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反应过来, 立马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谢清玉怎么会来参加孙氏的寒宴?
    她?记得孙氏和?谢氏并无什么私交,一个这两?年才隐隐能够与四大世家比肩, 另一个从始至终都是京城世家之首, 人脉底蕴天?差地别?。
    四大世家里, 和?孙氏关系最密切的是袁氏, 袁氏与孙氏世代姻亲, 她?先前?还想过袁府那位长子会不会来参加孙府的消寒宴,都没想过谢清玉会来。
    孙琼现在是四皇子魏璟的人, 孙氏也是偏向四皇子的, 谢氏站七皇子,不避嫌都算好的了。
    越颐宁心中思虑, 低下头, 假装看茶具和?茶叶, 又摸摸衣袖, 和?符瑶说两?句什么,两?侧有落座的官员她?便微笑着寒暄一声,总之就是不看谢清玉的方向。
    谁知, 那道目光非但没有移开?,反而如影随形, 越颐宁本想尽力忽略, 但越是刻意忽略反而越是注意, 神态渐渐有了些许不自然。
    天?厅里列座尊席的官员来往低声和?气, 文雅大方,而隔着两?扇兰草花镂空屏风的下首便是开?阔的地厅,人声更显嘈杂,已经坐了许多人, 侍女穿梭于流水席中为宾客引路,言语和?大笑将气氛烘托得格外热烈。
    直到一个身着火红戎装的少女走进正厅,高涨的气氛显而易见?地矮下去了些。
    谢云缨不是没眼力见?的傻子,她?当然也感觉到了这些人的打量和?窃语,但她?浑不在意,只顾着问系统:“不是说袁南阶会来吗?他人呢?”
    谢清玉今日突然说要来参加孙氏的消寒宴,问了谢云缨要不要和?他同行。谢云缨本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系统在旁边说孙氏与袁氏来往密切,原著里袁南阶也出现在了这一次的宴会上,让她?跟着去。
    谢云缨便只好答应了。
    有趣的是,兄妹二人才敲定两?日后要参加孙氏消寒宴,下午谢月霜的院子就得了消息。谢云缨听自家侍女金萱说,谢月霜主?动去寻了谢清玉,似乎是也想跟着他们一起参加,但被谢清玉淡淡地否决了。
    得知此?事的谢云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谢月霜不抓紧时?间准备两?个月后的文选,搁这兴致勃勃地想参加一个无关紧要的宴会?她?这又是想干啥?”
    系统:“显然,谢月霜是在和?你较劲。”
    “和?我较劲?和?我较什么劲?”谢云缨的脑回路向来清奇,思及侍女口中所说的谢清玉拒绝谢月霜一事,她?陡然间福至心灵,惊呼出声:“难道说,她?喜欢谢清玉?!”
    系统:“……”
    谢云缨:“你发六个点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吗?我猜错了?”
    系统:“……宿主?,每次我觉得你的智力水平已经很低下了的时?候,你都会用实力再次刷新我对你的印象。”
    “谢月霜怎么可能喜欢谢清玉?她?多讨厌你啊,谢清玉是你的胞兄,她?不连带着恨上谢清玉已经很不错了。”
    “如今谢治死了,谢家家主?就是谢清玉了,她?又打算入仕为官,只要她?还是谢家人,她?无论如何都绕不过谢清玉这个人的。”
    “世家大族出身对于做官来说,也不全是好处,坏处也很多。比如,谢月霜无法一边和?谢家人保持友好亲近的关系,一边成为寒门派的人,即使她?的执政理念更倾向于寒门一派,也不行。寒门的人不会相?信她?,还会排挤她?,除非她?与自己的本家割席,那就等于自愿放弃世家出身能带来的所有助益了,那不是一个轻轻松松就能做出来的决定。”
    “如果她?要留在世家派,那她?就必须讨好她?的长兄谢清玉,因为谢清玉现在是世家派势头最盛的年轻官员,以他的能力和?出身,官居一品指日可待,她?又是谢家女,走这条路是最轻松了。她?显然也想被谢清玉重用,所以在谢清玉成为家主?之后才会一直表现得十分?关心他,在意他。”
    “她?可能本来没有那么急切,但是宿主?你——你比她?先一步成为了朝廷官员,而且谢清玉似乎还很看重你,这让她?非常在意。”
    “我?”谢云缨迷茫地指向自己,“为啥?我那不就是个小官吗,还是走举荐制得到的,有啥可在意的?”
    她?当初之所以会跟谢清玉要了个一官半职来做,还是因为袁南阶。若无官职在身,她?一介未出阁的世家小姐想自由出入袁府确实困难,所以她?才问了谢清玉有没有什么法子。
    “当然,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可是谢月霜不知道。站在她?的角度,就是你一个既没城府也没文化的家伙当了官,还得了谢清玉的‘重视培养’,她?当然无法理解了,一直无法理解就会导致钻牛角尖。”
    在谢月霜的世界里,想要被人喜欢和?重视,必须性格温柔,能力出众,长袖善舞,她?便是凭借这些成为了人们眼中谢府更出众的那一位小姐。
    谢清玉虽然会纵容谢云缨,但也不会为了她?坏了大事,该管束时?就管束,该批评时?就批评,年少时?,有几次需要一位小姐去前院招待客人,他都选了她?,而非吵闹无礼的谢云缨。
    他已经是谢府里最公正地看待她和谢云缨的人了。
    她?无法接受谢清玉的改变,那像是在说,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不过是一个笑话。
    系统解释完来由,提醒了她?:“宿主?大人你发现了吗?如果我们摆脱性缘的影响去看待问题,往往能收获更广阔的视野。”
    谢云缨点点头,又挠挠头:“好像明白了。”
    月华初上,孙府千灯明。
    宴席方开?。
    回廊间,侍女捧着鎏金托案,如蝶穿花,悄无声息地布下时?新果馔、温酒玉壶。琥珀色的蟹酿橙、细雪般的鲥鱼银脍、玛瑙红的樱桃毕罗,甘甜馥郁之气悄然弥漫。
    银羿守在桌案后,默默地看着谢清玉的侧影。
    对面?的越颐宁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而谢清玉的目光追着她?,寸步不移,几乎痴了。
    入迷到这种程度的爱恋,已经是一种病了。
    银羿站得笔直,脑海中百转千回,一道中年男人的身影从他面?前?掠了过去,他笑呵呵地端着酒杯,打破了这一处安静诡异的氛围。
    “谢大人。”那中年官员脸上堆满了笑褶,腰身弓得极低,几乎要将酒杯举过头顶,“下官斗胆,敬您一杯!您今日莅临,真令孙府蓬荜生辉。”
    “先前?一直没能有机会与您聊聊,太可惜了……”
    谢清玉的目光仿佛被黏稠的蜜糖从越颐宁身上一寸寸拔起,缓缓转了过来。
    脸上惯常摆着的浅笑并未褪去,唇角甚至还向上弯着那恰到好处的弧度,只是眼底那层温和?的釉彩下,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阴翳,如同寒潭深处骤然翻起的一点冰冷水沫,转瞬即逝。
    他笑意加深些许,声音依旧是那令人如沐春风的清朗:“李大人谬赞了。”
    语调平稳温和?,听不出丝毫异样,仿佛方才那短暂的迟滞只是错觉。
    另一头,越颐宁感觉到一直紧盯着她?的视线离去,心里松了口气。
    宴席已过半。席间都是来往应酬的人,越颐宁都以茶代酒,礼貌妥帖地回应了。
    越颐宁一直在关注孙琼的动向。孙琼陪着孙府的老封君在席间寒暄,人影错落间,似乎是察觉到越颐宁的目光,心有灵犀一般朝她?的方向望了过来。
    发现越颐宁在看着她?,孙琼不紧不慢地抬手,朝她?微微一举杯,张扬夺目的美人,笑起来的模样比金樽酒还要醉人。
    越颐宁心领神会,敛眉垂眼,假装喝茶。
    她?来之前?便和?孙琼通过信,说明有些事想和?她?聊聊。
    她?说得隐晦,孙琼也是聪明人,明白了她?的意思,便直接回了信,越颐宁在寒宴当日得了她?的示意后到内院来找她?。
    孙琼说,她?会安排她?的贴身侍女守在内院到外院的必经之路上,等见?了越颐宁,她?的侍女便会带越颐宁到她?的院子来。
    越颐宁见?孙琼已经离席而去,心知差不多到了该动身的时?候了,但她?却突然有些犹豫。
    穿上狐裘再出门就太过于显眼了,几乎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她?不是在附近廊下走走,而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可若是不穿大氅,只这么一件袄裙走到外头去,肯定会冷的。
    越颐宁没纠结太久,迅速拿定了主?意。
    反正去内院大门的路很短,只需要穿过一片白梅园,比起挨冻,不让人察觉到她?的行迹才更重要。越颐宁和?符瑶点过头之后,没让侍从取来裘衣,直接离了席。
    月色落了一地皎洁,仿佛刚刚下过雪。越颐宁只穿着一件夹袄青裙走在园中,不时?有寒风阵阵拂过,她?若无其?事地将手揣进袖子里,继续不停地往前?走。
    穿过这条小道,就能抵达内院大门。
    “小姐。”
    一声轻唤,几近不可闻,却令越颐宁的脚步陡然顿住了。
    细碎轻稳的脚步在向她?接近,将近凋残的枯叶被他的步履踩在脚底,发出清脆的咯吱咯吱声。
    越颐宁藏在袖中的手握紧成拳,慢慢回身看他。
    白梅花林里走出来的谢清玉,像是堕落人间的谪仙,眉目如画。
    谢清玉一言不发地来到她?面?前?,刚朝她?抬手,便被越颐宁用力打开?,“你做什么?”
    “谢大人没别?的事要干了,放着一屋子的人不管,跑出来跟踪我?”越颐宁冷声说,“你又在计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