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与谢清玉从周府出来时, 日头已微微偏西。
    与周从仪及几位清流核心人物的?半日商议,虽已定下方略,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二人刚登上马车, 还未坐稳, 一名?作普通仆役打?扮的?男子便悄无声息地靠近车窗, 低语了几句。
    越颐宁神色不变, 只微微颔首, 示意?自己知道了。待那人退去,马车缓缓启动。
    “宫里?的?人刚刚传来消息, ”越颐宁看向她身?边的?谢清玉, “今日陛下又召见了师父。师父离开以后,皇帝又下了一道命令, 往文?选司和崔大人、周大人府邸周围加派巡逻人手?。”
    说是加派人手?护卫, 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监视。
    谢清玉心如?明镜, 轻声道:“果然如?你所料。”
    越颐宁:“嗯。师父了解我, 但我也足够了解她。”
    秋无竺首先选择在文?选之事上发难,正在越颐宁的?预料之中。
    虽然她无法得知秋无竺对?皇帝说了什么,但皇帝之后的?动作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
    越颐宁的?脑海中闪过?今日与周从仪、崔炎等人商议的?情?景, 她仔细推演了秋无竺可?能攻击的?各个?环节,大致定下了几条对?策。
    一是固守核心。所有参与最终出题的?官员今日起入住由皇室禁军守卫的?贡院, 彻底与外界隔绝。试题雕版与存放之处, 设下三重?锁钥, 分由主考崔炎、副主考周从仪以及一位德高望重?的?宗正亲王掌管, 三人同时在场方能开启。
    二是清查外围。由沈流德和邱月白?负责,将此次所有参与文?选事务的?官吏、差役乃至杂役的?背景重?新梳理,尤其是可?能与世家?、寒门残余势力或有不良记录者有关联的?人员,一律暂时调离关键岗位;
    三是以静制动。在秋无竺真正出招前, 她们绝不主动挑起事端,一切以保障文?选顺利进行为最高准则。
    “我们已做了能做的?一切,”越颐宁道,“现在,就看师父她如?何落子了。”
    谢清玉握住她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见招拆招即可?。”
    街道两侧的?春柳依依拖着金缕,多情?的?丝絮飘过?行人衣衫。
    马车行至谢府门口,越颐宁与谢清玉简短告别,临走前,谢清玉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虽然谢府门前的?侍卫侍女都低眉垂眼,无一人敢抬头直视他们的?举动,但毕竟不是只有他们二人在场,越颐宁有点耳热,咳嗽一声掩饰了,“......好了,你快回去吧。”
    “早些?睡,不要看文?书到夜晚,太伤眼劳神。”谢清玉温柔道,“我明日也得空,会再过?去,可?以留一些?杂务,我替你处理。”
    越颐宁莞尔:“嗯,我在府上等你。”
    谢府,秋芳院。
    初春暖意?生温,阳光淋过?稀疏的?竹叶,在窗棂上印下柔金碎绿的?斑驳,长廊外花树如?云,天光明朗。
    谢云缨一反常态,命人在院中的?海棠树下设了软榻和小几,几上摆着清茶和几样细点。
    只因今日她的?院子里?来了一位贵客。
    谢云缨捧着本书在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文?言文?对?她来说无异于安眠药。她又不敢打?哈欠打?得太明显,只能在有冲动的?时候把书抬起来些?,盖住她的?半张脸。
    对?面的?人亦是很安静地端坐着,偶尔会传来细碎的?书页翻动声。
    谢云缨假装认真看书,时不时偷偷抬眸看一眼。
    袁南阶坐在轮椅上,膝上盖着薄绒长毯,手?中握着一卷书,庭前摇曳的?花枝低垂着,缀在他身?后的?青瓦墙上。他今日穿着一身?月蓝色常服,脸色仍有些?苍白?,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温雅。
    她本想看几眼就收回目光,结果树梢上飞来了一只少见的?白?翼蝴蝶,扑棱着落在他的?肩膀上,不动了。
    他静得出奇,仿佛并未察觉有一只蝴蝶栖在身?上。
    花团锦簇,美人如?玉。他浑身?上下都是疏清的?浅色,唯有唇瓣像一颗浸了水的?樱桃,鲜红冷淡地抿着,诱人犯错。
    谢云缨看得眼睛发直,没有发现袁南阶的?耳尖慢慢浮上一层薄红。
    注视着他的?目光热烈到难以忽视,袁南阶没办法再装作无动于衷,只能按着书页抬起头看她,薄唇轻启:“二姑娘,可?是有话要与我说?”
    谢云缨这才惊醒,忙不迭地道:“啊!不是不是,我是看到你肩膀上有一只蝴蝶......”
    袁南阶怔了怔,谢云缨的?眼神突然又飘向一边,然后便面露遗憾:“.....它刚刚飞走了。”
    看着明显舍不得蝴蝶离开他的?女孩,袁南阶耳垂上的?薄红消去了,化作眼角浅浅的?笑意:“怪我。是我方才出声,惊扰了它。”
    “没有啦,飞走就算了,它总要走的?。”
    明明这话是她自己说的,可?说完之后,谢云缨却愣住了一瞬。
    看着对?面重新低下头去看书的袁南阶,谢云缨蹭了蹭书页,在脑海里?呼唤系统:“系统,谢治死了多久了?”
    系统:“回宿主,谢治是去年四月办的?葬礼,还不到一年。”
    谢云缨叹息一声,系统有些?困惑:“怎么了吗?”
    谢云缨幽幽道:“他要是没死,我就不用守孝三年了。要不是有这个?孝期限制着我,估计今年我就能说服袁南阶,然后嫁给?他,哪还用在这个?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古代呆这么久。”
    系统:“.......”看来他的?宿主对?于不能玩手?机这一点十分怨愤啊。
    “宿主大人就这么肯定,袁南阶已经愿意?娶你了?”
    谢云缨:“当然,他都对?我说喜欢了呀!”虽然他说的?只是“有点喜欢”,但怎么不算喜欢呢?
    “若是换做以前,别说我邀请他来谢府做客了,就是我亲自上门,他都能把我拒之门外,但现在,他都愿意?坐在我的?院子里?和我单独相处了。只要我这半年再加把劲,攻破他的?防守,哼哼哼......”谢云缨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贼笑道,“区区小古板,还不是手?到擒来?”
    系统肃然起敬:“宿主英明!”
    自从谢清玉与越颐宁越走越近,谢清玉也日渐忙碌起来,几乎不过?问府上的?事务。谢云缨乐得逍遥,时常寻借口请袁南阶过?府,有时是品评她新得的?字画,有时是观赏府邸里?新开的?花,有时是像今日这般,只是在一处看书、喝茶。
    袁南阶一开始还会推拒一番再答应,如?今都是顺从她安排了。
    谢云缨自然也能感觉到袁南阶对?她态度的?转变。
    方才那只飞走的?蝴蝶似乎也带走了她的?半颗心,她觉得心里?像是缺了一角,空空荡荡的?,生出一些?难以言表的?怅惘和茫然来。
    ......等到她完成任务之后,被一个?人留在这里?的?袁南阶,他会怎么样呢?
    袁南阶自然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书卷气,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面前的?女孩显然对?书不感兴趣,只是为了将他留下来而找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时不时地偷看都被他尽数捕捉到。
    但袁南阶却觉得心静神定,比他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要安宁许多。
    如?此看着闲书,优哉游哉地浪费大好春光,无所事事地度日,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奢侈的?体会。
    上辈子的?他,坐拥天下奇珍,万人敬仰,却得不到片刻的?宁静和喘息。
    他像是一条被绷紧到极致的?琴弦,无人在意?他是不是痛,是不是累,他们只关心他是否能一如?既往地发出动听的?琴音,弹奏出华美合意?的?乐章。
    生命的?厚度被压缩到只有麻木的?重?复,即使缀满琳琅的?金银珠宝,也是薄如?蝉翼的?悲哀。
    故而,他渐渐对?如?此活着的?一生失去了兴趣。
    “袁南阶。”
    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袁南阶回过?神来,一个?粉裙侍女站在对?面,朝他福了福身?。她身?旁是放下书,正用一双亮亮晶晶的?眼盯着他看的?谢云缨。
    她看上去兴致勃勃:“我昨晚让膳房的?人做了些?花羹放在冰窖里?,她们说现在已经冻好了。有玉兰,杏花,桃花.....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就让她们多准备了几种花瓣,你喜欢吃哪种?我让她们拿一份送到院子里?来。”
    被她如?此不加掩饰地注视着,他坚硬如?铁的?心脏,不知何处突然软下来。
    能得到重?生的?机会,也许是天道对?他的?补偿;而谢云缨的?存在,则是他本不该得到的?馈赠。
    他曾一心求死,万般执拗。是她救了他,将他从深渊里?一点点拉上来,始终不愿松开他的?手?,她无私地温暖他、保护他,也霸道地命令他、强迫他。
    可?他心中从无埋怨。是因为她,他才渐渐有了活下去的?期待和欲求。
    这是他两世以来,第?一次心悦一个?女子。
    “都好。”袁南阶温声说,“你挑你喜欢的?吧。”
    “啊......”谢云缨其实已经猜到他极有可?能会这么说,倒也没太意?外,干脆转过?身?对?着侍女说,“那就全都拿过?来吧。”
    粉裙侍女走远以后,谢云缨看着他手?里?的?书,问道:“这卷《山河志异》,你是不是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