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缨猛地睁开眼?, 手一撑坐起身来,剧烈地喘着气。
    刺眼?的白光渐渐消散去?,她看清了堆在她睡裙上的羽绒被, 还有被褥上的小熊印花。
    谢云缨呆愣住了, 抬起头。
    现代的瓷砖地板, 熟悉的房间家具和摆设, 不远处待机的电脑屏幕亮着荧光, 写到一半的专业论文和期中作业还乱七八糟地摊在桌面上。
    手一缩,谢云缨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手机, 她看过?去?时?, 锁屏慢悠悠亮起。
    2026年4月10日中午13点?35分。
    从刚刚开始就盘旋在脑海里?,却令她不敢相信的念头, 终于被证实。
    她居然回来了, 回到了现代。
    这是她的房间, 是她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地方?。她不用去?翻都知道每个抽屉和柜子的角落里?有什么。
    可, 谢云缨一时?却不敢动作,她怔怔然看着它们,竟不知眼?前?的景象是真?是幻。
    墙上的挂钟, 时?针才懒洋洋挪动了一小格。
    一个小时?。
    她在波澜壮阔的书中世界里?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两?年,而现实中, 时?间只吝啬地流逝了一个小时?。
    “......系统?”谢云缨茫然了, 她尝试着呼唤, “系统?”
    没有回应。
    谢云缨还打?算再叫它两?声, 可门外却陡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随即,她的房间门被一把推开,人还没进,那嘹亮的大?嗓门先响起来了:“缨缨啊, 你下午是不是还有高?数课的?你别又睡过?头了,快起来去?学校了——”
    谢妈妈刚探进来半个身子,猝不及防看到坐在床上的谢云缨,愣了一愣。
    “哎呦,居然起床了?我刚刚来敲门,你还睡得?跟头死猪似的。”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收拾,别磨蹭了.......”谢妈妈的话说到一半,谢云缨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飞冲过?去?一个猛子扎进谢妈妈怀中,差点?把年过?五十的谢妈妈撞出去?。
    谢妈妈抱着女儿站稳,张嘴就想骂她,却听见?了谢云缨带着哭腔的声音:
    “妈!”
    谢妈妈顿了顿,低头一看,惊讶道:“哎哎,咋回事?你哭啥呀?”
    谢云缨不管不顾地抱着妈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啊妈妈.......你怎么才来找我啊......”
    原本气势汹汹的谢妈妈见?女儿哭得?凄惨,声音都收敛了些,少见?地温柔下来。
    她拍了拍谢云缨的背,哄她,“做噩梦啦?”
    谢云缨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抽抽噎噎的,被妈妈拿着纸巾擤鼻涕,眨了眨被泪水浸湿的眼?睫,闷声道:“......嗯。”
    “这么大?岁数了,做个噩梦哭成这样,出息。”
    谢云缨没有说,她不是做了噩梦。
    她真?真?切切地用别人的身体活了两?年,过?了另一个“谢云缨”的人生。
    她还以为她要再过?很久很久才能回到现实世界,见?到她亲爱的爸爸妈妈,她不是个因为一点?小事就哭鼻子的爱哭鬼,她其实很坚强,离开他们的这段日子里?从没掉过?眼?泪。
    但谢云缨没有说。
    从这天起,她因为穿书而错位的人生,仿佛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她的脑海中再没有响起过?熟悉的电子音,来自异世界的系统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明明还没有完成任务,可它将她从书中抽离,从古代送回到现实,又一声不吭地离开,徒留她站在原地,怀抱着一大?堆问题,茫然无措。
    谢云缨花了一点?时?间才从这种失落的情绪中走出来。
    自那以后,她一如既往地上学放学,泡图书馆准备考研,和同学一起完成小组作业,帮学院老师跑腿打?杂,和父母聊天吃饭,和朋友逛街聚餐打?游戏。
    只有在偶尔,她会想起她作为谢家二小姐谢云缨生活在《颐宁》那本书中的日子,像大?梦一场,恍若隔世,难辨虚实。
    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都要在大?三选修两?门扩展课,谢云缨刷新了课程表,发现下周开始有新课程要上的时?候,才想起来这回事。
    她穿书了两?年,导致明明是两?个月前?才选的课,现在却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谢云缨瞅了一眼?,看到上课老师的姓名时?,她愣了一下。
    韦邦媛。
    好熟悉的名字。
    可是......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她认识这个人吗?
    谢云缨冥思苦想了好久也没有结论,怀疑是自己记错了,她应该不认识其他学院的老师才对。
    到了上课的那一天,谢云缨提早十五分钟到了教室,挑选了一个不前不后的座位坐下。因为是百人容量的大?课,阶梯教室里?已经坐了一些人了,但更多大学生会在最后五分钟才大?量涌入,此乃自然定律。
    谢云缨这时?有点?想起来她当?初为什么会选这门课了。因为她积分不够,评价好的水课都没选上,退而求其次选了这个看起来期末作业不会太难的课程——但这门课讲的是考古学,和她的本专业离了有十万八千里?。
    简而言之?,她一点?也不感?兴趣。
    谢云缨打?开了文档,准备在这漫长的两?个小时?里?写完她的专业作业,埋头看了一会儿提纲,直到打?铃了才抬起头,刚好看到任课老师大?步走进教室的一幕。
    她的同学们果然不负她所望,仍然不停地从前?后门跑进来,然而那位女老师看也没看他们一眼?。
    满教室的学生,坐在前?排的没有几个,大?多数人都坐在后排,或者和谢云缨一样待在教室的边角。
    被春困肆虐过?的学生们都耷拉着脑袋,一副精神?不振,生死不明的模样。而那位女老师背脊挺得?笔直,脚底的高?跟鞋踩得?呼呼生风,一路清脆地来到多媒体讲台前?,将她的新款蔻驰皮包“叮当?”一声放在铁皮桌面上。
    从头到尾的一系列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谢云缨愣住了,握着笔,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定格了。
    女老师转过?脸来,似曾相识的英气眉眼?,气质如松似柏。
    她捏了捏麦克风,道:“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门课的任课老师,我的名字叫韦邦媛。”
    她终于想起来了。
    台下无精打?采的大?学生和台上熠熠生辉的女老师,这一幕曾经深深地烙印在她心底,让她穿越到书中世界之?后,还能在与谢清玉谈话的时?刻陡然想起。
    韦邦媛开始讲课了,台下的学生们签了到,大?多数人都开始玩手机或者写作业,抬头跟着ppt听讲的人寥寥无几。
    本来也打?算用这段时?间写专业作业的谢云缨,却再没有低下头去?。
    两?个小时?过?去?,下课铃响起,阶梯教室的门被人打?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韦邦媛站在讲台上查看手机里?的讯息,突然听见?一道怯怯的纤细声音在身侧响起:“......韦、韦老师,您好。”
    看见?韦邦媛抬起头看向自己,谢云缨心里?一慌,开始打?磕巴,“我、我是大?一选修过?您的历史课的学生,我在课上表现得?一般,您肯定不记得?我了,但是,但是我.......”
    “我很喜欢您给我们上的那节课,那节讲了中国古代历史上少有记述的女性伟人的课。我,我后来去?看了很多和这段历史有关的课外书,有了更深的体会,特别触动我.......我.......”谢云缨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简直快要抓狂了,她只能垂头丧气地收尾,“......对不起老师,我嘴比较笨。”
    “我只是想说,我真?的很喜欢韦老师您讲的课!这次课程我一定会认真?修读的!”
    谢云缨都不敢抬眼?,说话时?眼?珠子始终盯着韦邦媛衣领口的琥珀色纽扣。
    她余光看到韦邦媛放下了手机,紧接着,女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谢云缨。谢谢的谢,长云的云,红缨的缨。”
    “谢、云、缨。”韦邦媛复述了一遍她的名字,谢云缨这回终于听清楚了她的语调,愣了愣,抬起头,看到了韦邦媛满含着笑意的眼?眸,“我记住你了。”
    “谢谢你来找我,和我说你很喜欢我曾经讲过?的课。”韦邦媛弯起眼?睛道,“真?的,老师我特别特别高?兴。”
    “你说的那堂课,是我教学生涯里?准备得?最用心的几堂课之?一。我当?时?讲课,看到大?多数人都没有在听,心里?还很失落,原来居然有人认真?听完了,还因此对这段历史产生了兴趣,记到现在。”韦邦媛展颜一笑,不再掩饰的粲然,“你不知道老师我听你说完,有多高?兴。”
    “对每一个认真?上课的老师来说,这都是最好的回馈。”
    因这一次冲动上头的表白,谢云缨加上了韦邦媛的微信。
    韦邦媛知道谢云缨不是历史专业的学生,却又非常珍重她的诚心,于是将她拉进了一个历史爱好者交流群。
    她说群里?有很多和谢云缨一样,对于冷门历史非常感?兴趣,也很有钻研精神?的学生。如果还想了解更多,可以在群里?多多看大?家的讨论,慢慢参与进去?,交流学习。
    群友们对新来的谢云缨非常友善,可怜谢云缨一个历史白痴,刚开始的一段时?日看群消息如看天书,明明都是中文,组合在一起的阅读效果却像是在看阿拉伯文。
    后来谢云缨和群里?几个同样是华京师范大?学的学生熟悉起来,才搞清楚这个在韦邦媛口中被称为“历史爱好者交流群”的实际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