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笑笑从鬼门关绕了一圈, 也无心关注什么谢不谢礼的事,背着孟观棋就走了。
    庞适亲自驾车送她出去,黎笑笑在马车里扶着孟观棋, 心里想着是要去客栈养伤还是说回城东孟家,那里好歹有孟家原来的下人在。
    结果没等她想清楚, 马车停了下来, 黎笑笑一看,庞适竟然又把她带回了他家里。
    庞适道:“你们离开京城之前, 都住在我家里吧,我会吩咐夫人帮忙照顾你们, 且安心在这里住下。”
    黎笑笑想了想,也行, 如果庞适肯收留他们,无论是请医还是煎药, 都要方便许多。
    齐氏听到消息赶来,看见黎笑笑与昏迷不醒的孟观棋, 不免有些惊讶。
    庞适沉声吩咐齐氏:“这是太子殿下的贵宾,这些日子会借住在我们家, 你给他们拨一个院子, 让人好生看顾,不得出差错。”
    齐氏连忙应声,果然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安静的院落, 又请了大夫上门看孟观棋的病情, 亲自遣了身边丫鬟春桃帮他煎药。
    等他们安顿好, 齐氏扶着碧桃的手回了正屋,碧桃悄声问道:“这位黎小娘子一入东宫便去了近十天,怎么忽然带着一位受伤的公子出来了?”
    齐氏也不清楚, 但丈夫神色凝重,又是亲自吩咐她办的事,可见内心是极重视的,想到那一晚不小心听到的内幕消息,她赶紧打住胡思乱想的念头:“这些事我们就别管了,夫君让我们好好照顾客人,我们照做就是,别的事还是少打听吧。”
    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呢,平日里也没少有贵夫人在她这里打探消息,她是个心思简单的,很容易被套出话来,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黎笑笑离开后,屋里只剩下了太子夫妇。
    太子妃轻轻拭干眼角的泪,柔声道:“殿下昨晚一晚都没有睡,我叫人送些早食过来,殿下吃完了休息一会儿吧。”
    太子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掌心冰凉,他心中一痛,怜惜道:“是孤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太子妃强忍着泪,只因她知道太子的痛并不比她少,他面对的压力也远远比她大,她摇头道:“臣妾不委屈,殿下被陛下这么不公平地对待,比臣妾委屈多了……”
    她又低头拭了下泪:“殿下不让恪儿回来是对的,咱们的身体没有养好,处境也不太好,恪儿回来后也不过是在宫里锁着出不去,不如跟着黎小娘子在外生活还自在些……”
    太子低声道:“难为你了,早食不必准备了,你去把孤收藏的两幅稚庸先生的画给孤找出来,孤要送人。”
    太子妃一愣,这两辐画乃是太子最心爱的画作,他如何舍得拿出来送人:“殿下是要送给谁?”
    太子缓缓地靠在了椅背上:“送给大皇兄。”
    太子妃一惊,大皇子与三皇子走得极近,向来都是有些针对太子的,太子如何还要给他送礼:“为何要送给大皇兄?”
    太子脸色平静:“孤有些消息打听起来不方便,但大皇兄打听起来比孤要方便多了,这两幅画便当作谢礼。”
    太子妃还是不解,太子静静地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动容:“你知道我们的儿子为什么有家都不能回吗?因为我太弱了,处处都在挨打,这些年查来查去,满心以为自己已经查到了许多内幕,结果父皇的一句话便把我这些年的努力全都否认了,他不但否认了我们被害的事实,还漠视了孩子们的生命……他为什么能这样无视我们的痛苦?”
    太子妃痛苦地低下了头。
    太子惨然一笑:“是因为我太好欺负了,我十五岁成为储君,从小便照着父皇说的、太傅教的,一板一眼地长大,父皇圈一个格子让我站在那里,我便一整天都不敢出来,书里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外人都称赞我宽厚贤明,可父皇敢如此欺我,不也是因为我的宽厚好说话吗?承曜给我们投毒,害我们孩儿性命,他只用一句弟弟淘气便遮掩过去了,而千里迢迢给我们送信、救了我们性命的黎笑笑,他说杀就要杀,以此逼我放弃追究承曜的责任,换取她的性命……”
    太子妃低泣道:“殿下,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他说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在剜她的心,可她看着他的样子,他又何尝不难过?
    太子伸手轻轻拭去她的泪:“我算是看清楚了,以前光明磊落的李承铭一辈子都只能憋屈地活着,或许能熬到那一天,但如果按照现在的形势下去,大概率是熬不到就夭折了,我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
    太子妃抬起头,不安道:“你要做什么?”
    太子却微微一笑,转了个话题:“你觉得黎笑笑今天的表现怎么样?”
    太子妃一愣,想起今天黎笑笑胆大包天的行为,她喃喃道:“她是孤注一掷,破釜沉舟了。”
    太子赞赏道:“是的,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谁能想到她竟然敢拔了毒箭就扎六弟身上了呢?我罗列了他所有的罪证,人证物证俱全,还浪费了许多的时间,但他狡辩几句就全否认了,父皇母后还站在了他那边,但黎笑笑废话没多一句,一箭刺入他后背,他乖乖就把解药拿出来了,再否认不是他所为也没了借口。”
    太子妃黯然道:“可最后父皇母后还不是保住了六弟?”
    太子道:“但她此举却给了我一个很大的启发,只要达到了目的,过程跟手段并没有那么重要。我为什么一定要按着那些条条框框去做事呢?我一切都守着规矩来,可到头来父皇的一句话就否认了全盘,甚至还因为我调动了麒麟军而对我产生了猜忌,足以说明,我以前坚持的道,全错了。”
    太子妃低下了头。
    太子喃喃道:“当一个伟岸光正的太子太难了,或许我应该换一种方式,只要结果不论过程的方式。”
    他站了起来:“把画找出来吧,我亲自给大皇兄送去。”
    太子妃道:“殿下要在他身上打听什么消息呢?大皇子毕竟是三皇子的人,不如让我娘家弟弟帮忙?”
    太子深深地看着她:“你弟弟不是皇族,又深受我的影响,做事不免束手束脚,而大皇兄为什么会跟老三走得近,原因我最清楚不过,他不过是好逸恶劳,只想在京城过富贵日子,不想到封地去。我不知道老三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但他都能答应的条件,我若是翻倍给他呢?还怕他不为我所用吗?此事只有他能做成,你好好在宫里歇着,养好身体,外面的事交给我来办即可。”
    太子妃有些心惊胆战地看着太子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此刻的丈夫陌生得可怕。
    皇后回到了景和宫。
    双喜扶着六皇子下了轿,小心地跟在了皇后的身后。
    进了屋,皇后冷着脸道:“都退下!”
    皇后一向仁慈和善,鲜少有如此盛怒的时候,景和宫的太监和宫女噤若寒蝉,一个个鱼贯退了出去。
    “跪下!”皇后厉声道。
    六皇子脸色惨白,忍着背后的痛,漫不在乎地跪在了皇后的面前。
    皇后看着他的样子,震惊、失望、伤心一起涌了上来,她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
    六皇子的头被打偏,嘴角一丝鲜血流出,脸上神色莫名。
    皇后浑身都在发抖:“你是故意的?对吗?从一开始你就知道那石头有毒,故意换给了恪儿兄妹,还有那盘翡翠白菜,你也是故意趁着你皇兄生辰快到的时候送给我,料定我会转赠给他,你是有意要毒死他们的,对吗?”
    六皇子唇边浮现一丝残忍的笑:“母后不是知道了吗?皇兄都已经列出了这么多证据,我又拿出了解药,我再说不是,母后信吗?”
    皇后不由得倒退一步,悲痛欲绝:“为什么?你哥哥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样害他?”
    六皇子毫不在意地站了起来,慢条斯理道:“哥哥没有对不起我的地方,但是他挡在了我要去的路,我只能把他挪开。”
    皇后震惊:“你,你想干什么?难道你——”
    六皇子反问道:“母后觉得很惊讶?之前您跟父皇不是一直都夸赞我很聪明吗?我想要走那条路,有什么不对吗?”
    皇后脱口而出:“可是你哥哥已是太子!”
    六皇子道:“太子又如何?能立便能废,我时常在想,如果哥哥不是比我早出生了十多年,又是嫡长子,他凭什么能十几岁便立为太子了?”
    他笑了笑:“都是一母所生,你们却把最好的东西给了他,偏偏我还不如三哥,不能明目张胆地跳出来争,除了背地里动手,我还有什么办法?”
    皇后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可嘴里说出的话却如此大逆不道,违背人伦,这还是她印象里那个乖巧懂事的儿子吗?
    她到底养了个什么怪物出来?
    六皇子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把皇后扶起来坐在榻上:“母后,既然您跟父皇已经选择了我,这些大道理就不必再说了,哥哥与我已是不共戴天之仇了,您若还想着和稀泥,期望阖家团圆,怕是不能够了。”
    皇后的泪水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止都止不住。
    六皇子柔声道:“母后折腾了一夜,累坏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等庆和宫收拾好,我这就搬进去。”
    皇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六皇子给皇后盖上一张薄毯,一转身,发现建安帝就站在柱子旁边,不知已看了多久。
    六皇子不慌不忙地给建安帝行了个礼:“父皇!”