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在地上痛哭流涕的里长, 随行的众人俱沉默了。
    半晌,孟县令吩咐孟观棋:“一户户清点,如实登记户口田地。”
    孟观棋面沉如水, 躬身应是,带着阿生跟黎笑笑走了。
    石捕头忍不住上前:“大人, 请三思, 名册万万不能如实上报。”
    如果按照他们巡查的实际情况报上去,泌阳县将会少十分之一的人口, 税粮更会锐减二成以上,那么多届县令就全是痴的傻的不成?别人就不知道泌阳县真正的情况吗?
    当然不是, 而是每一届县令都不敢去揭开真相,不敢让责任落到自己的头上, 反正泌阳县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穷困,税粮收不上来, 那就欠着,问责起来就是年成不好, 百姓家中没有余粮。虽然收不上来,但账上记得清清楚楚, 这一任县令调走了, 账本转交给下一任的县令,百姓头上甚至还有十多年前欠下的税粮没有缴清的,但没有谁会去追讨这十多年前的税粮, 明眼人都清楚是怎么回事, 也都知道这笔烂账是绝对不可能追回来的, 但谁都不可能冒着丢脑袋的风险把实际的情况往上报。
    反正泌阳县又不是多重要的一个县,否则石捕头等人也不至于几十年从未曾见过朝廷的赈灾银两了。
    每一任县令都不敢把实际情况告知户部告知圣上,孟县令敢做第一个人吗?而且孟县令到任的时候病得稀里糊涂, 是由彭师爷代管印章,上一任县令着急离开,彭师爷代替他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并未做具体查证,彭师爷转身就走了,但画完押后的责任却要孟县令全部负起来。
    半年多以前就射出的箭,现在才扎中了孟县令的心口,孟县令这才后知后觉这一切可能都是他人做好的局,而他早已踏入其中而不自知。
    若他把实际情况上报,上头认真追究起来上一任县令可以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交接清单上明明写得那么清楚,那流失人口、户籍、税粮就只能扣在孟县令一个人的头上。
    毕竟他上任的时候可是在交接单子上画了押的,如果情况不符,他为什么要画押?
    彭师爷……
    孟英马上就想到了他,因为他刚来的时候一直病着,衙门的公务几乎全是彭师爷经手的,他拿着他的印,不知道盖过了多少的文书。
    所以,彭师爷跟其他心腹的出走也是对方的一步棋吗?他是要把他死死困在泌阳县不得脱身了。
    孟县令面沉如水,半晌后才惨笑出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针对他,早就设计好了的局。
    彭师爷作为他最信任的心腹,趁他病着,用他的印与前一任县令做好了交接,然后就匆匆地跟他请辞离开了。
    他一直以为彭师爷是因为无法适应泌阳县的贫困,觉得没有前程了才请辞的,冲动又气愤之下不仅没有彻查他离开的原因,还让他带走了他大部分的心腹。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吗?他怎么就从来没有想过他的离开是有别的原因呢?
    泌阳县不是他贬过来才突然变得贫困的,而是一直如此,彭师爷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里的情况了,如果他早有离心,又何必千里迢迢爬山涉水拖家带口地跟着他过来,不到三个月又急匆匆地请辞离开呢?
    他是什么时候对他有了异心?又是谁收买了他,把他引到这个局里?
    被算计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发现真相,孟英啊孟英,你也太迟钝了,如果对方要杀你,只怕坟头草都老高了。
    但即使把他引进局里的人不杀他,这个把柄也已经牢牢地握在手里了。
    认清这个事实后,他就知道他什么都不能做了。
    石捕头还在劝他,孟英低声道:“我知道,我不会上报的。我只是想知道实际的情况,看看以后还能做什么……”
    石捕头松了一口气,安安稳稳地度过任期,别出风头,才是孟县令的生存之道。
    孟县令面沉如水,喃喃道:“新增的三百二十三户,都不够填消失的户口,而且这三百多户人家是已经登记在册的,三年过后就要收税,届时泌阳县的税额还要上涨,不涨是不行的……”就这样的情况还要上涨,他不知道百姓们要怎么活下去。
    他必须要找到出路。
    否则会有越来越多的人饿死。
    石捕头上前一步:“大人,卑职有个主意,希望大人能应允。”
    孟县令道:“你且说。”
    石捕头道:“大人,您也看见了,那些消失了的户籍名下的田地全都变成了荒地,但这些土地跟真正的荒地相比还算是好的,起码原来种麦子跟水稻的地都还算平坦,只是长了小树跟杂草,但却几乎没有碎石需要清理,只要能把上面的杂草清掉就能重新耕种,新落户的流民若是能种上这样的土地,就不必三年后才收税了……”
    他的意思是要让流民直接交税!
    孟县令变色道:“不行!绝对不可以,若此政令一出,才安顿下来的流民马上就会生乱,政令最忌讳朝令夕改,我才用免税三年的政策令他们安心落户泌阳县,又如何能马上变脸盘剥?而且这些荒地虽然开垦起来比较容易,但多年无人耕种肥力已失,就算免强开垦出来种下庄稼也不可能有好的收成,百姓无粮可食,又如何交税?”
    可是你不这样干,别的县令也是这样干的呀?石捕头看着满脸郁色的孟县令,还是吞下了这句话,半晌,他低下了头:“是,卑职胡说八道的,还请大人恕罪。”
    孟县令叹了口气:“且先记录实际情况,走一步是一步吧。”
    而作为临时书记员的孟观棋心情比孟县令好不到哪里去,他已经绕着村子走了两圈,数了两遍,还是只有二十七户,甚至有两户只剩下了一个独身老汉,瘦得几乎只剩下了一层皮包着骨头,大热天头上戴着自制的叶子草帽,拿着锄头一点一点地翻地,半天的时间过去,只翻了一张床大的面积。
    黎笑笑看着他手里的锄头,磨损得只剩下了半个巴掌大,几乎跟棍子戳地上差不多了。而村子里像他这样的情况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而是几乎每一家人都是差不多的,用这种工具翻地又哪来的效率?
    有些家里人口多的,也只有一把或者两把的锄头,只给力气最大的人用,其他人用只能用棍子撬,用尖锐的石头挖,才能勉强把表面上的泥土松一松,把种子种下去。
    没有工具,没有好的种子,没有肥料,没有牲口帮忙翻土,还在深山里,到处都是野兽跟鸟雀会趁着粮食成熟的季节下来偷吃,农民们能收上来粮食才怪呢。
    黎笑笑向来乐观,但这大半个月跟着孟观棋走遍了整个泌阳县的所有村落,心情是一天比一天沉重。
    这个时代的穷人其实活得并不比末世的人轻松多少。
    极度落后的生产力,沉重的税赋,把这些底层百姓们压得喘不过气来。
    更扎心的是他们一行九人来这里巡视,身上带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所以村长还要负责他们的饮食。
    村长的妻子拿着一个碗,一家家过去收粮食,一家一把糙米,走了一圈还不够,犹豫了一下,还要再走一圈。
    有老人拿着空空的米袋,不好意思道:“没有了。”
    黎笑笑觉得有点呼吸不过来。
    在这样的村子里吃饭,让人有罪恶感。
    孟县令极力劝阻,只说够了,村长是个年近五十的老汉,身上的补丁一个贴一个,却仍想为孟县令提供一顿饱饭,让妻子把剩下来的山薯挖出来给县令大人吃。
    村长的妻子满脸无奈地拿着小锄头去山边挖了。
    知道阻止不了,黎笑笑跟阿生跟过去帮忙,到了他家种山薯的地方,却看见到处都坑坑洼洼的。
    村长的妻子叹了口气:“野猪太多了,种下来的山薯都被它们拱完了。”
    黎笑笑耳朵一动:“既然野猪成灾,你们怎么不打?”
    村长的老婆一边找剩下的山薯一边道:“打过,怎么不打?但这些猪跑得太快了,村东的聂老头大着胆子去堵,被它的嘴顶了一下,腿上的肉没了一块,命都没了半条,养了两年了,现在腿还瘸呢……汉子们吃不饱,也没力气追,只用陷阱装过几只小猪,大了的就装不住了,山薯熟了只能轮流来守夜,不守着一根也留不下来。”
    但人总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那般守着,家里总有事,地里总有活要干,反正那些猪也不知道是不是瞅着缝隙来拱的,山薯经常都被拱得没剩多少。
    村子里粮食种不好,收上来的作物基本都交了税,留不下来多少,只能靠着这里特有的一种紫色山薯当粮食。村民从它的藤上采下种子,种到近山的田边,长得不如野生的好,但也能收成一些,渐渐地就成为了小叶村的重要粮食,但没想到种得多了,却引来了野猪。
    野生的山薯成熟后会发出气味,淀粉含量很高,很容易把野猪吸引过来,所以山薯成熟的季节村子里的人都要轮流来守夜的,起码要守半个月以上,否则就要被野猪刨完了。
    村长的妻子笑着打趣道:“这些山薯得野猪吃剩了才能轮到我们。”
    黎笑笑跟阿生听得心里发酸,但小叶村的人却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地里种不好庄稼,习惯了种出的粮食得野猪吃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当这些苦难成了日常,他们就觉得日子就是这样子的,连苦痛都感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