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 银羿安静地在外?面等候,许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穿戴整齐的谢清玉走?出, 玉冠雍容。他反手将门掩上, 转身?看银羿:“容大人来多久了?”
    银羿恭谨道?:“刚入府, 已经安排了人带去前厅稍坐了。”
    “商谈完, 我便立即回来。”谢清玉侧目看他, “看守好?院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是。”
    廊外?还下着大雪。谢清玉离开, 侍女为他举着纸伞, 身?后?几名侍卫也低头跟上。
    银羿站回门边没多久,门板又发出一丝响动。他眉心一跳, 眼睛迅速朝旁边看去, 便见一身?青袍的越颐宁推开了门。
    身?段如竹的女子, 面容秀美, 满院子的雪将她衬得越发肤白唇红,清姿婉然,好?似玉荷。
    银羿印象中, 这位越大人和谢清玉不同,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但越颐宁慢慢合上屋门, 朝他看来的眼神?, 却叫银羿心中警铃大作。
    这么?多天了, 今日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出门。银羿知道?她不是自愿来到?谢府的, 但她先前也从未尝试过离开这座屋子。
    银羿还没动,门另一边的黄丘先出了声,他喊住了越颐宁:“大公子有令,请大人回屋!”
    越颐宁纹丝不动。她朝说话的黄丘投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不知为何,黄丘立马闭了嘴,又靠回了门边,低头安静如鸡。
    银羿:“.......”
    越颐宁回过头来,直视着银羿:“银侍卫,我有些话想问你。”
    “方才我在你家公子的手臂上瞧见了些旧伤,”越颐宁盯着他,慢声道?,“我观察了刀伤的深浅和形态,认为那并不是刺伤,而是划伤;不是他人留下的,而是受伤者自残。”
    “我想知道?他自残的原因是什么?,银侍卫可否为我解惑?”
    银羿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没想到?,越颐宁居然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点破了。
    银羿隐约记得谢清玉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自残的。这事他作为贴身?侍卫原本还不知道?,是院子里伺候的侍女都在议论最?近大公子的内袍上常见到?血迹,他才略有耳闻,后?来他也确实在谢清玉的寝房里发现了一把有使用痕迹的短刀。
    身?居高位又处于?权力中心,压力大倒也正常,但银羿之前都没见谢清玉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去年他才回府便大开杀戒,弑亲罔伦,整治宗族,尚且能安稳入睡精神?抖擞,如今世家大权在握,却脸色苍白失魂落魄,还用上了自残见血的缓解之法。
    两个月前在谢清玉身?上发生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银羿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她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但他依旧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他不敢不回话,若是事后?让谢清玉知道?他对越颐宁无?礼,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没有谢清玉的吩咐,他也不宜将实情和盘托出。
    银羿斟酌再三,谨慎道?:“大公子平日少言寡语,未曾透露过身?上有伤的事,故而属下也不清楚。”
    他自认答得天衣无?缝。
    越颐宁看着他,点了点头,张口便是一道?晴天霹雳:“两个月前他就开始自残了?”
    这下不止是银羿,连旁边的黄丘都大惊失色。
    越颐宁还在盯着银羿的神?色,不知她又看出了什么?,又继续道?:“我与他决裂之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形如游魂。两个月前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自残,你们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
    “所以,他自残当?真是因为我。”
    银羿这下真是汗流浃背了。他立即弯腰低头,就差跪地祈求了:“越大人,属下、属下未曾这么?说过!”
    “你当?然没说,但我能看出来。”越颐宁垂眸看着他,“我不需要听你说真话,因为知假便知真。”
    他们都忘了,她是精通三术的天师,除了算不出命数的谢清玉,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撒谎。
    “你不必担心,我会和谢清玉坦白,是我逼你说的。”青衣女官声音平稳,藏在袖中的手却抓紧了衣角,“但是我有一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遮盖伤痕?为什么?怕我知道?他在自残?”
    他不是最?会装可怜了吗?
    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装了?
    银羿沉默良久,他有心想拖延时间等谢清玉回来,开口请越颐宁先回屋等,但是越颐宁根本不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比雪还要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身?上又只?穿着一件单袍,天寒地冻,万一她感了风,谢清玉知道以后又要沉着一张脸度日了。
    银羿这才领会到?越颐宁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倔强。
    她这是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银羿暗暗叹了口气?,只?能低声道:“他怕您厌弃了他。”
    越颐宁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羿又继续道:“您应该说过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吧?若是让您知道了这些事,您也许会觉得他听不进劝告,不知悔改,他怕的是这个。”
    “属下也无?法完全洞悉大公子的想法,但属下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越大人您。”
    越颐宁:“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最?在乎她?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的拒绝和疏远,对他来说居然是那么?剧烈,需要自伤才能抑制缓解的痛苦吗?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明白,明明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最?多便是一次救命之恩,更何况他后?来也救过她两次,就算是恩情,他也早就还清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心中千言万语,懵懂不明,终究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回到?了屋内,漫天风雪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靠着门板,一时间有了些茫然。
    说她厌恶谢清玉吗?那肯定是谎话。他对她极好?,即使他是个佞臣,她也是最?没立场指责他的人,更何况上元灯火下的那个吻,她明明也犹豫了,没有推开他,因为她也舍不得,她也动了心。
    可说她喜欢谢清玉吗?她从未喜欢过人,从未对着哪个男子生出过爱慕之心,即使舍不得谢清玉,可又有多舍不得?她连曾经养育她多年的师父都舍下了,她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她深知她若是无?法战胜天道?,结局定然凄惨无?比,得到?太多人的爱,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悲。
    她与命运殊死搏斗多年,明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深思熟虑,有的只?是迫不得已,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执念。百年深情难长久,福运连绵总有尽,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没有来由的爱慕,注定也没有结果,她心里珍重感念就好?,何必说破。
    正是因为她珍重他,所以才更不能接受他。
    门板前,蹲了许久的越颐宁腿脚终于?酸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来到?书案边,忽然听到?书架后?的纸窗传来几声轻响。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心中正猜疑,窗外?便传来一道?清脆悄然的呼唤:“......越大人?”
    越颐宁怔住了,她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她几乎是拔腿小跑过去,踉踉跄跄地撑住窗沿,把纸窗推开了半扇。
    看清窗外?的人,越颐宁睁大了眼,满脸震惊和愕然:
    “盈盈?!”
    敲窗的女孩束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蹭到?了何处墙灰,弄得脏了半块,圆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正是盈盈。
    见到?越颐宁安好?,她双目放光,惊喜道?:“太好?了,越大人你没事!”
    越颐宁根本没想到?她能潜入谢府,连忙握着她的手臂往里拽,“前面都是侍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先进来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燕京,你不是和何将军一起去边关了吗?”越颐宁追问道?。
    等关好?窗,盈盈压低声音解释:“我们到?了边关之后?,就发现那边驿道?断绝,许多传讯通道?几乎都瘫痪了,消息根本没办法送出去。何将军和飞妍姐在边关把控局势,没办法脱身?,其他人也都有事情要做,就派我赶回来送信了。”
    “结果我才回来,就听长公主殿下说,越大人被人栽赃陷害,还失踪了!我真的真的着急死了!”
    “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你是被谁劫走?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全。我就立刻说让我试试,我在青淮的时候就经常偷偷钻进富人家的府邸里偷东西,我也许能找到?越大人!”
    “越大人刚刚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越颐宁看着盈盈燃着小火苗的眼睛,笑道?:“是啊,我真的太意外?了。”
    她这几日天天“惩罚”谢清玉,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一方面是她也被谢清玉的美色蛊惑,还有一方面,则是为了传递讯息出府,让魏宜华意识到?谢府有异。
    谢清玉心甘情愿受罚,从不反抗,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
    她故意剥光他的衣服,目的就是杜绝其他侍仆进来打扰的可能性,谢清玉若是不想丢脸,自会喝退他们,同时她故意将人绑了以后?就丢在旁边不管,偶尔略施训诫,拖到?傍晚才放人离开,种种行径,都是为了延长谢清玉留在她屋内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