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气也不能在孩子面前发火, 黎笑笑立刻就换了张笑脸,伸手摸了摸阿运的头,夸了他一句, 然后喂水给阿泽喝。
    阿泽渴得狠了,竟然一口气就喝完了一碗的水, 阿运拿着空碗:“哥哥, 你还要喝吗?”
    阿泽就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有些犹豫,黎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想喝就大声说出来, 在我这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想喝就喝, 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阿泽犹豫了一下, 小声道:“我还想喝。”
    阿运就迈着小短腿又去倒水了。
    黎笑笑看着阿泽瘦瘦弱弱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真是伤脑筋啊, 这孩子该怎么办呢?
    想到孟县令和孟观棋因为不想卷入夺嫡的漩涡里一退再退,想尽办法保全自身, 如今却全被她一个举动毁掉了。
    但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孩子被杀,老和尚和阿福阿运被杀, 她也是做不到的。
    头疼, 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做才能把孟家从里面摘出来呢?
    阿泽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不敢动弹,但不时就要偷偷地用余光看她一眼,眼里全是崇拜。
    这个大姐姐好厉害啊, 比青姑姑和杭侍卫还厉害, 她一个人就打败了一直追杀他们的人, 如果他们能早点找到她就好了,青姑姑跟杭侍卫就不用死了……
    想到这里,他情绪又有些低落, 大姐姐杀死了七个黑衣人,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人再追过来,万一像他们刚出京城的时候一般来了一群又一群,大姐姐只有一个人的话还打得过他们吗?
    黎笑笑道:“阿泽,你认识庞适吗?就是你父亲身边的侍卫统领。”
    阿泽眼睛一亮:“我认识,庞统领平日里都是在我们宫里当差的,姐姐也认识庞统领吗?”阿泽从开始记事起就认识他了。
    黎笑笑道:“我当然认识他,我跟他还有交情呢,不过我想问一下,你是怎么会来到泌阳县的?你不应该在东宫里住着吗?”
    阿泽就低下了头,哽咽道:“母妃跟我说,东宫里不太平,让青姑姑带着我到庄子里住一段时间,可是我们刚出了城就被人盯上了,青姑姑和杭侍卫带着我一直逃,一直逃,身边的人一个个不见了。”想到这里,他泪盈于睫毛,这些不见了的人,全是从小到大陪着他的人,如今却只剩下了他自己。
    黎笑笑把这件诡异的事大概重新组合了一下,应该是太子妃见东宫一下又没了两个孩子,偏偏又什么都查不出来,生怕这唯一的儿子也在宫里出了事,所以才想着让他出去皇庄里避一避,谁知反而是中了别人的圈套,被人一路追杀。
    而杭唯应该是听庞适提起过她,被人一直追着南下,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索性直接奔着她来了。
    可是他们沿途不是会经过很多州府吗?为什么不进去求助呢?难道东宫的世子遇袭,那些州官们敢不护着?
    黎笑笑无法理解青姑姑跟杭唯的选择,还是说,他们已经没了别的选择?
    想到这个可能,她心里咯噔一声,东营的状况到底是差到了什么程度?怎么会如此被动?这怎么跟她想象中的一国太子相差那么远?
    想不通!
    她跟阿泽两人并排坐在菜地的田梗上,都托着腮,各想各的,都在发呆的样子,让带了人冲进来的石捕头一阵愕然。
    他带人冲进观音庙的时候一地的尸体,只活下来一个被卸了手脚和下巴的人,没看到黎笑笑和老和尚等人,就知道倒在地上的人想必都是被黎笑笑拿下的。
    但主殿里九死一伤,算得上是重大惨案了,黎笑笑怎么带着个孩子坐在菜地里发呆?现在是发呆的时候吗?
    石捕头扶着刀走了过来:“妹子!你在这里,前面那是怎么回事?”他看着她身旁的孩子,浓眉皱起:“这是哪儿来的孩子?”
    黎笑笑站了起来:“石捕头,事关重大,赶紧让人把大人找回来吧。”
    都只剩下一个活着的人了,而且也对他们造不成什么威胁,石捕头手一挥,指挥两个手下:“你们两个马上去把大人找回来,剩下的人清理一下现场,把尸体都抬到外面的台阶下摆在一起。”
    衙役们得令,都各自忙活去了。
    石捕头把人都叫走,这才问黎笑笑:“妹子,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黎笑笑叹了口气:“我到得也晚,估计是那伙黑衣人一路追杀护着这孩子的人,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不行了,黑衣人见打不过我,全都服毒自尽了,剩下的那个凑巧被我打掉了下巴,没成功,好歹留下个活口。”
    石捕头眉头紧皱,目光看向阿泽:“这孩子是什么人?为什么有这么多人追杀他?而且我看那些黑衣人一个个身强体健,只怕不是普通的练家子——”
    见阿泽的脸色越发苍白,黎笑笑用目光阻止石捕头继续说下去:“一切都等大人来了再做定夺。”
    石捕头尴尬地闭上嘴,都忘了眼前还有个幸存者了,在他面前一直分析案情,岂不是往这孩子心口上捅刀?
    他左看右看,跑到一边搬了个石头,跟他们两个坐在一起。
    孟县令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观音庙的时候就看见他们三个并排坐在了一起。
    孟县令:……
    他先去检查了九人的尸首,又把老和尚叫过来问话:“大师,你能说说此案的经过吗?”
    老和尚的手臂已经包扎好了,依然有些惊魂未定:“我跟阿福还有阿运正在后院里给菜浇水,忽然就听见前殿里有动静,我还以为是有香客到了,没想到却是一男一女带着一个小童闯进来了,除了孩子,那两人身上都有不少伤。那女施主一见到我就马上把小童塞给我,说追杀他们的人快来了,让我带着孩子躲到山里,千万不能让人找到……”
    老和尚看了小童一眼,没说那一男一女把小童塞给他后,又扯过了阿福,要让他跟小童换衣裳,老和尚一看,这不是准备李代桃僵,让阿福替这个小童送死吗?
    阿福是他从小养大的,虽然身有残废,但老和尚是把他当成亲孙子养的,就算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能同意让阿福去送死呀!
    两相拉扯间,男青年没办法,只好让老和尚带着所有人往后山躲,但没跑多久,黑衣人就追上来了,他们六个人,三个是孩子跑不快,老和尚年纪大了也跑不快,男青年和妇人又受了伤,难以兼顾这么多人,虽然借着地势和草木的遮掩拖延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逼回了观音庙里。
    双方在庙里交战,男青年和妇人因为一身的伤逐渐露出颓势,老和尚本以为会一起死在这里了,还好黎笑笑就赶到了。
    黎笑笑目光闪了闪,原来如此,正是因为老和尚带着他们去山里跑了一圈再绕了回来,才等到了她的到来,如果一开始就在庙里决斗,青姑姑和杭唯肯定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阿泽这孩子也算命大了,如果等不到她来,黑衣人杀掉青姑姑和杭唯后,下一个就是他。
    孟县令刚想再问一些细节,黎笑笑拉着阿泽站了出来:“大人,借一步说话。”
    孟县令一怔,但还是跟着她来到了观音庙的后院:“有什么话不能在前殿说?”
    黎笑笑轻轻地扶住阿泽的肩膀:“大人,这位是东宫的世子,李恪。”
    孟县令神色大变,下意识就要行礼,却被黎笑笑一把托住,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道:“世子的身份不能被外人知晓,否则将麻烦不断。”
    东宫的世子,岂不是太子现在唯一的儿子了?他不应该好好待在东宫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泌阳县?那些黑衣人又为什么会一路追杀到这里?又偏偏被黎笑笑所救?
    黎笑笑把自己赶到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孟县令,又把阿泽阴差阳错来到这里的原因说了。至于要怎么处理阿泽的事,就要孟县令决定了。
    孟县令没想到自己一再避免与东宫再发生交集,但还是躲不过这宿命般的结局。
    但眼下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只能说命运弄人吧。
    孟县令只考虑了半盏茶的功夫,难得一次斩钉截铁地迅速下了指令:“你说得没错,世子的身份的确不宜被外人知晓。但这么大的命案不可能瞒得过百姓,本县会对外宣布这是一起土匪劫杀案,被杀者是来泌阳县探亲的一家三口,接到报案后,县衙已经派人一举清巢匪徒七人,同时立刻请求临安府派巡检司卫兵支援,负责巡逻泌阳县往外县的官道,以保证商队货物运输安全。”
    以土匪谋财害命案掩盖东宫世子追杀案,同时把临安府的巡检司人马调出来巡逻官道,沿途抽查行人路引及户籍,从严打击不明外来人口,以防那些追兵还留有后手摸到泌阳县来。
    这计划只是一时的,世子总不能一直留在泌阳县,得想办法送回东宫去。
    但眼前这一关还是先过了再说吧,起码得让世子避过百姓的耳目,平安送到他家里去。
    孟县令打定了主意,马上就回到了前殿,面不改色道:“笑笑已经与我说清楚了,这一家三口是来泌阳县探亲的富户,结果在路上露了财引了土匪的注意,一路追杀他们进了山,机缘巧合之下到了观音庙,如今天气炎热,劫匪的尸体不好保存,如果要带回县衙中未免太劳民伤财,又会吓坏百姓,不如直接在后山挖一块地,架一堆柴火直接烧干净了事。”
    不了解实情的衙役们上山下山地奔波劳碌,又搬了半天的尸体,再加上现在又是六月份的天气,又累又热,恨不得马上能处理完赶紧回家洗洗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