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一时间安静无声, 只剩下柴火哔菠。
    一张供桌劈成的柴果真不足矣撑到天亮,但也撑到他们把身上的衣服烤干了,怕仍有黑衣人追来, 孟观棋回禀了太子,让他们几人好好休息, 安排了黎笑笑跟赵坚两人轮流守夜。
    没有伤药可用, 受伤的几人急需休息恢复体力,太子没有推辞, 让万全跟庞适挨着墙一起睡下。
    黎笑笑站在破庙门口,听着屋外传来的风雪之声, 丝毫未有减轻的趋势,情势相当不妙啊, 如果天亮后风雪还不停,他们只怕要冒雪出行了。
    若是只有他们主仆四人就罢了, 他们身上还带着干粮,撑到雪停了再走不是问题, 偏偏现在还沾上了太子这行人,这可是烫手山芋, 丢不得, 甩不开。
    天亮后就算是冒着大雪也得想办法把这几人送走。
    这里离麓州只有一百多里路,把人送到麓州知府的手上总可以了吧,他们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只是不知为何, 她觉得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连太子都敢追杀, 躲在背后的人会没有留后手吗?一击不成, 等太子缓过神来找到援兵,那就是举国之力的反扑了,所以对手肯定是做了周密的计划才敢出手的, 绝对不会只准备了区区这几个死士。
    估计还会有恶战。
    无论如何,人不能往泌阳县引。
    泌阳县这破地方,孟县令经营了一年,连县衙的小吏都没找齐,穷得叮当响,容不下太子这尊大佛。
    黎笑笑之前一直以为给县衙办事的各部门小吏也是国家编制的公务员,所以很长时间都没搞明白为啥县衙怎么人这么少,来来回回就石捕头领着几号小兵忙里忙外,当爹又当娘的,结果后来才发现原来养这些小吏要各县衙自己自筹钱款发工资的,国库只负责孟县令的工资,而孟县令刚上任就拉了泡大的,被革了半年的俸禄还得了个差评,自己家都快养不起了哪里还养得起衙门的人?所以整个县衙就稀稀拉拉十来号人,好多事都要吩咐赵管家跟赵坚做。
    万一真把太子这尊大佛引过去了,分分钟倾家荡产不说,还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她的安乐小家,不想被这几个腥风血雨的人破坏了。
    火堆已经熄灭了,寒气越来越重,黎笑笑刚想回角落里坐下,余光忽然瞥到一抹火光在远处一闪而逝,她脸色大变,迅速趴在了地上,仔细一听,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她一脸凝重地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右边的墙角,火堆早已熄灭,挤在一起的四个人正在安睡,整个庙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到处都是漆黑的一片,几乎看不清人影。
    点点火星一闪一闪的正在靠近,她考虑了不过瞬间,毅然冲进了风雪之中。
    无论是敌是友,她得上前探个究竟。
    路过被她扔出去的几具黑衣人的尸体的时候,她目光一转,计上心来,随手拎了一具尸体带在身边。
    她的身影如鬼魅一般在林间闪现,四处打量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终于被她找到一棵大树,叶子虽然掉光了,但树枝特别繁茂,她把尸体扔在了大树下方,纵身一跃,整个人缩成一团卧在树杈之间一动不动,耐心等待那点点星火的到来。
    点点星火慢慢靠近,风声呼啸,雨夹着雪四处飞溅,让人难以睁开眼。
    她在树上窝着不好受,提着灯冒雪前行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此风雪之下火折子亮起来不到一会就被大雨浇灭了,而这行人漏夜前来不可能带着能挡风的灯,所以火光时起时灭,勉强照着路前行,速度非常慢。
    他们渐渐地靠近了黎笑笑藏身的大树,也终于发现了倒在地上的尸体。
    黎笑笑只需要确认他们是否认识这些黑衣人就能知道这些人是敌是友。
    发现了倒地的尸体,为首勉力撑着火折子的人迅速示意后方的人停止脚步,而他把火折子交给了身后之人,一手扶着刀鞘,一手按着刀柄,低喝道:“什么人?”
    只有风呼呼刮过的声音。
    为首之人小心翼翼地上前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很快就发现对方已经僵了,他示意了一下后面的人把火折子靠前,上前一把撕掉了黑衣人的面罩。
    “南七!是南七!”拿火折子的人一声低呼,“头儿,南七的尸体在这儿,他们的任务失败了吗?”
    为首之人面沉如水:“他们留下的记号消失在这里,人却一个都不见,来人!”
    后面有几人闪身而出:“大人!”
    为首之人道:“在林子里四处搜一下,看还有没有别的发现,若有异动不得打草惊蛇,速速回来禀告。”
    “是!”几人迅速在林子里散开,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人陆续回来了:“头儿,我们发现东南百米外有一处破庙,庙前还有几匹马。”
    还有几匹马?
    为首之人急急道:“可认出是我们的马吗?”
    来人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但仔细瞧了最外侧的马鞍,似乎是太子身边那个文士的枣红马。”
    这样说来,太子几人一定是在破庙里歇息了!
    难怪他们会在这里找到南七的尸体,想来南七几人追到了破庙里跟庞适发生了恶战被杀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剩余的部下,他们人在哪里?是被杀了还是被擒了他才好做下一步的打算。
    为首之人数了一下回来的部下,四处观望:“还有两人呢?怎么还没有回来?”
    正说着,剩下的两人抬着一具尸体回来了:“头儿,我们找到了南五的尸体。”
    为首之人迅速蹲下身检查南五跟南七的尸体:“南七是刎颈而死,南五……胸腔全碎了,是一击毙命,庞适竟然可怕如斯!看来其他几人也是凶多吉少了。”
    拿火折子的人惊道:“庞适一人就杀了我们五个?大人,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先撤退吗?”
    为首之人喃喃道:“南二追击前曾给我留信,庞适虽骁勇,但在落马坡被围已经身受重伤,难道他是故意装作受伤引我们前来?”
    不愧是太子亲卫,身手竟然如此了得。
    跟来的几人唯他马首是瞻,只要他一声令下,立刻就可以离开这里。
    但他能离开吗?错过了这个机会,他还有机会再遇见亲卫受伤又落单的太子吗?
    他咬了咬牙:“我不信庞适杀了南二五人还能毫发无伤!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兄弟们,我们一行十人,就算是一人咬下来一块肉,也足以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话音刚落,余下几人不约而同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为首之人沉声道:“十五!”
    一个身量瘦削的青年出列:“十五在。”
    为首之人道:“你即刻前往麓州把此处的消息告诉大人,让大人早做准备。”
    十五应了一声是,立刻翻身上马快步离开。
    窝在树上的黎笑笑暗暗惊心,杀太子的人竟然在麓州?还是个官儿?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树下,为首之人手握刀柄,沉声喝道:“兄弟们,太子此刻就在庙里,只要拿下他项上人头,你我百年功业就此达成,他日主子登基御极,必会论功行赏,封侯拜将也不在话下!跟着我,一起杀进庙里,冲!”
    跟随在他身后的八人热血沸腾,长刀出鞘:“冲!”
    一行人方欲奔跑前行,忽觉眼前一花,似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了下来,咚地一声钉在了他们前面。
    众人大惊失色,定睛一看,竟是一个头戴头笠身穿蓑衣的人从他们头顶的树上跳了下来,所以刚才掉脑袋的话他也全听到了?
    斗笠遮住了眼前之人的脸,再加上蓑衣把他小小的个子牢牢地罩住了,根本让人看不清此人的底细。
    为首之人长刀在手,冷冷道:“你是谁?”
    黎笑笑叹了口气:“这种掉脑袋的事你们不应该在这里说的,更不应该让我听见,对于这种打打杀杀的日子,我实在是烦透了,恨不得离得远远的,奈何你们作死非要舞到我前面来,要知道,我其实不是那么喜欢杀人。”
    这小子是什么时候埋伏在树上的?又为什么会在他们没有发现的情况下自动跳了下来?
    为首之人丝毫不敢轻敌,联想到南七的尸体刚好就在他藏身的树下,他登时像明白了什么:“南七是你杀的?也是你故意把他扔在树下让我们发现的?”
    黎笑笑给他竖了个拇指:“答对了!”
    为首之人神色惊疑不定,南七身上只有脖子上一道伤痕,看伤痕的走势正是自刎才能造成的伤口,能把南七逼到自刎,这人得有多强?
    此人并不是庞适,他虽未曾跟庞适亲自交过手,却知他体健如熊,几乎是眼前这小子的两倍大,所以他是谁?太子身边什么时候多了这样一个高手他们却一无所知?
    他眯起眼睛:“你到底是何人?!”
    黎笑笑道:“一个倒霉的路人。”
    为首之人冷笑道:“不说就算了,你也没有机会再开口了。”
    他是南一,暗影十五卫里武功最高的首领,他刀尖所指之处从未有活口。
    而这把刀的刀尖如今正指着黎笑笑。
    如果寒夜有光,南一必定能发现黎笑笑漆黑的眼眸里全是怜悯。
    她从来都不想主动杀人,但这一波又一波的死士如果不解决,孟观棋、赵坚、阿生都会死在这里。
    也不知是她的运气不好还是这些黑衣死士的运气不好,或者说,他们的运气都挺差的。
    她空空的右手高高地扬起。
    风卷云动,暗压压的黑云迅速聚拢在一起旋转成恐怖的漩涡在她的头顶出现,丝丝雷电钻在厚厚的黑云层里若游龙般若隐若现,发出滋滋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