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颁下来?的这一夜, 京城里下了场暴雨。
    春夜喜雨,可?如此滂沱连天之势,也算少见。
    谢清玉急匆匆赶到越颐宁府邸门口, 在门边撑伞徘徊的侍女止住脚步, 立即迎上来?, 谢清玉见了她便?立马问道:“她现在情况如何?”
    侍女面露忧色:“越大人一直待在屋子里, 没留人伺候, 不知道在做什么。晚饭不久前刚送进去,又原模原样地拿出来?了, 一点动过?的痕迹都没有?.......”
    雨幕下, 眼前高束玉冠的人蹙了蹙眉。谢清玉低声吩咐了身边的侍卫几句,脚步一抬, 随之相?移的伞骨颤巍巍一晃, 滴水成河。
    他径直往庭院深处走去。
    谢清玉命侍卫在门外守着, 自己推门而入。抬头?的第一眼, 他远远看见屋内尽头?坐在一盏灯烛前的越颐宁。
    她侧身对着他,黑缎似的长发解开,落到腰际, 面前是一堆摊开的文书,凌乱摆放的铜盘蓍草。
    他开门时带进来?一阵风, 殿内灯火摇了摇, 一身白袍的越颐宁坐在一片狼藉中间, 像狂风暴雨里被?冲散一池的莲花花瓣, 白得刺眼又冰凉。
    越颐宁也听见了开门的动静,朝他看来?,见是他,怔然片刻之后露出浅浅的笑, “你来?了?”
    她目光下落,看到他被?雨打湿的衣摆,撑着地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大雨还过?来??我?看看,你淋湿了吗........”
    谢清玉走过?去,越颐宁才说完一句话,便?被?他握住了手。
    越颐宁顿了顿。他的手也很凉,摸得她心头?一跳,还没等开口,便?听见谢清玉说:“我?总觉得不能让你一个人呆着,就来?了。”
    他深知圣旨一下,越颐宁的心情必定坠入谷底。
    清流派的绝大多?数官员都支持长公主,崔炎是清流派的重臣,他若是就这样离开了朝廷,清流必将短暂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之中;
    周从仪、沈流德和邱月白等女官,更是越颐宁的左膀右臂,是魏宜华的心腹近臣,长公主阵营的朝中要员里最忠诚的几位,现下,她们都将被?舞弊案所牵连,遭受贬谪。
    她们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势力,两?年来?在朝中的布局,如今都功亏一篑了。
    偏偏魏宜华又不在京中,魏业想帮忙也帮不上,长公主阵营发生?的所有?事,都要靠越颐宁一个人来?扛。
    越颐宁曾多?方周旋,可?任她再如何巧舌如簧,手眼通天,只要泄题之事为真,无?论是有?心还是无?意,被?任命负责今岁文选的几个人都难逃责罚。
    如今只贬谪和致仕,还是皇帝念了情分的结果。谢清玉曾通读万卷史书,清楚文选乃是科举的前身,而历史上的官员若是因一时过?失泄露科举原题,砍头?都是轻的。
    可?就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都觉得这么不甘心。
    那越颐宁呢?
    她如今该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方才第一眼看到越颐宁,她对着他笑,谢清玉却被?她的笑容刺痛了。
    心脏绞疼翻滚,难以复加。
    他怕她已经习惯了独自支撑困局,不外泄一丝一毫的软弱,他怕现在突然抱紧她反倒让她觉得不适应,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做什么才算对,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代替自己做出了回答。
    他紧紧地握着她的双手,垂着眼看她,目光流连,仿佛是在确认她真实的状况。
    越颐宁自然看得明白,也知道他在关切着她,心不可?克制地柔软下去,那种酸楚又温柔的情绪一点点从心脏里渗出来?,透过?潮密的雨水,渐渐包围了她。
    她回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她已经为此付出了最大的努力,结果如此,她们只能接受。
    “现在更要紧的,是弄清楚师父她究竟对陛下说了什么,她还要对陛下说什么。”越颐宁回过?头?,看向地毯上铺开的器具。
    圣旨传到公主府的同时,宫里的眼线也给越颐宁汇来?了关于?秋无?竺的情报。
    秋无?竺一开始对皇帝说了什么话,让皇帝愿意将她封为国?师,除了他们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但她安插的眼线,多?少还是替她套来?了一些消息——例如,秋无?竺成为国?师之后,一共向皇帝许诺了三个预言,以此来?换取皇帝对她的术法的信任。
    第一个预言已经得到了验证。
    秋无?竺要说的第二个预言会是什么?越颐宁算不出来?,也就没办法提前去作应对,她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摸索着对策,在这个过?程里,她深觉自己的无?力。
    她隐隐发觉有什么正在从她手中流走,有?什么完全失控了,从秋无?竺入京之后开始,所有?不好的预感都被应验。
    她早早算过周从仪身上会发生?的事情,把她身边的人全都排查了一遍,也事无巨细地为她分析,让她做好了准备,算是竭尽全力了。
    可?即便?她算无?遗策,手指把铜盘上的卦纹都磨平,也想不到什么也没做的人会被钉死成罪人,想不到一个出了五服的族侄能害了周从仪。
    谁能想得到?
    纸窗之外,万千树叶化作万千铮然琴弦,风为拨,雨为弹。
    越颐宁慢慢开口:“......周大人她们还在牢狱里关押着,按着旨意,明早才能放出来?。”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做了许多?事,如今案子已了结,我?也无?事可?做了。也许我?该歇息了,明日才好早早起来?,派人去接她们回府。”
    “今晚,我?留下来?陪你。”谢清玉说,“我?去叫人准备沐浴的热水。”
    二人沐浴更衣后,窗外雨声停了。春蝉的鸣声振荡在夜色中,他们在床上抵足而眠。
    谢清玉半搂着怀中人,轻轻理着她后脑的长发,时不时拍一下她的肩背,力度轻柔。
    越颐宁果然很快在他的安抚下闭上了眼,很久很久没再动弹,当谢清玉以为她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轻声道:“......谢清玉。”
    他拍着她的手掌停了下来?。寂静到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的床幔中,谢清玉从喉咙里应了她一声,“嗯?”
    “我?今天突然发觉,我?是在下山之后,才慢慢理解师父的。从前,我?其实并不曾了解过?她。”
    圣旨传入府内,越颐宁一直紧绷的思绪一下子断开了。她茫茫然地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窦然落下的春雨,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还在山上与?师父相?依为命的日子。
    越颐宁第一次听戏曲,是她上山后的第一年冬天。
    隆冬夜,雪压青檐。第二日就是年初一,紫金观请了一队戏曲班子,在观内吹吹打打唱了一曲。
    自小流浪的越颐宁从未近距离听过?戏曲,更别提像这样专门请班子上门来?奏的乐。她以为稀奇,看得目不转睛,频频倒吸气,像只猴子一样不时拍手叫好,引得旁边的秋无?竺不时伸手将她按住。
    等到那戏曲班子下山去了,越颐宁还恋恋不舍,回味无?穷。
    晚课过?后,秋无?竺把越颐宁送回她屋里,越颐宁便?趁机撒娇,问师父什么时候再请人上山来?唱戏,她还想再听。
    秋无?竺说:“没有?下次了。你如此吵闹,快要丢尽了为师的脸面。”
    越颐宁当即就要嚎,被?秋无?竺摁住,她只能作罢,退而求其次地说她能不能之后找机会下山,去镇上听戏。
    “不准。”秋无?竺也没答应,“深冬雪厚,下山路滑,你折腾什么?不许去。”
    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越颐宁不满地噘嘴。
    “师父又不肯请人上山,又不允我?下山去,那我?还想听戏怎么办嘛。”
    “那就别听。”
    越颐宁不依不饶,眨巴着眼睛看她:“那我?不下山了,师父唱给我?听好不好?”
    秋无?竺冷声道:“我?看你是皮又痒了。”
    秋无?竺当然没有?答应她,又与?她交代了几句,就起身离开了,回屋睡觉。
    灯火熄灭,床幔内外一片漆黑。越颐宁自个儿待在自个儿屋里,不时闭眼又睁眼,翻身向左又向右。
    如此来?回折腾一番,她睡意全无?,干脆搂着被?褥坐起身。
    纸窗外是寒冷的冬夜,屋里烧着暖热的地龙,她枕着厚实的棉被?,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一个元日。
    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没有?人声鼎沸庆团圆。
    这个元日过?得尤为安宁,夜里只能听见风在群山万壑间徘徊的低啸,落雪簌簌敲打着竹林密叶之音。
    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缩在街角茅棚里取暖,抱着冻僵的胳膊吃捡来?的馒头?,遥遥望着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而眠。
    越颐宁横竖睡不着,便?偷偷下了床,披上一层袄衣出了门。
    她悄悄溜进了秋无?竺的寝房,才合上门便?听见了师父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呀。”
    越颐宁欢快地扑上床畔,两?手并作四脚爬上去,隔着被?褥趴在秋无?竺的身上,像只黏人的鼻涕虫,“师父师父,我?还是想听那支曲,想得睡不着。”
    越颐宁隐隐听到了秋无?竺叹气的声音。
    她突然从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再一抬头?,秋无?竺已经掀开被?褥坐起身来?,散发素面,眼睛还半阖着,清冷的脸也有?了一丝人气。
    越颐宁进屋时没关好门,风一吹,半扇屋门便?滑开了。
    夜雪辉煌,一室清白。
    她的师父沐浴在雪光中,愈发皎洁,神圣不可?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