还丢了原先的名望,真不如?一开始就谁都不站,至少能捞到个纯臣的好名声。
    魏宜华伶俐聪敏,一点就通,不消越颐宁解释更多?就理?解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
    “你是?对的。”魏宜微微蹙眉,“可既如?此,他不就只有我们这一个选择了吗?那他这段时间以来?迟迟未动,又是?在犹豫什么?”
    越颐宁笑了:“殿下说得没错,三皇子是?他左迎丰唯一的选择了。但他却仍然犹豫不决至今,所思所想,自然是?只能指向那一个原因?了——在他心中,他根本不认为三皇子殿下能继承大统。”
    能站队的皇子,继位希望渺茫;稍微有希望一点的两个皇子,他又出于?立场和利益的考量无法直接站队。
    可真要做纯臣吗?如?果左迎丰想做的是?纯臣,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位置了。
    “所以他实际上?只有一条路可走——把赌注均匀压在所有皇子身上。”越颐宁说,“各个皇子他都不得罪死,都暗中给予支持,这样?表面上?保全了他的名声,又给他未来的仕途留了退路。”
    在越颐宁看来?,这道计策略显下乘,且过于?保守,但她又能够理解左迎丰。毕竟,即使?是?身处同一种境遇中的人,也有可能做出天差地别的选择。
    摸清左家兄弟的打算之后,越颐宁反而觉得安心。她喜欢确定?的困难胜过不确定?的好运。
    魏宜华却完全无法像她那样从容。
    “所以,他现在是把你视为完成他计划的目标了?”魏宜华心思顿时一紧,“那他会不会逼迫你?左须麟这些日子可有对你做过什么?”
    “嗯,他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想来?不会轻易放弃。”越颐宁点点头,继续说,“况且,我也不准备拒绝他——”
    “什么?”魏宜华站起身,“你不拒绝?难道你真打算嫁给他?”
    越颐宁被她这大动作吓了一跳,差点没拿稳手里?的茶杯。她见魏宜华误会了她的意思,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来?,赶紧和她解释:“当然不会了,殿下在想些什么呢?”
    魏宜华:“那你为何说你不会拒绝他?”
    “殿下,我若直接拒绝了左须麟,把话挑明?了说,无异于?当面打了左迎丰的脸。即使?我们不拉拢左迎丰,也不可得罪他,如?今的局面,我们可以不结派,但不宜多?树敌。”
    “出于?对大局的考量,我无法表明?我的态度,但我也不能真的嫁给左须麟。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和左迎丰兜圈子,不把话说死,见招拆招即可。”越颐宁向长公主示意,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日后他们若是?‘知?难而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和我们没关系了。”
    长公主殿下紧绷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她坐回原位,神色中余悸犹存,“你真是?吓到我了,我还以为.......”
    她没将话说完,抿了抿唇瓣,不满道:“况且你又说得这么令人误会,也不能怪我多?心。”
    越颐宁知?情识趣,连声应下:“是?,都是?在下的错,害殿下担心我了。”
    魏宜华:“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彻底放心。谁知?那左须麟会不会不知?深浅地纠缠,你又天天和他独处一室,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不行,我还是?替你再找几个得力的侍卫——”
    “殿下,真的不必了,那可是?皇城里?,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哪能出什么意外?再说了,左舍人也不是?那种会趁人之危的小?人呀。”越颐宁无奈道。
    “这段时间以来?,我与他相处不少,还算愉快。我看人总还是?比较准的,他是?难得的好官,心肠也不坏。”
    即使?左须麟是?迫于?长兄的命令来?接近她,所作所为也足够正人君子了。
    从始至终,他面对她试探性?的越过界线的举动,都恪守礼仪方圆,不肯逾矩半步。
    左须麟对她没有多?余的感情其实是?好事,若是?左须麟真有点喜欢她,事情反倒难办。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他和我常见到的朝廷命官都不大一样?,人还蛮有趣的。”
    话音刚落,长公主才好转一点的脸色又陡然沉了下来?。越颐宁敏锐地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连忙摆手:“当然,也不是?说我对他有好感的意思。”
    魏宜华咬住唇:“......真的?”
    摆出这副表情的长公主殿下简直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狗,原本磨着牙想扑上?去将人咬死的凶恶都收了起来?,耷拉的眉眼即使?是?刻意而为,也叫人不由自主地心软。
    “殿下尽可放心。”越颐宁笑得眼睛弯弯,“在看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前?,我不会嫁人,更不会置殿下和朝局于?不顾。”
    “我既然选择了殿下,便?会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魏宜华喉头一紧,像陡然咽了颗酸枣子,从喉咙到心尖又麻又疼。
    她正感动着呢,越颐宁又补了一句:“当然,要我嫁人还是?不行。”
    这口气?一下子堵在了半道上?,魏宜华顿时又好气?又好笑:“谁要逼你嫁人了?真有人来?娶你,本宫第一个不同意!”
    “我当然不是?说长公主殿下有意如?此。在下先前?也有想过,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来?解决这事。仔细想了想,还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