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县令道:“举人与秀才最大的区别, 就是举人连试不第,由人举荐可以直接为官,而为官者直接从政, 管一方黎民百姓,需要脚踏实地做实事, 务实才是最重要的, 而当今圣上取士也更偏向务实之人,棋儿, 你以后要往这个方向努力。”
    孟观棋微微变色,如果孟县令说的是真的, 那他这篇文章完全就是华丽有余实用不足,如果遇上不喜欢这种风格的考官, 只怕马上就要黜落。
    孟观棋拱手行礼道:“父亲既已当了我的先生,还请以先生的要求严格要求我, 如有不妥或罚或骂,学生不敢有半分怨言, 就怕父亲心疼我不忍苛责,孩儿反而不知道自己哪里不足, 不能及时改正。”
    孟县令扶起他, 笑道:“也没有这么严重,文章言辞华丽并无错处,只要不空洞无物就好, 你年纪尚小, 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实属不易, 会有实用不足的缺陷也很正常。我早知你对实务知之不多,也早就安排好了教学的计划,从明天起, 你就跟在我身边随我下乡巡察,秋耕时节已到,我到泌阳县以来一直耽于其他事务,还未正式开始巡查乡下农务,你正好与我一起去亲自了解此地民生,比你一直案牍劳形更有益处。”
    孟观棋眼睛一亮:“我可以跟在爹爹身边?”
    孟县令道:“当然,泌阳县公职人员短缺,我正少一名书记员,你可临时担任。”
    孟观棋到底还未完全脱去稚气,虽然他读得下书也坐得住,但有机会能到外面去逛一逛看一看,还能对自己读书有益,他如何能不心动?他忍不住有些眉飞色舞:“是,孩儿一定不负父亲所托。”
    孟县令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乡下晒得很,巡察农事也辛苦得很,叫你娘帮你准备好要用的东西,明天辰时,我们准时出发。”
    黎笑笑听说要出去,简直要蹦三尺高,结果孟观棋沉吟了一下:“笑笑,此次随行的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子多有不便,不如——”下次再去吧……
    黎笑笑急急地打断他:“不行!公子,你把我调过来不就是保护你的吗?我人都不在你身边,又如何保护你?”
    孟观棋略一沉吟,他这次是跟着孟县令出去,而且随行的还有县衙的一大群衙役,应该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吧?他刚想拒绝,黎笑笑已道:“不就是觉得我女子身份不方便吗?我打扮成男子的模样出去不就行了?”
    阿生是知道黎笑笑这段日子被关得有多癫的,也帮她说情:“公子,您就让笑笑姐去吧,她长得黑,扮起男人来肯定比男人还像男人……”
    黎笑笑杀人般的眼神扫向了阿生,孟观棋的嘴唇紧紧地抿在了一起,生怕自己笑出声来,黎笑笑举起手拍了一下阿生的后脑:“怎么说话呢?”
    阿生嗷地一声捂住了头,痛得眼泪都出来了:“笑笑姐,我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打我?”
    黎笑笑板着脸:“那你还是别帮了,公子都没说不答应~”
    孟观棋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咽下了笑容:“既然如此,那你就作男子装扮与我随行吧,好了,阿生,你们两个先去跟我娘说一声,准备好明日出行要用的东西……”
    黎笑笑跟阿生互看一眼,争先恐后地挤着出门进内院去了。
    黎笑笑感觉心都快飞起来了,太好了,她终于能出门了。
    第二天一大早,一身小厮装扮的黎笑笑跟阿生吃完早食后就跟在孟观棋的身后去了前院衙门处,跟着孟县令、石捕头还有两个捕快并赵坚、车夫于大勇,一行九人浩浩荡荡往城外乡下而去。
    孟县令与孟观棋坐在马车里,由于大勇驾车,其他人都步行在马车一侧,第一站就是去的离县城不远的河西村跟河东村。
    马车一路顺着村道前行,最后停在了一户五间青砖瓦房的院前,这里是管着河东跟河西两村的田里正家。
    田里正早就得到了消息,一直在家里等着孟县令过来。
    此时终于等到人了,他带着大儿子从屋里出来,恭敬地把孟县令请到了屋里。
    孟观棋下车后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除了田里正家五间青砖瓦房还算不错,周围的人家却基本上全是泥砖茅草顶的屋子,好些房子房体还变形了,看着摇摇欲坠的样子。
    他的心不禁沉了下去,河西河东村是离县城最近的两个村子都这样的光景,那远离县城的其他乡镇村子又会是什么样呢?
    田里正道:“大人,眼下太阳正晒,不如在小人家里休息一下,等太阳快下山了再去田里逛一圈就是了。”
    他接待过几任县令下乡劝课农桑,基本都是这样的流程,当官老爷的怎么可能真的跟农民一样到田地里去晒,七八月的大太阳晒上半个时辰都快把人烤干。
    但出人意料的是孟县令谢过了他的好意:“本官此番本就是为劝课农桑了解民情而来,又岂能因为怕暑热而躲在屋底下休息呢?还请田里正带路,我想先去看一看流民的安置情况。”
    田里正只好带着一行人出了院子,朝村子的北面走去。
    拐了个弯出了村子,走上田边的小径,一片田地出现在眼里,田里种下的水稻已经有手掌长,青青绿绿的连成一片,田里到处都是人,除草的,挖渠的,补种的,翻地的,还有不少妇女带着孩子在打理种在田梗边的葛麻,小儿赤着脚在田里到处追逐嬉戏,看着挺怡然自乐的。
    孟县令看着田间忙碌的身影,问田里正:“如今已是七月底,这一季的水稻能在十月底前收成吗?”到了十一月,泌阳县的气温就会骤然下降,水稻若没赶在十月底前成熟的话估计就没有好收成了。
    田里正道:“差不多都在那个时候能收完,河西跟河东村也就大河边上的地肥沃一点能种上水稻,稍微远一点的地还留着种冬小麦呢,这样轮番种,不遇上天灾的话,收上来的粮食税后能得个半饱吧。”
    辛苦劳作一整年却只能吃个半饱吗?
    孟县令心里很不是滋味,开口问道:“河西河东村临近大河,往年的年成怎么样?”
    田里正道:“水稻的话亩产大概两百斤左右,麦子好的话也是差不多,差的话一亩也就一百七八十斤。”
    孟县令叹息,产量还是太低了,这么低的产量还要交税,交完税,家里人口多的就吃不饱了。
    他换了个话题:“朝廷日前有赈灾粮下来,其中就有不少的种子,我月前已经吩咐石捕头分到各村里,你都分给村民们种了吗?这批新来的种子是司农寺新出的,或许产量会好一些。”
    田里正低下了头,眼神闪烁:“都已经种下去了,只是产量如何还要看十月底收成才知道了。”
    孟县令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发现有几块田的稻苗长得特别好,其他稻苗一株只有稀稀疏疏三五根,它一株就有七八根,看起来就很健康,孟县令见了心喜,刚好看见有一个老农在旁边的地里忙活,他亲自下了田里跟老农谈话:“老伯,这一片的水稻都是你种的吗?”
    老农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田边出现的这一群人。
    田里长大声道:“陈老二,这位是县太爷孟大人,他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陈老二登时战战兢兢的,没想到还能在自家田头里遇到县太爷!这可是他大半辈子以来碰到的最大的官了,他拿着锄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孟县令微笑道:“老伯不用紧张,我就是随便问一问地里的庄稼,我看你家里的庄稼种得很好,比其他人的要粗壮好多呢,是用了什么好办法吗?”
    陈老二一脸茫然:“好?我的庄稼不好啊,田里正的才好呢!”
    他指着前面那一片长得格外粗壮的稻苗:“看见没有,这一片过去长得好的全是田里正家里的,旁边这块长得稀稀拉拉的才是我家的。”
    他一脸羡慕在看着田里正:“听说里正拿到了好种子,看这稻苗长得多粗,等十月底收成了,里正可要留一些给大家伙换一点当种子啊~”
    田里正的脸当场就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自己私下截留种子没分给村民种的事竟然一下就被这个陈老二抖落了个干净,种子不多,就算分下去,每户人家也就够种个两三分地的,所以他留了个心眼,没分,自家全种下了。
    如果产量真的好,他这种子是打算留着卖钱的,普通谷子跟种子的价格差了十倍之巨,这几亩地长势好,他是等着收成后大赚一笔的。
    谁能想到县太爷竟然真的会亲自到田里来巡查,他也没想到自己私自截留稻种的事竟然被当场揭穿。
    田里正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了他的身上,他急中生智,连忙道:“大人,这地不是为小人一家种的,是为留种子,专门种给村子里的人的。”
    见孟县令脸上出现疑惑的神情,他飞快道:“县衙分到小人手里也就百来斤种子,小人想着如果分下去的话每家每户也就能分个半斤一斤的,都不够种几分地的,还不如由小人拨出几亩地来种下,等秋收了,再发给村民们当种子,大家也就可以多种点了。”
    孟县令脸上浮起一丝微笑,仿佛很赞赏他的行为:“如此甚好,田里正考虑得很周全,当为泌阳县众里正之表率,如果县内各里正都如田里正这般无私,村民们何愁无粮裹腹?”
    田里正汗颜,喃喃称是。
    孟县令道:“只是栽种种子到底占用了田里正几亩地,这样好了,石毅,你且记下,十月底收成之时记得来协助田里正好好收割这几亩地的种子,让村民们按一兑一的方式跟田里正换,不要让田里正吃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