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舍人。
    是那位中书舍人, 左中书令胞弟,左须麟。
    几乎瞬间,脑海中又浮现起那天昏昏日光漫过宫廷的白玉阶, 宫门朱红更深, 越颐宁和左须麟并肩离开?, 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谢清玉静了一会儿, 才道:“我听说?左舍人为?人刚正?不?阿, 私交密切的同?僚极少,小姐才履新职不?久, 便能与他一同?外?食, 想来左舍人非常欣赏小姐。”
    若说?方才没察觉到谢清玉的不?对劲是她顾着看上菜走了神,那这会儿越颐宁怎么?也听得出他话里的不?同?寻常了。
    越颐宁张了张口, 直接便想解释清楚, 可触及那双波光潋滟的眼睛, 提到喉咙口的话又慢慢咽了回去?。
    她微微低头, 用银勺翻动?碗内虾仁,竟没有反驳他:“嗯,左舍人待我很好。”
    席间一时静默无声。
    谢清玉轻声重复, “他待你好?”
    越颐宁闭眼,狠了狠心, 又继续道:“是。我初到尚书省, 接连交由我处理?的公务都是些积年陈案, 还时常遭人为?难。但?奇怪的是, 总有人从中替我化解一二,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他一直在暗中帮我。”
    “我很想找个机会感谢他。明日的邀约是他先提出来的,但?若是他不?主动?提, 我也早有此?意了。”
    她解释得流利,谢清玉望着她开?开?合合的唇瓣的眼神明灭,难辨情绪。等她说?完,他一开?口,声音还是如平常一般清朗温和:“小姐听说?了吗?左中书令有意给他弟弟挑选正?妻,前些日子刚传出消息,京城里的媒人便快将左家?的门槛踏破了。”
    “那很好啊,左舍人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成家?了。”越颐宁笑了笑,“连你也听说?左舍人品行端正?,想来他确实是个值得托付的好人。”
    “左家?旁亲也少,若是哪位姑娘嫁给他,定然会比嫁富贵人家?要少许多?烦恼,过得不?说?圆满,定然也是幸福和顺。”
    越颐宁一口气将话说?完,没抬眼看谢清玉的表情。她怕自己不?忍心,可到了如今的地步,再不?忍心也得忍心,再舍不?下也得舍下。
    想让谢清玉尽早对她死心,因为?她知道那注定落空,自己给不?了他回应。
    不?如现在便叫他误会得深一些,他再怎么?不?屈不?挠,若是被她伤了颜面,也不?会再满门心思?挂她身上了。
    越颐宁这般想着,谢清玉也确实如她所料,应了一声“也是”之后,说?的话少了许多?。
    两人用了一顿比平日更安静的晚饭。
    临别时,谢清玉还想送她回府,越颐宁连忙拦住他,摆摆手。
    她说?:“不?用麻烦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坐公主府的马车回去?就好,不?劳烦你了。”
    谢清玉站定在原地,衣摆随身形微微一动?,便静止了。
    他垂着眼,即使背后是灯火辉煌的夜景,仍显得清冷独绝,像这一晚的寒风,吹拂在脸上时并不?锋锐生疼,但?被包裹其中时又遍体生出沁入骨髓的凉意。
    越颐宁为?自己的想法怔了一怔,再抬眼看去?时,谢清玉望着她微笑,眼神温柔一如往常。
    “外?面冷,小姐快些回府吧,别吹了寒风。”
    越颐宁点点头,“你也是。”
    暮鼓的余音落在大地上,消融在高门大户院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谢清玉回到了喷霜院,踏入院门时,袍角拂过庭院中初凝的夜露,只?留下几不?可察的微凉痕迹。
    几个守院门的蓝衣侍卫见?了他,立刻躬身行礼,口中低唤:“见?过大公子。”
    他只?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起伏,“嗯。”
    银羿跟在他身后入门,与守门侍卫擦肩而过时,还能听见?他们在耳语,“大公子今日心情似乎还不?错。他平日里心烦的时候,便不?会应我们的问好。”
    银羿脚步一滞,看着不?远处已经?快行至廊下的谢清玉的背影,心生一丝犹疑。
    这话说?得没错。
    可他就是觉得,自谢清玉和越颐宁吃了饭回来之后,整个人就有点不?太对劲了。
    “公子。”守在正?房门外?的两名侍女见?他走近,亦屈膝行礼。
    谢清玉脚步未停,径直走入房门,只?淡淡吩咐了一声,“备水,我要沐浴休息。”
    守在左侧侍女应了声,正?想退开?,目光却猛地撞上谢清玉垂在身侧的手。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搭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正?以一种极轻微的频率颤着,指节绷得惨白,几乎要刺破那层温润的皮囊。
    她心头一跳,后面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有守在右侧的侍女浑然不觉,如常应了声,“是。”
    等主屋大门关上,右侧侍女拽着左侧侍女的手快步离开?,嘴里还在教训,“你怎么?回事,刚刚是丢了魂了?”
    “好姐姐,真不?是,我刚刚那是看到……”
    少女的私语被风吹得散落在木廊间。
    房门在谢清玉身后无声合拢,将冷风和灯火隔绝在外?。
    堪称完美的温和表象,如同?被融化的冰,片片龟裂,无声地剥落。
    谢清玉背靠着冰凉厚重的紫檀木门板,抖着手用力掐住左手手肘的内侧,身体里支撑了一路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黑暗中,他微微仰起脸,额头上倒映出一片晶亮的汗水,下颌紧绷,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瞬。
    谢清玉一想到明天晚上,左须麟会和今天的他一样坐在越颐宁对面和她说?笑,谈论,对视,这幅画面才从眼前浮现,他便觉得双眼火烧火燎地痛,像是有人在生生挖出他的眼球。
    挖他眼球的手,异常搏动?的心脏,灰败无力的这具空壳。
    他知道他病了。
    越颐宁就是他的不?治之症。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立场去?阻止她,去?勾引她,也没有脸面再去?她面前卖弄他的可怜。他必须老实待着,即使他能感觉到,在她不?看向他的每分每秒,他都在加速腐烂,无可挽回地变得无可救药。
    一开?始,他对自己莫名的情感觉得恶心,下意识地困惑、质疑、摒弃和逃避,到后来,他不?得不?去?面对它们时,已经?来不?及了,它们膨胀得太迅速,遮天蔽日地疯长,在这片无主之地上以横扫千军的姿态霸占了全部土壤。
    这片土壤从此?只?能开?出名叫“越颐宁”的花了。
    他便是这么?一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人,从来都不?知悔改、不?分黑白地爱着她,也许也是因为?,除了这个,他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了。
    温雅蕴藉,神容天姿是他;卑劣狠毒,蛇蝎心肠也是他。
    他还能怎么?做,才能让越颐宁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的眼光看待他?如果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更好受一些?
    谢清玉呆立在屋内,直到外?头银羿敲击屋门,隔着门板说?:“大公子,水已经?备好了。”
    谢清玉渐渐回过神来,“……好。”
    滴答。
    偏房里已经?备好了浴桶和热水,蒸汽袅袅娜娜缠缠绵绵地氤氲一室。谢清玉绕过屏风,他一件件解开?外?衣,织金锦袍委顿在地,每一步都开?出灿然凋零的花,他渐渐赤身。裸体,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中衣。
    他解开?它。窗边的油灯闪烁,将他左手手臂上缠着的纱布和其上的点点猩红血迹映得雪亮。
    谢清玉垂着眼帘,纱布被一圈圈松开?,露出内侧一道刚刚凝结的血痂,足足有一指长。
    看得出,他方才在屋内按着手肘的动?作将它撕开?了些,涌出伤口的新血才刚刚凝固,艳丽非常,横亘在白玉一般无瑕的皮肤上,像一片雕琢精美的血珊瑚。
    谢清玉的神态莫名专注,像是在看它,又像是望着它出了神。
    他撒了谎。
    之前他为?了分心和发泄,将越颐宁的名字写了千遍,后来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银羿一直在暗中帮他处理?,可渐渐的,这种方式也不?再好用了,所以才有了那次他赴宴时,跟着她追进白梅林,几乎失控的那一幕。
    写那封血书时,谢清玉的状态已经?很不?好了,像个濒临暴露边缘的恶鬼,白天勉强维持人形,到了夜晚便蠢蠢欲动?,焦躁不?已。
    他本来是戳破了手指,可无论怎么?挤压,血都滴得太慢,他渐渐不?耐烦了,眼睛胡乱望向四周,发现了桌案边有用来裁割纸卷的刀具,伸手抓过,仅存的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将刀刃对准露在外?面随处可见?的皮肤,而是挽起了袖摆到手肘间。
    一刀滑下去?,皮开?肉绽,想要的墨汁淌了出来,瞬间够用了,他焦躁的情绪霎时间得到了缓解。
    后来谢清玉草草止血,趁着血液未凝固继续写完了这封血书,才叫银羿带人进来包扎。
    此?刻,他望着凝固的伤口,又回忆起当时那种近乎迷人的轻松的感觉。
    一点也不?疼。
    割破之后,看着血流出来,他只?觉得痛快,好像那些滞涩的,粘稠的,痛苦的,绵延不?断的东西,都顺着血液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去?。一点也不?疼,他甚至还想再来一刀。
    还没进浴桶,可四周也没有尖锐的东西,于是他从发间取下一根削尖头的银簪,往刚刚凝固的血痂旁边划了下去?。
    皮开?肉绽,血珠顿时冒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